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律 • 岁痕(外一首)
作者:拜友弘诗

江潮自涌势吞川,
鬓角凝霜记逝年。
孤雁声穿云外岫,
千帆影尽水中天。
漫收落叶烹茶暖,
独倚松窗伴月圆。
坐拥青灯翻旧卷,
心香一瓣醉余烟。
七律 • 珍藏时光
萦回往事绪难休,
岁月藏痕韵长留。
旧卷频温心渐醉,
新篇细琢意相酬。
朝迎旭日花间驻,
夜伴繁星竹径游。
且寄闲情云水外,
一帘鹤梦入扁舟。

Four Seasons Poetry Society (FSPS)
作者:拜友弘诗
这些年,国内时兴起一种休闲式的旅游——洗温泉。在辽宁,人们尤其爱去营口熊岳的温泉度假村。
这次回国省亲前,我向家人建议所有兄弟姐妹、表亲们一起去洗温泉。过去每次回来,大家都轮流做东请吃饭,破费不少,却总觉未尽兴。两三小时的宴席,每人说不上几句话,便又恋恋不舍地散去。于是我想到,找个能住下的地方,一家人同吃同住,重温儿时团聚的光景。这个建议一出,立刻得到了大家的响应。我人还未动身,近二十位兄弟姐妹就已报到,行程也安排得妥帖周到。。

我到家后只休息了一天,大家便出发前往温泉小镇。几辆车前后相随,一路上电话不断,互相通报位置,商量在哪个服务区歇脚。同车的妹妹兴奋地介绍着度假别墅里的麻将桌和各样娱乐设备。窗外风景由都市楼群渐渐化作泛着秋意的田野,又驶入喧嚷的温泉小镇。我的心像一片缓慢解冻的土地,那些深埋于底的、关于“家”的根须,重新变得柔软而温热。
思拉堡温泉小镇坐落于素有“泉城”之誉的熊岳度假区,融温泉养生、休闲运动与田园风光于一体,是辽南一座别具特色的宁静小镇。镇里几乎尽是温泉屋舍。从高端酒店到亲民小楼,乃至连排别墅,皆配有室内温泉浴缸或露天汤池。
抵达之后,大家稍作安顿,便不约而同走出房间。仿佛一出排演了三十年的戏,锣鼓轻响,各就各位,接下来整整一周——这久违近四十年的团聚生活——就此启幕。第一件事竟是打扫卫生。尽管房间已洁净整齐,女眷们仍执意擦拭消毒每一处,将厨具餐具蒸煮烫洗,那份郑重,如同迎接一个庄严的节日。
次日清早,我被窗外熟悉的市井喧闹唤醒。原来家人们正要赶早市采购食材。东北秋晨的风已带寒意,集市里却热气扑面:刚出笼的包子白汽袅袅,油条在锅中翻滚成金黄,摊主用浓重的乡音吆喝——“本地西红柿,沙瓤的!”会买菜的家人蹲在鱼摊前,拎起一条活蹦乱跳的鲤鱼熟练地讲价。这一幕让我恍然——三十年前,不正是这群半大孩子,跟在父母身后,挤在周末的菜场里吗?那时盼的是完工后一根冰糖葫芦,如今贪的却是在这烟火气里,我们依旧还是“我们”。
真正的热闹在厨房。从早到晚,这里仿佛重现着数十年前的光景。不善烹大餐的,就自觉负责早餐、备菜与洗碗;手艺好的则各展其能,亮出拿手好菜。妹妹们系围裙的背影、掌勺的姿态,俨然是母亲与姑姑当年的模样。开饭时尤为壮观,长桌摆得满满当当:鸡鸭鱼肉、海鲜时蔬,从清蒸河蟹、红烧鲍鱼,到酸菜血肠、小鸡炖蘑菇、烀土豆茄子……应有尽有。自然,按当下流行的“仪式”,动筷前必得拍照,好去朋友圈分享这份圆满。
真正的高潮在酒过三巡之后。几杯下肚,经年未见的生疏与客套渐渐消融,话题从天下大事落到家长里短,笑声几乎要掀翻屋顶。弟弟举杯起身,话虽朴实却情深:“哥,多远多难得回来,这杯必须干!”辛辣的白酒滑入喉肠,化作颊上暖红。渐渐地开始调侃,童年糗事被一件件翻出,引得满堂大笑。这醉意是好的,是卸下所有身份面具后的松弛与真实。酒至酣时,总会有人掀起新的“高潮”——或为某件喜事集体举杯,或因一句玩笑开启新一轮“车轮战”。是啊,无论我们年岁几许、身在何处,只要围坐在这张桌上,我们就还是当年那群可以放肆笑闹的“孩子”。
酒足饭饱,另一场“战役”便在麻将桌上拉开帷幕。洗牌机的哗啦声,成了另一曲独特的家庭交响乐。桌上嬉笑调侃,烟火气十足。我并不精于此道,但也必须参与其中,家人玩牌,只在高兴,不计输赢。有时为一张牌争得面红耳赤,转眼又因一把“和了”击掌欢呼。在麻将声与烟茶水汽交织的夜里,时光仿佛被施了魔法,恍惚间,我们又回到老家的平房,围坐在父母身旁,岁月悠长,亲情如旧。
与做饭、饮酒、打麻将的热闹相比,此行的主题——泡温泉,反倒成了忙里偷闲的插曲,常被安排在起床后、午饭后或睡前,匆匆享受片刻。当浸入温泉时,氤氲水汽朦胧了彼此眼角的细纹与鬓边的白发。温热水流包裹周身,如血脉亲情包裹着游子的心。我想象温泉浴盆里这群与我血脉相连的人,心中涌起深切的安宁。世界浩大,人生漫长,但有这一池温热,有这些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人,便足以抵御世间一切风寒。
离别前夜,我在院中独坐良久。我知道,天明之后,我们又将如星四散,回到各自的城市与国家,继续扮演生活赋予的角色。但这短短几日重聚的“大家”,这被熊岳温泉暖热的旧时光,已在我心底蓄满一整池的能量。这能量,足以让我在往后遥远的异国冬夜里,用以抵御风寒,并让我确信:那份被重新暖热的亲情,正如地底奔涌不息的热流,生生不息,永远流淌。
作者:海边

拖住黎明前最后一丝夜色
要赶在日光抵达之前
织染完最后一场梦境
并细细画上一朵萱草花
覆在井口,作为下次返回的印记——
一如往常,我小心翼翼守护着
这一泉水源,保守它的洁净
每到非离开不可时
就画一朵花封印,直到下次返回
要确认没有同行者,也并没有其他来者
唯有如此,当我亲手启开它,
那喷涌出的泉水才有最纯正的清甜之味——
藉着这一汪清水,就可以穿越生死的结界
看见死亡化出比生命更绚丽的光来
并可以看到光里那个
最温暖的、唯一真实不虚的影子

我们谈论在世,将死亡
像灰尘一样扫到一边——
活着的分量已然足沉,惟将死亡
放在另一头,才能找到活的平衡。
我们谈论在世,
要在世而不属世地活着。
要像草木植于大地,像熟透的果子
或安静在枝头,或簌簌坠落。
毕竟,自然法则是超越人类的智慧,
是风起于青萍,是云出岫,水入海,
是两个树冠在星夜下摇曳,进退默契。
我们当像它们一样活着,
各自独立,又相望相守,不离不弃。
我们在世,连接千载,与万物相连。
但要生出灵的翅膀,要找到北斗七星,
要躲开猎人的陷阱,要走出沼泽,到山上去。
天空预留出一部分的深蓝,
给予夜,作为持守安静的谢礼。
并遣星星以明亮之心
看顾夜空下万家灯火的红尘。
有人唱着九月的歌走在夏的街道,
草原以音符的姿态与灯光交汇。
有人静卧于这夏夜星空之下,
像蝴蝶栖息于草木静寂——
她正做着淡绿的梦,浑然不知
夏夜的露珠,正在这静寂里流转着深蓝。
此时,夜风轻起,将这无人知晓的美意,
归于造物者,藏于一滴美到忧伤的晶莹之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