苇塘之殇:一座高尔夫球场消失前的社区记忆

作者:夏 晨

2025年11月9日,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雪,揭开了渥太华又一个雪季的帷幕,也终结了卡湖高尔夫俱乐部2025年的球季。

大雪下了整整一天,二十厘米的积雪,把城市装扮成童话世界,也为球场披上了洁白的盛装。后院苇塘东侧的高尔夫球场上,昨天还能看到三三两两的发烧友在如茵的草坪上挥杆击球,今天却只剩下越野滑雪者掠过雪面的身影。毫无疑问,今年的高尔夫季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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渥水 – 2025秋 – 短文集

“恭喜”背后的喜债:人情社会的隐性契约

作者:笑言

在中国人的社交语境中,“恭喜”二字,从来不只是礼貌祝贺那么简单。它往往是一句带着潜台词的开场白,一旦你真有喜事,接踵而至的不是祝词,而是各种形式的“索取”——可能是你种的菜、写的书,或者一场胜利果实。这样的文化现象,乍一看似乎有“占便宜”的意味,仔细一想,却又牵扯出传统人情社会中深层的心理结构和文化逻辑。

一、“得喜须分”的潜规则

自家后院结了一串豆角、收了一筐西红柿、养的鸡下了蛋,邻居和朋友来了,毫不客气地说:“给我分点!不能小气哟!”

你刚刚出版了一本书,获得一个奖项,朋友们第一句说:“哇,恭喜啊!”紧接着,笑眯眯地来一句:“群里每人送一本签名的吧!”语气轻快得像是你欠了他一本。

打高尔夫的球友,辛苦斩获一场比赛冠军,或者破了个人最好成绩,祝贺声之后,就有人笑着说:“要请客噢!”似乎不请就是抠门,不请就对不起这份好成绩。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这一切的发生都是那么理直气壮:没有尴尬,没有犹豫,仿佛这是宇宙的自然法则。你不给,便违反了某种古老的约定,命运必将在未来的某一刻惩罚你。

二、“喜债”的来历

中国是一个典型的“熟人社会”,讲究人情世故与礼尚往来。“得喜须分”这一看似占便宜的行为,其实是人情逻辑的延伸。

中国社会的运作逻辑,深植于费孝通所言的“差序格局”之中。在这一结构下,“得喜须分”绝非简单的占便宜,而是一种隐性的社会契约。简单说,就是人情关系有远有近,有轻有重。

人类学家阎云翔在《礼物的流动》中揭示,传统农村的礼物交换存在“互惠期待”:表面上赠与的是一块猪肉、一坛酒,实则是在人情账簿上完成一笔“信用储蓄”。这种机制使“恭喜”往往暗含债权宣告,而“分喜”则成了债务履行。

这种习俗起源于物质匮乏,邻里之间的互助成为生存之道。谁家杀猪了,要给左邻右舍送点肉。谁家娶媳妇,整村都来喝喜酒,大有“一乡之人皆若狂”的气氛。这是分福,也是积德。

这种机制在生活困顿的年代保障了群体生存,却也使“恭喜”逐渐异化为一种“情感预支”:当甲说出“恭喜”时,乙已默认欠下一份“喜债”。即便在物质丰裕的今天,这种心理惯性仍通过“送书”、“请客”等行为延续,成为人情社会中的“软性货币”。

因此,“分享喜悦”不仅是一种情感传递,更是一种资源再分配的方式。“你有了好事,要拿出来分一点。你不分,那是‘独喜’,是要遭人嫉恨的。”

这种观念根植在集体主义的土壤中,代代传承,即便进入了现代都市生活,人们早已不缺一本书、一瓶酒,但这种“讨点喜气”的习惯依旧延续了下来,只是形式上更加世故,语言上更加肆无忌惮。

三、人情的温度与算计

不可否认,“得喜须分”这套习俗,在人情维系上起到了积极作用。一方面,它让喜悦不再是孤立事件。比如你文章获奖后请大家吃饭,大家在饭桌上夸奖、调侃、交流写作心得、互相调动情绪,那种热闹的氛围,其实是对成就的二次放大。

又比如,打了好成绩请客,不仅是对自己努力的一次回报,更是一种社交投入,增强了朋友圈之间的亲密感。俗话说“吃人嘴短”,有了这份人情,下次你状态不佳时,朋友或许会主动来安慰你。

但与此同时,这种习俗也存在诸多隐忧。

首先,它模糊了“祝贺”与“索取”的边界。当“恭喜”变成了“请客”的引子,当“点赞”变成了“蹭礼”的通行证,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便可能沦为一种“交往算计”。人们不是单纯为你高兴,而是为“自己能得什么”而高兴。

其次,它容易造成“成功焦虑”。有的人因为害怕被索求,干脆低调行事,不敢宣扬喜讯。比如有人中了小奖不敢说,出书也不发朋友圈——不是不自豪,而是怕那句“签名书呢?”甚至在打高尔夫时,近距离推老鹰球也会刻意错失,嘴里还“哎哟”不断,演技不逊明星。总之,喜债难躲,怎么也得交点喜悦税。

更有甚者,在潜意识中,这种习俗可能助长一种“反向惩罚成功”的文化心理。就像《红楼梦》里贾母常说的:“好东西不能自己吃。”久而久之,大家对“个人成就”不再完全是欣赏,也隐含着某种心理平衡的需求。

四、分享与边界

当代“得喜须分”已剥离了古礼的仪式性,却保留了其功利内核。古人贺喜时执雁为礼(《士昏礼》),主家还席时按身份排座次,二者权利义务明确。而今人一句“请客吧”,便将千年礼制压缩成直白的索取,失去了礼尚往来中“礼”的缓冲层。

在信息社会里,人与人之间的“得喜消息”传播得更快,也让“得喜须分”的期待变得更普遍。然而,与此同时,个体边界意识也在加强,私人空间和资源被更清晰地划分。

因此,我们常常看到两种极端态度的碰撞:一边是传统思维,觉得“你乔迁了总要请一顿吧”。一边是现代意识,觉得“我的成就我做主,没义务请谁”。

这种碰撞往往制造误解,甚至伤感情。一个人若“违背”了习俗,不送书、不请客,轻则被笑话成小气,重则落得“吝啬、势利、忘本”的名声。

而另一些人,则在这场文化拉扯中进退两难。他们或许并不介意请客、送书,但不喜欢这种“必须如此”的氛围——那不是分享,而是“被要求的配合”。

海外华人一边背负着中国文化的行李箱,一边又试图努力融入当地社会。在工作单位遇到喜事,与同事们一句“Congratulations!”了事,大家都舒心。可在华人圈里,一声“恭喜”往往是故事的开始。“彩头”则不请自来。不是你请人,就是人请你,关系就复杂起来。更让人无奈的是,很多人心里分明更喜欢西方的处理方式,简单方便,而且毫无心理负担。但遇到同胞就无法简单,不得不陷入文化的拉扯。

五、让“恭喜”回到祝福本身

我们当然不能简单地批判“得喜须分”是坏习俗。它源于人类社会对共同体的依赖,对喜悦的共鸣。问题不在于“分享”,而在于“强索”。

分享本应是出于自愿,而非被情理胁迫。我们要尊重个体的自主权,可以祝贺,但不应暗示别人必须付出。AA制其实已经深入人心,只是它不敌“恭喜”二字。

在我们自己“得喜”时,也可以主动表达边界,比如:“这次我先自个庆祝一下,下次咱们再好好聚。”这不是吝啬,而是对彼此关系的一种保护。

当然,如果你乐于请客送书,那也无可厚非。真正的问题,从来不在“请”与“不请”,而在“该不该”的压力。

中国文化之美,常在于热闹,也常困于分寸感。“得喜须分”这种文化逻辑,正如学者们所言,既维系了社会,又制造了负担。它让人情更加真实,但也可能让人情更加沉重。它让祝贺变得具体,也可能让成就变得疲惫。

我们始终在寻找一个黄金分割点,既要让喜悦如蒲公英四散,又避免自己沦为被啄食的丰收田野。或许真正的文明进阶,在于把“恭喜”还原成纯粹的祝福,而把“分享”留给真心的馈赠。

真正的智慧,或许不是慷慨地挥霍人情,而是懂得如何存储一些人情的货币。

渥水 – 2025冬 – 短文集

铲雪这碟小菜

作者:笑言


渥太华。狂风。暴雪。奇寒。

本来今冬暖和,迟迟没有下场像样的雪,就连习以为常的白色圣诞节都没有等到。我不是冰雪迷,不下雪刚好,偷懒少铲几次雪岂不美哉?谁知心下窃喜尚存,新年一过大雪就来了,而且来得声势浩大,铺天盖地。

城市的气候越来越极端,冷便刺骨、热便酷灼、雨便倾盆、风便掀屋,仿佛所有的天象都变得棱角分明。不过全球气候都在变坏,既然住惯了这里,那就随遇而安吧。

二十多年前初到加拿大的第一个圣诞前夜,天上缓缓飘着鹅毛大雪,雪花融在脸上痒酥酥的,让我满心欢喜。先跟孩子堆雪人,然后搭圣诞树和包礼物。第二天礼盒节的凌晨早早起床,不顾严寒,穿过雪地、穿过黎明前的黑暗,去“未来商店”排长长的队,抢购一年中价格最低的家用电器。对我而言,这个严肃的宗教节日,从来都是在欢乐的商业气氛中度过的。

这个世界变化快,“未来商店”给自己的未来开了个玩笑,没几年便经营不善,关张大吉了。我们这一代人见证了从前几代人才能经历的科技更新换代,什么都在日新月异,唯有漫天的飞雪始终是加拿大的标配。

俱往矣,不去讲购物的往事了,那些年抢购来的电器,都是昙花一现,如今连个残渣都不剩。倒是多年前买的那一台笨重的二手铲雪机,年年派得上用场。

推铲雪机很费劲,并不比手工铲雪轻松多少。它用旋转的叶片卷起地上的雪,从一个粗管子中扬飞出去,扬到车道两旁的雪堆上,所以叫它为扬雪机可能更贴切些,而英文直译则是吹雪机。雪堆垒到一定高度,手扬就比不过机器了。问题在于有时雪干,有时雪湿,并不是所有的雪机器都能扬,很多时候还得靠人力。

最糟糕的是,铲雪机的发动机很难点火。在零下二十度以下的气温中,别说用拉绳启动,就是电启动也千难万难。吭吭吭、噗噗噗、突突突,一阵震耳欲聋的乱响之后,它仍然还使着老爷车的性子。有这功夫,手铲也清完半个车道了。后来总算找到窍门,启动不那么费劲了。但是,遇到市政铲雪车封门的雪坝,铲雪机又不灵了,因为雪坝中有很多冻结的硬雪块。铲雪机虽然有很多档位可供选择,但遇到湿厚的雪只能用最慢的一档。用力向前推,前面的铲厢会高高翘起。这时候牛顿的万有引力也失灵了,无比沉重的铲雪机居然要越过雪块,冲上雪坡。又忽然间,机器还在转,扬雪口却不出雪了。一检查,原来卷轴的固定螺栓别不过雪块被扭断了。

曾希望铲雪机彻底坏掉,那样就可以直接雇用铲雪公司,省去自己动手。入冬前整条街约有一多半住户都插有铲雪公司的标志杆。其实从标志杆的多少,大致能看出社区住户的年龄段。最初搬到这条街上时,满街跑着三、四岁的小孩子,喧闹声整日不断,一家家都是年轻的父母,朝气蓬勃。那时可没几家用铲雪公司,只有很少几户插着铲雪标志杆,比如路口平房里住着的老人家以及转角处住着的非洲某国女外交官。

我这个铲雪机很是古灵精怪。自从我心中萌生出让它坏掉的想法,它就表现得格外出色。螺栓不再断了,也不冒黑烟了,启动也基本上一次成功,雪坝没它还真不好对付。其实我不用铲雪公司还有另一个原因,那就是冬天不能去户外,有些零打碎敲的爱好,还需要在车库里鼓捣,所以车总是停在外面的车道上,这样显然会妨碍铲雪公司拖拉机的正常工作。

忙碌一天后,终于可以“下班”了。疫情后的居家办公模糊了上下班的界限,关闭单位电脑、起身活动一下,便算作下班仪式。

透过窗外,看着静静飘落的雪,我惬意地歪在沙发上,划手机、看视频、煮咖啡,享受片刻的闲适。可我心里清楚,雪停后,“小资”形象会立刻转变,挥锹铲雪的“蓝领”才是冬日的常态。

其实铲雪真的不算什么事,对于我这种懒得去健身房的人,未尝不是一种很好的锻炼。雪大的时候,不妨多出去几次,每次少铲点,都不用开机器。如果等雪完全停下来再去铲,遇到雪量大肯定要费老劲了。

不居住在这里,也许很难想象渥太华铲雪的完整场景。那可真是一场对体力、耐心乃至脾气的考验。

市政会根据天气预报提前发出通告,规定某个时间段街上不准停车。据说每年仅此项罚款就能让市政府的财政松一口气。

下雪就是这样,不知不觉间,城市便被白色覆盖了。市政的铲雪车还来不及光顾社区的小路,铲雪公司的小拖拉机也还没有出动,地面上悄悄积起了厚厚的雪。这时候居民出车最困难,稍不留神就会陷在雪辙里,车轮飞快地呜呜打着旋,不论什么名牌车,排气管一律喷出浓浓的黑烟,油门即使踩到底也还是开不出去。低矮的轿车成为大多数受害者,难怪加拿大人买车首选SUV。

轰隆隆的机器声渐渐响起,恍若千军万马呼啸而来,震得房屋轻轻颤抖。透过窗外,只见铲雪公司的五花八门小拖拉机纷纷出动,闪着灯,在街道间来回穿梭。驾驶员辨认出自家的标志杆,开始进进出出,仿佛街上一下子钻出来无数无厘头的土拨鼠,吵吵闹闹。推土机式的铲雪车动静最大,驾驶员把车开近车库门口,咣当一声放下铁铲,倒车将雪刮出车道,再铲起来倒在相邻两家之间的空地上。而扬雪式的拖拉机更为灵巧,跟我的小铲雪机原理相同,只是个头和效率不可同日而语。

好吧,我穿戴整齐,套上防滑鞋套,也去铲雪。花上个把钟头,出一身臭汗,把车道清理得干干净净,回家暂且休息。

为什么说是暂且?因为市政的铲雪车还没来,重头戏还在后面。我们的街区比较隐秘,所以市政的铲雪车总是来得很晚,有时甚至要过了午夜。

我不耐烦地等待着。昏昏沉沉间,又一阵惊天动地的轰鸣声终于响起,巨大的市政铲雪车沿着街道来回各走一趟。铲雪车有两个大铲子,前面一个大的,把马路上的雪斜斜推到路边,而右侧那个小一点的铲子,天衣无缝地再把这些雪顺着各家门前的车道出口,准确无误地推成一道高高的雪坝,妥妥地封上门。安省人民不知抗议和咒骂过多少次,但多少年了,车声依旧,雪坝巍然。

铲雪坝比第一次铲雪更辛苦。很多冰雪凝结成的块垒被铲雪车沿着路边的雪堆切下来,推到了雪坝中。如果不及时铲走,太阳一照,表层融化后再冻起来就成了冰雪坝,还得动用镐头刨碎才铲得动。

再出一身臭汗,总算把雪坝清理干净。这恐怕还不算消停,因为市政的雪车也许第二天还会再来一次,给各家门口再筑一道坚硬的雪坝。加拿大本土最著名的汽配、工具和日用品大型连锁店,叫Canadian Tire,直译就是加拿大的轮胎店。有人利用英文单词的双义性,巧妙地修改成Canadian Tired,并配上一张铲雪后累倒在雪堆上的照片,意思是加拿大人累瘫了。

沿街望去,我总觉得我家的雪比别人家的多。先前以为是心理作用,后来才明白这不是错觉。房子大门的朝向和前院的宽窄,直接决定了铲雪工作量的大小。可惜这个秘密是我住进这所房子以后才发现的。从一个生活环境移居到另一个,确实有很多要向本地人学习的东西,生活就是课堂,经验就是财富。再买房子,我一定会挑选雪坝小的户型。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大雪,战天斗地告一段落。吐槽完毕再细细思量,铲雪虽然辛苦,却也赋予了漫长冬季些许乐趣。每一场雪后,伴随着挥汗如雨,清理车道的同时,也清空了内心的杂念。或许,正是这些看似琐碎的小事,才让我们在寒冷的冬天里体会到生活的温度。

渥水 – 2024春 – 短文集

那年、那月、那雨、那风 ——重读《少年的磨难》

作者:李慧奇


我的书房里有很多的藏书、杂志、信件。如同一个个宝匣,密封着我昔日生活的芳华。
最近我整理书架,发现了恩师丁耶先生1992年送给我的他的自传体长篇小说《少年的磨难》,书中还夹着先生写给我的信。蓦然,尘封的记忆潮水般涌来。屈指一算,这本书出版已经31年了,世事沧桑,先生仙逝已经20多年了,可我和先生的情谊,却如陈酿的美酒,历久弥新。

 睹物思人。我的思绪又回到了49年前与先生相识的岁月,如寒冬里的暖阳,悠悠岁月里的笛音,让我的心久久不能平静……

我们相识于一个特殊的年代,我是下乡的知识青年,丁耶先生是吉林省文联下放的大作家,本来两股道上跑的车,谁会想到生活的浪花把我们冲到同一块礁石上,我们的相识颇有些传奇色彩。
下乡前的我,因精神生活贫乏,不知天高地厚偷偷地迷恋上写作。临行前,有一位叔叔告诉我:你下乡的县里,有一位诗人丁耶,有机会可寻找一下。就这样,我知道了诗人丁耶的名字。
下乡后沉重的体力劳动,累得我筋骨酸痛,早已把寻找诗人丁耶的事拋到九霄云外了,况且我也不知道到哪里去寻找。农民永远没有星期天,只有在下雨天,我们不出工,我才能写点东西,然后跑到公社邮局寄到梨树县文化馆文艺创编室。但是我不敢奢望文化馆的老师给我回信,我只是想给自己的枯燥生活增添一点色彩。

没有想到几天以后,我真收到了回信,大喜过望。信是毛笔写的,落款是黄滁。那一刻,我有找到“组织”的兴奋,仿佛身在黑暗的隧道里,前方亮起了一束光。

从此我写得更勤了,当然黄老师回信也更勤了。终于有一天,我搭了一辆拉石头的马车去县城,见到了黄老师,一个干瘦的小老头。他见到我非常高兴,很健谈。我把“作业”交给他。他谈起对我习作的印象。话语中透露出睿智与慈祥。忽然黄老师话锋一转,他批评我文风不正,说套话、假话。当时我很惊讶,许久没有听到这振聋发聩的话语了。那天黄老师谈得很尽兴,也许他在一个幼稚、单纯的青年人面前,无拘无束地谈创作也是一种幸福吧?

看到黄老师谈笑风生的样子,我突然想起了那位叔叔告诉我“寻找丁耶诗人”的话语,就问他:黄老师,您认识丁耶诗人吗?他突然间沉默了,好一会儿说:受冲击了!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感觉气氛不对头,就赶紧告辞了。他一直把我送到楼下,叮嘱我:“不能懒惰,不带习作就不要看我来。”

阳光下,他卷着裤脚,俨然一个乡下老农打扮,一脸的皱纹和沧桑。那年,他52岁。
第二年的夏季,我参加了县里的文化工作会议。分组讨论的时候,黄老师来到我们组,他像小孩子一样高兴,笑话不断。我忍不住地问身旁的郭老师:你认识丁耶老师吗?郭老师哈哈大笑,指着黄老师大喊一声:就是他!

那天,黄老师站在地中间,像站在舞台一样,朗诵起他四十年代的成名作《外祖父的天下》,眼睛发光,挥舞着拳头,我们为他鼓掌。他又“隆重”把我推出来:我和你们讲过,有一个女孩子文笔清新,特别讲究辞藻的华丽,每次来信稍加整理就是一篇散文,就是她!接着黄老师又说:假如一个年轻人病怏怏的,你给他一个劲地穿新衣服,有用吗?他还不是个病人吗?反过来,一个健壮的小伙子,衣服穿得旧点又有什么关系啊?我觉得先生在委婉地告诫我,初学写作,一定要甩掉学生腔,带着泥土的芳香,笔下的人物才会鲜活起来。先生的话如醍醐灌顶,让我开窍。另外,这次开会,我了解到了黄老师的前世与今生。

1935年,13岁的他就离开辽宁岫岩老家流亡。事情起因于他路见不平,打了欺辱中国女孩的日本孩子武夫太郎。他先逃到北平读中学,“七七”事变后,又流亡到湖南、广西,最后落脚到四川。1940年,开始在重庆报刊上发表处女作《家》,丁耶是他18岁发表作品时的笔名。期间他曾得到著名作家碧野、杨晦、冯雪峰等人的扶持。1947年毕业于中央大学,因思想进步受到国民党特务的跟踪,后在南京地下党的保护下,奔赴华北解放区寻找诗人艾青。新中国成立的时候,27岁的他已经是7本诗集在身的大诗人了,1955年就是中国作协会员,1956年调入吉林省文联筹建中国作协吉林分会,1957年反“右”运动,先生就跌入了万丈深渊,被下放到农村劳动改造。听说他是作协(作鞋)的,乡下干部脑袋一热,就说那你会修鞋吧,就让他给贫下中农修鞋,他还真当了修鞋匠。

天哪,原来不厌其烦地教诲我的黄老师,就是我苦苦寻求的丁耶先生啊!正是”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可惜先生此时不在灯火阑珊处,却是在寒夜里寂寞地发着光,他的光照耀着一群热爱文学的年轻人。

可惜好景不长,六个月以后,先生被调到县化肥厂去了。因为他在文化工作会议上表现得“忘形”,放“毒”腐蚀知识青年。有人反映必须把他调离文化馆。

后来,我到县化肥厂看过他,他正在食堂卖饭票。他对我说他从1957年就开始写长篇叙事诗《鸭绿江上的木帮》,由于文革抄家,手稿都没了。他现在又开始写了,可他的妻子精神不好,犯病的时候就撕他写的东西,好的时候又给他粘好。妻子是因他被打成右派气疯的。我听说先生的家是很糟心的,大儿子在工厂里,被机器“吞”去了一只手,二儿子在学校里读书当班长,因父亲的问题,被“罢官”批判,得了癫痫病。家里还有一个四岁的小女儿,天真无邪。那天,先生在食堂请我吃了一顿饭,高粱米饭,外加一盘炒豆芽。

再后来见到先生,是1977年恢复高考后,我到县里考试,和先生见了一面,他得知我参加高考非常高兴。1979年我在大学校园里收到先生的来信,他告诉我,终于结束了20年的劳动改造,回到省作协任专业作家了。

先生告别了苦难,迎来了创作的春天。平反后,57岁的他跑到诗人艾青的家里,两位阔别35年的老友再度相逢畅谈。他对艾青说,电是在水位最大落差中产生的,而诗也是在生活最大落差中产生。这话艾青也认同,他最好的诗是在上海龙华监狱和文革前后的“牛棚”中产生的。先生说自己是江湖人,他的诗不是写出来的,是走出来的。“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先生20年的积蓄像火山一样爆发了,10年间他写了100万字散文、随笔,广东的《花城》《随笔》和四川的《龙门阵》是他的阵地,海外也时常转载他的文章。

“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随后,各种荣誉接踵而来。他被中国作协列入“参加抗日战争老作家”名册,他很多的作品被选入《四十年代诗选》及《新文学大系》和《抗日诗选》等选集中。

这时候先生出版了自传体小说《少年的磨难》,记录了他在日伪统治时期,因路见不平,打了日本孩子被迫离家出走,流亡生活让他由一个单纯的少年成长为青年作家,最后毅然走上了革命道路的传奇经历。

今天,我又重读先生的小说,倍感亲切。他的音容笑貌如在眼前,他的小说对今天的青少年的成长,不失为一本好书。文字是不朽的,不会因为岁月的流逝,淹没光芒。先生的文学成就和人生价值观的形成,我感觉和他少年时期的磨难是分不开的。少年的磨难,不啻为人生的一笔宝贵财富。先生正是少年时期喝下了磨难这杯酒,才能壮胆走天涯,没有趟不过去的大江大河。即使在人生的低谷时代,也没有泯灭希望的火焰,他的心里仍然吟唱着春天的诗篇。

那年、那月、那风、那雨,洗刷了岁月这本大书,虽然让它满目疮痍,但是荆棘中倔强地绽出新绿。让我领悟到了在寒冷的冬天,我们拥抱雪花的时候,似乎已经咀嚼出早春的味道了。

加拿大四季诗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