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
作者:瘦灯

游子的故乡
已经风化迷离
唯有退远尘嚣
童真那把旧钥匙
才能轻轻启封
新皮质层龟裂了
缝隙里漫出
温软而辽远的
故乡碎影
一个少年的目光
跑过那陌间花
浇过那畦间苗
漾过那河中波
掠过那掌中人
……
小伙伴还在唱
弹一弹,二宝莲
三鞠躬,吃棵葱
葱不辣,要算卦
卦不灵,进大城
……
时空几度折叠
厚重的皱褶里
发酵着粘滞的酸甜
凋敝的导航再也
寻不回那些曾经——
只因
故乡已故

Four Seasons Poetry Society (FSPS)
作者:瘦灯

桀然孤峙,破长空澄碧,截曦光沐。
漫蘸风云于峻挺,行草纵横穹覆。
静镇层峦,安恬沧海,一立乾坤睦。
鲲鹏收翼,潜龙深卧潭谷。
遥忆夸父狂奔,持蛇振杖,逐日趋禺谷。
渴竭征途终猝倒,值此栖身青绿。
气贯凌霄,身融厚土,俯瞰流年续。
江天为寄,远山千古长矗。
*词林正韵。步苏轼体。
荒蛮踏遍, 向苍茫深处,心随云阔。
左臂昆仑悬险峻,右掌瀛洲沙屑。
岁月研磨,尘烟尽散,旧迹皆消绝。
长天垂野,一声风过凝咽。
静听天籁徐来,信天游远,悠悠情真切。
腾格里狼花旖草,呼麦如抽如啜。
不问东西,无分南北,梦与泥尘接。
此身眠待,洛阳金铲轻掘。
*词林正韵。步苏轼体。

中国古代的伯牙曾作《高山流水》,虽已失传,但每个感慨知音之遇的人,都会在心里弹奏自己想象中的这支动人乐曲。伯牙的琴声,钟子期听得如痴如醉,亦能领略其中千万般奥妙。“伯牙所念,钟子期必得之”。钟子期死后,伯牙摔琴绝弦,终生不再弹,以哀知音不再。纳博科夫的短篇小说《巴赫曼》所描写的,与其说是一首凄美哀婉的爱情之悲歌,不如说是一曲琴破弦绝的知己之绝唱。
从一位钢琴家的角度来说,或许弹奏的过程也是一个寻找真实自我的过程。然而,真实自我怎会自动现身?她隐藏在人们难以把握的虚浮中,神秘难触。而对此种不易把握之物的极度渴望会在艺术家心中埋下痛苦的种子,令他时常感到绝望和忧惧。他必须找到一些东西,他必须通过自身不具备的力量找到一些真实,他必须消除自身的惶惑才可以延续艺术灵感。巴赫曼就是这样的一位音乐大师,尽管他一直在琴声中宣泄情绪,但一直都没能得到解脱,直到邂逅了精通音乐、又诚实地热爱着他的佩罗夫太太。
该小说的“第一叙述者”——“我”,从萨克那里听说了巴赫曼的故事,纳博科夫安排萨克成为小说的“第二叙述者”。萨克作为巴赫曼的经纪人,对其客户的风流韵事了如指掌。一段往事就在萨克的叙述中展开。
巴赫曼是一位闻名遐迩的钢琴家、作曲家。其貌不扬,长着一个滚圆的青灰色小下巴,令人联想到一只小海胆。个矮头秃,只有一点儿头发稀落地搭在他的头顶上。总是穿着不合身的衬衣,总是不合群地出现在人流中,总是自顾自地看报纸,总是做着各种旁若无人的小动作。在萨克眼里,巴赫曼不讲礼仪,像个“粗人”,脾气暴躁,反复无常,邋里邋遢。巴赫曼还不喜交际,当他不得不和人应酬时,表情总是“怯生生”的,总是无话可说,总是喜欢独自到酒馆喝酒。他腼腆,又“调皮捣蛋”。每次在某个城市的演奏结束后,他就会失踪几天,躲在小酒馆里厮混。
佩罗夫太太呢,也是一个有些怪僻的女人,青春已逝,却懒得做任何外表上的补救。她的手上总是拿着扇子,总是握着一支绿松石镶头的手杖。腿有点瘸,相貌平平,身材瘦小,发型呆板,皮肤苍白却从来不抹口红。但她却不和谐地有着一张毫无衰老之忧的脸庞,而且还颇为动人。萨克评价她“喜怒无常”。
巴赫曼和佩罗夫太太认识后,便无法分开。佩罗夫太太第一次听了巴赫曼的演奏后,就又是叹息,又是微笑,深为陶醉。而且从那之后,每一场巴赫曼的音乐会,无论在哪个城市举行,佩罗夫太太必然端坐在第一排,挺直腰板,头发梳得光亮,穿着她最喜欢的黑色开领女装,“跛脚圣母”的戏称由此而来。巴赫曼从那之后也越弹越好,越弹越狂,逐步登上个人演艺事业的巅峰。佩罗夫太太不但到场聆听,还经常拄着手杖,在各酒馆间寻找“临时失踪”的巴赫曼。巴赫曼的演出合约是经纪人萨克最关心的,可不能让音乐家在演出结束前不见踪影或者醉成烂泥。佩罗夫太太与情人心有灵犀,她能猜出巴赫曼的“藏身之处”。两个人在一起时,并不怎么说话,他有时拿张纸记下乐谱,而她则默默地陪伴在侧。
这段关系维持了三年,直到有一天发生了一件事。在慕尼黑演出时,巴赫曼和佩罗夫太太住在一家旅馆的不同房间里,与平时一样。刚到的那天晚上,巴赫曼就又不告而别。恰逢当时佩罗夫太太感冒,卧床不起。萨克带人四处寻找,直到演出那天才从警察局领回了巴赫曼。原来是警察找到了他。萨克将钢琴家带回剧院,“交货般地交给了助手”,然后赶到巴赫曼的旅馆去取演出服,并匆匆看望了佩罗夫太太。剧院里已经热闹非凡:舞台上的灯光已经炽热地亮起来,闪闪发光的黑色钢琴已经竖起了琴盖,观众也已经准备就绪,激动地等待开演。巴赫曼小跑上了舞台,现场掌声雷动。他毫不在意台下的热烈气氛,而是自言自语地调试钢琴,坐了下来,又掏出手帕擦擦手,带着他标志性的“怯生生”的笑容转向台下,这一看糟了!他的脸上随即显现出痛苦异常的神情,他的笑容霎那间消失了,“手帕掉在了地板上。他专心致志地把台下第一排就座的脸又挨个扫了一遍——看到中间那个空位置时,停顿了一下。只见巴赫曼砰的一声按下琴盖,站起身来,走到舞台边上,转着眼珠子,像个芭蕾舞女演员那样举起弯弯的双臂,非常可笑地跳了三四下芭蕾舞步。观众愕然,后排座位那里发出一阵笑声。巴赫曼停住步子,说了点什么,但谁也听不见。接着他如同拉弓扫荡全场一般,朝所有观众打了个轻蔑的无花果手势。”
巴赫曼没有看到本该在场的情人,就不管不顾地离开了舞台,躲进了休息室。萨克立即给佩罗夫太太打电话,告诉她巴赫曼因她不在台下而罢演。此时的佩罗夫太太已处于高烧昏迷中,耳鸣得厉害,胸口一阵阵剧痛,医生当天已经来过两次了。她不顾病体,拼尽全力穿好衣服,叫上出租车,赶往剧院。一路上,几近失去身体知觉的她,还在头脑里回味着巴赫曼魂不守舍的模样,嘴上露出“轻轻的幸福微笑”。不料,就在萨克给佩罗夫太太打电话时,巴赫曼径自跑掉,演出彻底泡汤。佩罗夫太太顾不上安抚萨克的愤怒,直接奔进潇潇夜雨中,四处寻找她的怪人,她“一面颤抖,一面微笑。……身子虚得好像肩上压了千斤重担。她一瘸一拐地走着,嘴里发着几乎听不出来的呻吟声,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握着镶着碧玉的手杖头。”警察发现了虚弱不堪的她,就把她扶上马车,送回旅馆。她进门后,发现巴赫曼正坐在她的床上,“光着脚,穿件睡衣,像个驼背一般肩上披着一条花格昵毯子。他用两根手指在床头柜的大理石桌面上弹着鼓点,另一只手握着一只碳素铅笔在一张乐谱纸上画圆点。”
萨克回忆说,“我想这是佩罗夫太太一生中唯一一个幸福的夜晚。我想,他俩,一个疯疯癫癫的音乐家,一个快要死了的女人,在那天晚上找到了多少大诗人做梦都想不到的语言。”第二天,当萨克来到酒店时,发现巴赫曼在床边沉静又满足地望着佩罗夫太太,佩罗夫太太已经病危,萨克连忙叫来医生。回天无力,佩罗夫太太当天病逝,“幸福的表情到死一直挂在脸上。”
我们若追究巴赫曼未能及时送情人就医的话,我们就不是好读者。这并非纳博科夫所关心的,佩罗夫太太如果有原型,多半不会那样轻易死去。纳博科夫“见死不救”,这才有了一个完美的纳氏小说结局,一个出乎意料的结局。
巴赫曼原以为佩罗夫太太强壮如牛,她在他面前总有天使般的耐心和永无厌倦的热情。他完全想不到一次感冒就可以击溃她。当他意识到佩罗夫太太已经失去知觉时,才变得惊恐万分。他揪住医生的肩膀,又不顾疼痛地狂击自己额头,像只无头苍蝇那样来回乱窜。一张揉皱成团的乐谱纸寂寞地躺在床头柜上,那些紫色音符成了巴赫曼最终的灵感。在三年的相知相伴之后,巴赫曼永远地失去了他的知己,他的情人。纳博科夫没有刻意强调他们的男女私情,但这是显而易见的。只不过,在这个故事中,知己之遇的重要性超过两性之遇的重要性,性的相遇和得到固然可贵,但绝非稀罕,稀罕的永远都是“高山流水”的相遇,所以纳博科夫选择了更为重要的一点来定格。
令所有人都难以置信的是,事业如日中天的巴赫曼在佩罗夫太太落葬后就消失得踪迹全无。从此,全世界的舞台上就再也没有响起过巴赫曼的琴声,颓然退场的他再也不肯重返舞台。
这就是纳博科夫式的小说结局。
耐人寻味的是,在未曾认识佩罗夫太太的时候,巴赫曼尽管古里古怪,依然能够登台献艺,只不过他的不拘一格和不合常规的舞台焦躁都在传递着他内心的挣扎和对庸俗的蔑视。但在遇见佩罗夫太太之后,一切变得非同寻常。一湾绿水,万里青山,皆可流泻出美妙音符!他的艺术生命重获生机,如新柳吐绿。他非要看到第一排的她才感到安心。
文末有一个细节很能说明巴赫曼后来的销声匿迹并非愚不可及。文中的经纪人萨克数年后巧遇失魂落魄的巴赫曼时,坦然自若地选择了对后者的视若无睹。是啊,彼时的巴赫曼已经无法给萨克带来金钱收益了,虽然萨克可以向世人绘声绘色地描述“前摇钱树”客户的奇闻轶事,但异乡偶遇时他连寒暄几句的愿望都没有。
巴赫曼所放弃的一切,的确无足轻重。
那些掌声,那些名利,那些热闹。那些东西可以因其有物质好处而为经纪人所追逐,他们会培植出一个又一个的复制品和玩偶,廉价的眼泪可以被包装成高贵的珍珠,庸才可以被包装成天才。天才也可能被降格为庸才,并被打造成一枚又一枚的金币。但巴赫曼已经大彻大悟。他放弃演艺事业所为的那个女人,那个唯一的佩罗夫太太,才是他的精神财富,才是他的心安归处。青春不再的“跛脚圣母”,才是全然理解了他和他的艺术的人,正因为这份“懂得”,佩罗夫太太的倾心守护才成了巴赫曼在这世上所得到的最神圣最美好的东西。
巴赫曼至死都没有再回舞台,可谓用情极深,他已无可倾诉。
纳博科夫是文学界的狂人奇才,他的这个篇幅不长的小说也像他的长篇那样,情节跌宕起伏,细节生动传神,行文中隐隐流露出他对笔下人物的恻隐怜悯,他对艺术的执着也由此可见一斑。实际上,巴赫曼就很符合纳博科夫喜爱的那一类小说主人公特征:行为怪僻、不近情理、痴迷。纳博科夫学识渊博,写起音乐来,也像个行家。小说中男女主角相遇那天的表演,纳博科夫如此描述:“巴赫曼演奏技巧无与伦比,善于调动和搭配各种声部的旋律,不和谐的音符经他一弹,也能给人旋律优美的奇妙印象。他演奏三重赋格曲时,主题表现得极有风度,尽情地戏弄逗玩,如猫戏鼠一般:假装要放它逃生,忽然露出一丝奸笑,朝琴键俯下身去,以饿虎扑食之势将它逮住。”纳博科夫一生都钟情于研究蝴蝶,因而他的小说创作也受到这一爱好的影响,他在大自然中陶醉于纯粹的无实用色彩的快感中,在躲避与捕捉中,他兴奋得像个孩童。那是深具艺术魅力的游戏,难以理解,却令人着迷。巴赫曼与音乐的共融共生,经纳博科夫显微镜般细腻的文字刻画而给我们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象。
同样,在讲述这一场惊心动魄的生死之恋中,纳博科夫也不动声色地将人类在精神探索领域的困境和结局揭示给我们看。他给我们的感觉很特别:悲伤,潜伏在遥远的地方,随时准备呼啸而来。而他,只不过轻轻挥起他的捕蝶网,寻找着下一只的入网之蝶,寻找着下一波的灵感涌动。
巴赫曼和他的情人,象征着艺术和觉醒。佩罗夫太太的死,象征着艺术家灵感的枯竭。这是符合人性探索规律的。探索人性是艺术家的本分,但这探索的过程如果为市场和实用原则所绑架,那么它给艺术家带来的痛苦焦灼就是必然的。艺术家只有挣脱了这份捆绑,才能听到心灵的泉音。巴赫曼从情人身上看到了精神镜像世界之外的自己,他听到了最真实的艺术召唤,从而完成了艺术家的使命,但又因此抛弃了全世界,那又怎样呢。
觉醒的一刻,虽有惨烈,亦有所得。
当世人为着一尊雕像赞美一个五百年前的雕刻家时,世人爱的,全是自己想象中的美与刚强,那位艺术家曾为这尊雕像流过怎样柔弱的泪,就只有他自己懂得。时间或许带不走艺术品的美丽,但时间一定留不住,留不住世间的相遇——那些艺术品背后的故事。
像巴赫曼和佩罗夫太太这样的故事真的有过吗?世上真的有过这样离奇的故事吗?有一句中国的古诗,极尽浪漫地描绘了纳博科夫笔下的这场“罢演风波”:曾经沧海难为水。
——发表于2019年7月22日《侨报》“文学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