渥水 – 2025夏 – 短文集

小船儿轻轻

作者:木子

手臂用力挥舞着,带动桨叶划过水面,在船的两侧向后各带出一道水花。两道水花一圈圈向内翻卷着,合在一处后便消失水中。

远处水面上,帆影点点。
近处船边,水波荡漾。
天上朵朵白云间,阳光毫不吝啬地释放着他的热情。

风迎面吹来,让灼热的皮肤有了一丝清凉感,也让心情变得由衷地惬意。
此时此景,我不由得脱口而出:“小船儿轻轻,飘荡在水中,迎面吹来了凉爽的风……”
“嗨,你在唱什么?这旋律这歌词,怎么听着这么熟悉呀?”旁边另一条船上,她开口问道。

“小船儿轻轻,飘荡在水中,迎面吹来了凉爽的风……”我又唱了一遍。

“原来是这首歌呀!”她笑了起来。这首歌她当然知道——儿时在少年宫儿童合唱团,不知唱过多少遍,又演出过多少次。虽然很多年过去了,现在她在成人业余合唱团唱女高音部,早就对歌词和旋律练到了过耳不忘的境界。

“小时候唱,只是觉得好听。老师教唱时说,一唱起这首歌,就会想起当下的美好生活。”我应道。

是啊,儿时唱这首歌时,除了努力想象和理解老师说的“美好生活”外,其实没有什么感觉。那时物资贫乏,连船都未曾坐过,只能哼着歌词去想象美好,然后告诉老师“生活真美好”。

没感觉,不是因为没听说过船,或是没见过船。

关于船的记忆,早期的都是来自于母亲。从听她对摇篮里的妹妹哼唱“摇啊摇,摇到外婆桥”到听她讲江南的水巷。

母亲的讲述中,每家房子前后各有一条水巷。水巷对着门的地方,都有几级石阶通向水边,石阶最下面边上通常有石桩供小船系泊,就像一个小小的码头。对于水乡人家来说,在缺乏陆路交通工具的年代,船就是他们的交通工具,也是提供生活给养的生命线。江南城镇曾有很多这样的水巷,与层层叠叠、白墙青瓦的房子和几株柳树交溶在一起,构成江南独特的城镇景观。这样的水巷,在那时江南人的日常生活中,是屡见不鲜的。可惜的是,大部分这样的水巷,在上世纪五十年代初的城市改造运动中都被填没了,彻底消失在历史的烟尘中。只有个别的地方,比如乌镇,还有遗存。当我长大到可以由母亲带着,从北方回南方老家探望祖父母的时候,老家的城区已经见不到这样的水巷了。能见到的是在运河边上停泊和驶过的船。记得运河里的船,有大有小。大的有三个桅杆,通常是运货的。小的只有一个小棚,就像那种乌篷船。有人在船上用蜂窝煤炉子生火做饭,用河水淘米洗菜,在河边石头上捶衣,用河水浣衣,也有人用河水涮洗马桶。还有的船上养着鱼鹰。这些船的尾部都系着一支橹。大船上,通常是两个人站着一起摇橹。小船上,是一个人站着摇橹。一摇一摆之间,船就向前驶去了。

所以,我是从小就见过船的,也会觉得有趣,只是没办法把看到的船和老师讲述的幸福生活联系在一起。那些摇船的船工,衣着破旧,怎么看都觉得生活充满了操劳与艰辛。反而是母亲讲述中她童年的水乡生活,比如从乌篷船上买菜买鱼,坐乌篷船去采摘菱角,让我觉得很新奇。渐渐地,这种口口相传的讲述,在我脑海里勾勒出一幅水巷的画面和水巷里的生活掠影。按现在的生活水平衡量,也许那时水巷的生活也是充满艰辛、并不那么富有诗意。但无论如何,母亲烙印在我脑海里关于水巷的一切都像是水彩画一般,朦胧中透着想象的美好。也许现实中见不到的,才永远是最美的。可眼下,面前的现实的确美好。

“现在身临其境,这种美好的感觉是不是发自内心的?”邻船上她笑着又问道。

“是啊。”我笑着回答。

什么是美好?美好不是别人告诉你有,而你就有的。美好是一种在体验中发自于内心,而溢于言表的感觉。同样是坐在船上荡桨,在不同的人生阶段,感受也大不相同。记得当年经过高考,从农村回到出生的城市后,在青年湖上荡桨泛舟时,感受到的是一种即将要开始四年大学生活的兴奋。大学毕业后,和同学一起泛舟横渡松花江,感受到的是将要进入江湖、搏击风浪前行的激情。从那以后,这么多年走南闯北,漂洋过海,经历风雨无数,早已形成了自己的价值观,不再像年少时那么容易人云亦云。在人生进入金秋时节的此时此刻,无忧无虑,坐在小船上,和朋友一起,挥浆泛舟于河面之上。身上微风轻拂,船边水波荡漾,这份美好的感觉的确是由心而发。

“我们什么时候再来?”邻船上她又问道,似乎有些意犹未尽,还未结束就想要计划下一次划船。

“看天气,下次碰到好天气,我提前微信告诉你。” 邻船上的她,是我们的一个朋友。这段时间受我和我太太的影响,也玩起了皮划艇,只是还没学会如何从天气预报判断风速是否适合下水。

就像人生不可能一帆风顺,行船也不能指望水面永远都是和风煦日,有时也会波涛汹涌、险象环生。风速越大浪越高,风感也越强,危险性也越高。有一次把船装上车,离家出发时还是丽日高照,车到河边却是白浪滚滚、扑岸而来。停车场上,车辆稀稀落落。我们在河边把船从车上卸下,看着滚滚白浪,心中犹豫不决。犹豫是因为从来没在这么大的浪中划过船。不下水吧,来都来了,这就打道回府实在心有不甘。正在下水与撤退间犹豫着,见一个男子扛着一条海划艇来到河边。他仔细看了一会手机,然后推船入水,随手把救生衣往身后拦网里一塞,挥桨冲向层层白浪向河对岸划去,如闲庭信步、潇洒自如。有他在前面做榜样,我们终于可以说服自己壮起胆子也推船入水,迎浪向前划去。浪,一层接一层压了过来,船舱也进了些水。很快,浪把船拍打得偏离了方向。当船身与波浪锋线平行时,浪涌让船左右剧烈摇摆。那一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逃命。因为刚离岸不远,很快船就被冲到岸边。经历了这一次逃命,才明白风浪的危险性,也知道了学会看风况预报的重要性。

中秋节那天,傍晚会有绝佳天气,而且是少见的超级月亮。我提前在微信上告诉她,约好到达河边的时间。当我们两辆车抵达河边停车场时,停车场早已停满了车,好在不远处有一个备用停车场还有空位。向河面望去,已经有很多条皮划艇和桨板在水面飘荡。河面很宽,并不拥挤。我们两条船在河面上划了一个小时后,便选了一个位置停下,静静地等待日落的来临。西面天上,不知何时出现了几条带状云,在落日的映照下化为红色的彩带,与落日金光交相辉映。落日余晖在水面投下长长的光影,把前面桨板上站立的人形切成了美丽的剪影。“看,东边月亮出来了,好大!”不知是谁在此时惊讶地大喊。扭头向东望去,只见东边暮灰色的天空,一轮圆月,已悬挂在天边。月很大,非常特别的颜色,橙色。月光在渐趋暮灰色的河面映出一缕橙色的粼粼波光,将波光处白色的帆船装点的格外醒目。庆祝中秋佳节的方式有很多种,还有哪一种方式,比坐在船上观日落、赏月升更加浪漫的呢? 

小船儿轻轻,飘荡在水中。

当熟悉的歌词和旋律,带着童年特有的印记,再次浮现在脑海、再次从嘴边哼唱出来时,不觉间已流年似水。

渥水 – 2025夏 – 古典诗

俳句 • 夏

作者:关尔

(一)并不矛盾


夏的妙处
         在于
     酷暑并不能

阻止
       她的温柔

(二)真实

唯有
      开放

才显出
花儿
      对夏天的
                  真实

(三)保留 

无论
      夏天再怎样热
你都可以
           想象

有阵风
          从心头吹过

渥水 – 2025春 – 现代诗

杰奎琳之泪(外一首)

作者:郭辉

必定是用整个大海
釀制的。琥珀色浸染开来
弦子上的万倾
波涛,痛感,骨裂之声
灵魂的失衡与颤栗
仿佛即刻就要
淹没这个世界所有的呼吸了

琴弓里弧型的闪电
掠过潮汐,掠过沉默的松香与
结晶了的盐
点燃一场巨大的共鸣
天空渐渐暗下来了
星光下的泪点
每一滴都如同指逢间的沙漏
掩面而哭,俯身而哭
向着绝望哭
天地如眼眶,天地也如琴箱
激荡着泪水永无止息的
——回响

听莫奈《睡莲》

呼吸多么均匀
那蜂子振动翼羽一样的鼾息
从深蓝的水面上
拂过,惊扰得
波心的梦,愈加五彩斑斓了
星星也生出了妒嫉
一滴滴一滴滴
洒落在莲叶盘上莲花瓣上
溅起来满满一湖
有声有色有情有趣的光
岸柳垂下枝条
那么多翡翠般的大耳朵小耳朵
分明在偷偷谛听
那些睡梦里芳香四溢的情话
和一支画笔里流出的
天籁之音……

渥水 – 2025春 – 短文集

那年那月

作者:空谷

那年的清明节时逢四月四号星期四。渥水市3700号威尔士亲王大道的清晨分外繁忙。路边不少售卖鲜花的小摊。除此之外,还有些小摊居然难得的还有香烛、纸钱和冥币。这里是一座庄严的墓园。初春空旷的墓地,一阵阵凛冽的寒风掠过,把来给亲人扫墓的人们心里吹出了一片片愁云。不时飘落的雪花,落在人们脸上,似逝去的人在天上挥着手,轻轻抚摸着前来扫墓人的脸颊。周遭,可以看到不时拿着纸巾抹眼泪的人。

那年的清明节时逢四月四号星期四。渥水市3700号威尔士亲王大道的清晨分外繁忙。路边不少售卖鲜花的小摊。除此之外,还有些小摊居然难得的还有香烛、纸钱和冥币。这里是一座庄严的墓园。初春空旷的墓地,一阵阵凛冽的寒风掠过,把来给亲人扫墓的人们心里吹出了一片片愁云。不时飘落的雪花,落在人们脸上,似逝去的人在天上挥着手,轻轻抚摸着前来扫墓人的脸颊。周遭,可以看到不时拿着纸巾抹眼泪的人。

午后,雪停了,风停了。斜阳即将西下,黄昏来临。热闹繁忙的墓地,回归了往日的肃静,在落日余晖中显出了它的疲惫,似乎准备着在将要来临,静静的夜晚里,休憩自己累坏了的一天。

此时在一座墓碑旁,出现了两位女人,一位四十左右,干练的齐耳短发,显出了她的精明能干。她蹲下身,利索地从包里掏出几个盘子,依次放在一座墓碑前,然后一一掏出苹果、点心和几个包子摆放在盘子里,又掏出一个花瓶摆放在墓前。另一位女子二十多岁,身穿一袭黑色裙式风衣,头上被一条宽大、长长的黑色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她一只手抱着个襁褓,怀中的婴儿正甜甜地睡着。她腾出另一只手,把手中的一束耀眼怒放的红色玫瑰花插在了花瓶里。

两位女人,不声不响,默默立在墓前。在太阳跳进地平线的一刹那,中年女子开口了:
“秋叶,走了,咱回去吧!”

中年女子一把搂着怀抱婴儿的年轻女子,欲意离开,而年轻女子眼中含着泪水,不情不愿地被裹挟着,一步一回头地跟着中年女子向停车场踟蹰走去。上车启动了马达。

随着马达的启动声响起,也把中年女子的思绪拉回到了去年十月份的感恩节……

春花从妹妹的病房一出来,就被辛格医生拦住了:“于女士,请您跟我来我办公室一趟。”春花机械地跟着辛格医生,进了他办公室。辛格医生边走边问:“于女士,您看到您妹妹了吧?她还好吧?”于春花答道:“还好,她刚刚睡着了。”辛格医生拉开桌旁的椅子,示意春花坐下。辛格医生扭过身,从桌上拿起一张纸,盯着凝视片刻后,缓缓抬起头看向春花,用低沉的声音说道:“于女士,作为医生,我不得不告诉您一个不幸的消息:您丈夫方柯尤(麦克)先生不幸于今天临晨抢救无效,在4:44离开了人世。我已经给您写好了死亡报告,请您收起,可以为他办理后事了。尽管春花已经知道了这结果,在从辛格医生手里接过死亡报告时,心里还是莫名地被刺痛了。她低头默默地读着:

姓名:柯方尤,性别:男,42岁,于2023年10月15日4:44 am因食用过量Valium,经抢救无效,死于渥水市公民医院。
医生:库玛尔•辛格
2023-10-15

不知不觉中,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读完,春花想到辛格医生还在边上,她强忍着把眼泪又咽了回去。转身对辛格医生说:“谢谢您,还得麻烦您带我去一下太平间。”

听到这儿,辛格医生一愣,看了一下春花,把本来想对她说的安慰话,硬硬给憋了回去。辛格医生给太平间打了电话,报出04号家属马上要去看死者,请准备。他带着春花乘电梯,到了-1楼,右拐进了044房。工作人员拉开了蒙在尸体脸上的白单子,春花看到了那张熟得再也不能熟悉的脸。盯着丈夫三分钟,居然没有一滴眼泪,然后毅然转身离去。空留辛格医生自己站在那里发呆。

春花独自回到家里,看到往日丈夫、妹妹在一起吃饭逗嘴的餐桌旁如今安静得瘆人。偌大的房子里,空荡荡的,没一点声响。这事儿来的太突然,她被砸懵了。两个她最亲近的亲人,在感恩节送给她一个特殊的感恩节礼物–双双殉情了。只是丈夫麦克走了,而妹妹秋叶被抢救了过来。更大、更惊人的礼物是妹妹还怀上了麦克的孩子,已经三个月了。如何处理麦克的后事?如何安顿刚刚抢救过来的妹妹秋叶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如何面对周围的人们?她该怎么办?再坚强的女人,此时也撑不住了。她倒在了沙发上,抱着靠垫放声痛哭。

不知过了多久,“冰雪覆盖着伏尔加河,冰河上跑着三套车……”是春花的手机铃声响起。春花看了一下屏幕,是那婶。她按下接听键。

“春花啊,我和老那今天都请好假了,我们做了些吃的,估计你一直没吃饭,这就给你送过去。”说完不等春花答应,就挂了电话。春花止住了哭泣。进卫生间冲了个热水澡,强迫自己要打起精神来。

没一会儿,老那和那婶敲开了春花的门。一进门,那婶就开口问道:“春花,麦克走了,到目前为止,除了警察、医院和我们俩,还没通知任何人吧?”春花摇摇头。

“那好,春花你听我说:麦克是突发心脏病半夜送医,抢救无效去世的。送走麦克后,你和妹妹秋叶因悲痛欲绝,需要回国休假半年。妹妹可以休学一学期陪你,你可以请停薪留职休假。你觉着这样可好?”

春花默想一阵,肯定地点了点头。那婶又开口道:“这两天,你的主要任务是:要照顾好自己,同时保证秋叶不能出事。剩下的事儿我和老那分好了工,他负责通知单位和亲朋好友,我联系殡仪馆,你只要拿个主意就好。遇到具体事宜我再跟你商量。”春花继续默默地点点头。接下来她听到那婶在打电话:
“喂,请问是安乐园殡仪馆吗?”
“是,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您?”
“我的朋友于春花,丈夫突发心脏病,在公民医院抢救无效去世了。想咨询一下你们的服务。”
殡仪馆根据那婶提供的情况,确定了遗体运往殡仪馆的时间,选择了土葬及棺木。 最后敲定了葬礼的日期、地点、葬礼仪式。那婶又确定了葬礼的来宾以及主持人和一些具体的琐碎事宜。

同时,老那则忙着给公司打电话:
“您好,罗杰斯!我是老那,今天我不能去办公室了,咱们的同事麦克尤突发心脏病……去世了。同时,想请您在咱们部门发个公告通知一下好吗?我正在帮助他们家处理后事,如果订好了葬礼日期,我会及时通知您。”

……

听着老那和那婶的电话,让春花紧张的心情缓和了一半。

两周后,办完了丈夫所有身后事的春花,带着妹妹秋叶回了中国。

第二年的清明节,她们又回到了渥水市,市民们看到与她们一同回来的,还有一个她们从中国领养的,刚刚满月的宝宝。

加拿大四季诗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