渥水 – 2026冬 – 短文集

黑芙蓉

作者:瘦灯

剧烈的颠簸刚刚减弱,雷鸣般的欢呼声便在机舱内爆发出来:着陆成功了!911事件一年了,飞行的安全依然牵动人心。

这是一架旅游包机,从渥太华直飞古巴的瓦拉德罗。 

“美丽的哈瓦那,那里有我的家……”老常不禁轻声唱起了幼年学会的歌。“明媚的阳光照新屋,门前开红花……”飞机上居然很多人一同唱了起来,相互一望,全是华人面孔。

瓦拉德罗是一个狭长的半岛,沿岸分布几十个度假村。世界顶级的沙滩、清澈得难以置信的海水,由金色、湖蓝向深蓝次第展开。

老常夫妇入住一家四星半的度假村。两栋半圆形公寓楼包围着两个桥下连通的游泳池。周边环绕着饭店、酒吧、剧院、舞厅、桑拿、健身等服务设施。

他们尽情地享受着阳光、沙滩、美酒以及各类表演。有时也坐大巴游览其它景点和城市。一走出封闭的旅游特区,便能看到普通百姓向外国游客投来的异样目光。但也有例外。常有人打招呼:中国人吗?革命同志!更有一两位混血模样的人说道,他们也是中国人!来了两百年了。 

大卫•常从建筑工地回来,冲了一个淋浴,回到书房。墙上挂着曾祖父挎枪的照片、以及爷爷在龙岗公所演讲的照片。满墙的照片展示着古巴华人的历史。19世纪中叶,古巴从中国招募了15万契约劳工,从事制糖产业。他们的勤劳、聪明和自律,远远超过了当地50万黑人劳工,受到雇主们一致好评。合同期满,一批人就留在古巴发展,在哈瓦那逐步建起了南美洲最大的中国城。大卫家族很快就有了自己的产业。因为爷爷会说西班牙语,能与政府打交道,在华人圈子成为领袖。孩子们也都受到了很好的教育。爷爷为了强化华裔的汉语教育,决定从中国老朋友那里,给大卫介绍了一位广州学师范的女学生,傅黛荷。她才貌双全,又是教会学校毕业,熟悉西方文化。两人一见倾心。

大卫把自己泡在沙发里,点燃一支雪茄。慢慢欣赏黛荷的那些来信。先把照片看了一遍,然后再品味温情的文字。他需要时时查字典才能领悟微妙的意境。他承认,他们已经不可分离了。他起身到案前,开始把婚礼的精致安排,一一列了出来。

古巴国家水上芭蕾剧团晚间演出。老常夫妇早早赶了去,在前排架设摄像机时,听到了广播通知:今晚寒流19度,大家注意保暖。寒流?19度?来自雪国的老常不禁哑然失笑。

7点钟演出开始。灯光音乐,靓女帅哥,美轮美奂。老常看过水上芭蕾比赛,但没看过这些有着剧情、阵容豪华的专业演出。演员们身着泳装,身材曲线一览无遗。由于是水中运动,演员呈现的是原生态的高颜值。出水芙蓉啊!老常不由脱口而出。

突然听到有人高喊露塔(Lotus荷花)!女神露塔!只见几位靓女簇拥之下,一位头戴皇冠,身穿绚烂长袍的女子,袅袅走来。优雅自信的微笑,无可挑剔的的身材,让饱览美女的老常眼睛也为之一亮。几个轻柔的芭蕾动作之后,露塔猛然一抖,只剩下了紧身泳装。然后一个弹跳在空中转体,毫无声息地插入水中。紧接着又轰然出水,贴着水面,天鹅般掠水飞舞。接近岸边,才看出是四位帅哥潜水背负她前进。又是哗啦一声,黝黑的露塔弹跳出水面,站在老常面前。她一手高扬,一手掐腰,大长腿几乎伸到他的脚下。俏丽面庞上的甜美笑容,让老常内心一阵莫名的恍惚。

黛荷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背靠沙包歇息下来。前方枪炮声不绝,飞机轰鸣着掠过街区。空气中的浓重硝烟,使她不停地咳嗽。她从挎包里,取出一个笔记本,匆匆写起来。

亲爱的大卫:

你不会想到,我来到上海已经一个星期了。作为战地服务团,我和姐妹们忙着送物资、运伤员。

大卫,原谅我没有征求你的意见,作出了这样的举动。我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的。我知道你深深地爱着我,我也无时无刻不在思念你,思念加勒比海的海滩,还有岸边摇曳的天堂树。我无数次地在梦中造访过你设计的西班牙风情的海景洞房。

亲爱的,请放弃我吧。请你带着那个热爱你的卡门,去你多次描述过的风帆船、夜总会、娱乐场,尽情享受属于青春的爱情。不要伤心,忘掉我吧! 

87师的谢团长,请求服务团将日军俘虏押到近郊一个仓库,今夜启程。服务团基本都是妇女和老人。一路上会有日寇飞机的追杀,还有日本浪人、汉奸的袭击。我们都明白,这几乎就是自杀式的行动。但是无人退缩。

大卫,我相信你身上也流淌着中国人的血液,你一定会支持我。

古巴诗人何塞 •马蒂的这句诗就是为我而写:我已经活过,我已经死去。

我在永恒中等你。中国万岁。永远爱你的,

傅黛荷。你的美丽的黑芙蓉。

黑色,到处是黑色。老常夫妇沿着沙滩默默地漫步。

空气的潮湿和脚下的松软,告诉他们这是在海滨。

“怎么都不觉得这样的黑暗可怕。反而有温馨的母亲胚胎的感觉。”老常幽幽地冒出一句。

“是啊。像极了巨大的黑色莲花,一层层包裹着我们。”老常太太回应。

“黑色屏蔽了人的空间感知,反而产生天涯若比邻的感觉。”

“对,任何东西突然穿越过来,都不奇怪。”

不知哪里冒出一声:“Hello!你们好!”

俩人惊奇地发现,在空中悬着一排洁白的牙齿。

一束手电光照在地上,反射出一位深色服装,皮肤黝黑的汉子。

“中国人吧?隔壁度假村的?”

老常亮了一下胸前的名片:“对,不知不觉走到这里来了。”

“我是这里的夜间保安。你是姓常,还是弓箭张?”

“你还懂这些?没带弓箭。”

“哈哈!我也姓常。有中国血统。”

大家都兴奋起来。跟着保安来到他的办公室。

保安叫卡洛斯•常。祖上是契约劳工过来的。经过几代的混血,皮肤已经是闪亮的咖啡色。他说,常家祖上在古巴独立战争中立过功,军衔很高。爷爷叫大卫,知名建筑师。到了爸爸一辈,卡斯特罗的革命没收了他们一切家产。卡洛斯大学毕业,学建筑。因为工作收入太低,就辞职来到特区当保安,工资每月10美金。

老常夫妇听到这里,决定回旅馆拿些美金给他。卡洛斯急了:“No!这使我感到羞愧!”看到老常失望的表情,又说“那请你帮我们买本西班牙—汉语双用字典吧。这里的华裔,几乎全部都忘了汉语。我们想办所中文学校,让孩子们学起来。我女儿一直想学中文,将来到中国寻根。”

“你女儿了不起。她干什么?”

“国家水上芭蕾舞团。你们前天晚上见过她。”

“露塔?!”俩人一同喊了起来。

卡洛斯一脸幸福地笑着:“露塔•常”。

一本小小的字典,竟然难倒了老常。加拿大找不到,只好次年回国时,在上海搜索。转过几家书店无果。老常想起了上海侨办。

一位年轻的科长,傅大卫,接待了老常。承诺他负责购买10本字典,寄到古巴。随后两人攀谈起来。大卫说在整理奶奶的遗物时,发现奶奶年轻时曾有个未婚夫在古巴。淞沪会战期间,奶奶负了重伤。后来辗转到了延安,和大卫的爷爷相识并结婚。两人感叹一番,乱世命运多舛,情缘梦断天涯。 

回加拿大半年后,老常收到古巴一封信,是卡洛斯写的。信中说10本字典收到了,中文学校也开办了。并在最后说,中国侨办正在为华裔青年,申办留学奖学金。

几年后,老常回国开会。早餐厅正转播国际水上芭蕾比赛,中国队夺得桂冠。他抬头一看,领奖的队长竟然是常露塔。采访人员称她为亮丽的黑芙蓉,具有中/西/非裔血统的古巴姑娘。

当打趣地问她是否有男朋友时,常露塔大方地笑了:

有!他叫傅大卫,我们纠缠了100年,在永恒中相遇。

渥水 – 2025春 – 短文集

那年那月

作者:空谷

那年的清明节时逢四月四号星期四。渥水市3700号威尔士亲王大道的清晨分外繁忙。路边不少售卖鲜花的小摊。除此之外,还有些小摊居然难得的还有香烛、纸钱和冥币。这里是一座庄严的墓园。初春空旷的墓地,一阵阵凛冽的寒风掠过,把来给亲人扫墓的人们心里吹出了一片片愁云。不时飘落的雪花,落在人们脸上,似逝去的人在天上挥着手,轻轻抚摸着前来扫墓人的脸颊。周遭,可以看到不时拿着纸巾抹眼泪的人。

那年的清明节时逢四月四号星期四。渥水市3700号威尔士亲王大道的清晨分外繁忙。路边不少售卖鲜花的小摊。除此之外,还有些小摊居然难得的还有香烛、纸钱和冥币。这里是一座庄严的墓园。初春空旷的墓地,一阵阵凛冽的寒风掠过,把来给亲人扫墓的人们心里吹出了一片片愁云。不时飘落的雪花,落在人们脸上,似逝去的人在天上挥着手,轻轻抚摸着前来扫墓人的脸颊。周遭,可以看到不时拿着纸巾抹眼泪的人。

午后,雪停了,风停了。斜阳即将西下,黄昏来临。热闹繁忙的墓地,回归了往日的肃静,在落日余晖中显出了它的疲惫,似乎准备着在将要来临,静静的夜晚里,休憩自己累坏了的一天。

此时在一座墓碑旁,出现了两位女人,一位四十左右,干练的齐耳短发,显出了她的精明能干。她蹲下身,利索地从包里掏出几个盘子,依次放在一座墓碑前,然后一一掏出苹果、点心和几个包子摆放在盘子里,又掏出一个花瓶摆放在墓前。另一位女子二十多岁,身穿一袭黑色裙式风衣,头上被一条宽大、长长的黑色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她一只手抱着个襁褓,怀中的婴儿正甜甜地睡着。她腾出另一只手,把手中的一束耀眼怒放的红色玫瑰花插在了花瓶里。

两位女人,不声不响,默默立在墓前。在太阳跳进地平线的一刹那,中年女子开口了:
“秋叶,走了,咱回去吧!”

中年女子一把搂着怀抱婴儿的年轻女子,欲意离开,而年轻女子眼中含着泪水,不情不愿地被裹挟着,一步一回头地跟着中年女子向停车场踟蹰走去。上车启动了马达。

随着马达的启动声响起,也把中年女子的思绪拉回到了去年十月份的感恩节……

春花从妹妹的病房一出来,就被辛格医生拦住了:“于女士,请您跟我来我办公室一趟。”春花机械地跟着辛格医生,进了他办公室。辛格医生边走边问:“于女士,您看到您妹妹了吧?她还好吧?”于春花答道:“还好,她刚刚睡着了。”辛格医生拉开桌旁的椅子,示意春花坐下。辛格医生扭过身,从桌上拿起一张纸,盯着凝视片刻后,缓缓抬起头看向春花,用低沉的声音说道:“于女士,作为医生,我不得不告诉您一个不幸的消息:您丈夫方柯尤(麦克)先生不幸于今天临晨抢救无效,在4:44离开了人世。我已经给您写好了死亡报告,请您收起,可以为他办理后事了。尽管春花已经知道了这结果,在从辛格医生手里接过死亡报告时,心里还是莫名地被刺痛了。她低头默默地读着:

姓名:柯方尤,性别:男,42岁,于2023年10月15日4:44 am因食用过量Valium,经抢救无效,死于渥水市公民医院。
医生:库玛尔•辛格
2023-10-15

不知不觉中,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读完,春花想到辛格医生还在边上,她强忍着把眼泪又咽了回去。转身对辛格医生说:“谢谢您,还得麻烦您带我去一下太平间。”

听到这儿,辛格医生一愣,看了一下春花,把本来想对她说的安慰话,硬硬给憋了回去。辛格医生给太平间打了电话,报出04号家属马上要去看死者,请准备。他带着春花乘电梯,到了-1楼,右拐进了044房。工作人员拉开了蒙在尸体脸上的白单子,春花看到了那张熟得再也不能熟悉的脸。盯着丈夫三分钟,居然没有一滴眼泪,然后毅然转身离去。空留辛格医生自己站在那里发呆。

春花独自回到家里,看到往日丈夫、妹妹在一起吃饭逗嘴的餐桌旁如今安静得瘆人。偌大的房子里,空荡荡的,没一点声响。这事儿来的太突然,她被砸懵了。两个她最亲近的亲人,在感恩节送给她一个特殊的感恩节礼物–双双殉情了。只是丈夫麦克走了,而妹妹秋叶被抢救了过来。更大、更惊人的礼物是妹妹还怀上了麦克的孩子,已经三个月了。如何处理麦克的后事?如何安顿刚刚抢救过来的妹妹秋叶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如何面对周围的人们?她该怎么办?再坚强的女人,此时也撑不住了。她倒在了沙发上,抱着靠垫放声痛哭。

不知过了多久,“冰雪覆盖着伏尔加河,冰河上跑着三套车……”是春花的手机铃声响起。春花看了一下屏幕,是那婶。她按下接听键。

“春花啊,我和老那今天都请好假了,我们做了些吃的,估计你一直没吃饭,这就给你送过去。”说完不等春花答应,就挂了电话。春花止住了哭泣。进卫生间冲了个热水澡,强迫自己要打起精神来。

没一会儿,老那和那婶敲开了春花的门。一进门,那婶就开口问道:“春花,麦克走了,到目前为止,除了警察、医院和我们俩,还没通知任何人吧?”春花摇摇头。

“那好,春花你听我说:麦克是突发心脏病半夜送医,抢救无效去世的。送走麦克后,你和妹妹秋叶因悲痛欲绝,需要回国休假半年。妹妹可以休学一学期陪你,你可以请停薪留职休假。你觉着这样可好?”

春花默想一阵,肯定地点了点头。那婶又开口道:“这两天,你的主要任务是:要照顾好自己,同时保证秋叶不能出事。剩下的事儿我和老那分好了工,他负责通知单位和亲朋好友,我联系殡仪馆,你只要拿个主意就好。遇到具体事宜我再跟你商量。”春花继续默默地点点头。接下来她听到那婶在打电话:
“喂,请问是安乐园殡仪馆吗?”
“是,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您?”
“我的朋友于春花,丈夫突发心脏病,在公民医院抢救无效去世了。想咨询一下你们的服务。”
殡仪馆根据那婶提供的情况,确定了遗体运往殡仪馆的时间,选择了土葬及棺木。 最后敲定了葬礼的日期、地点、葬礼仪式。那婶又确定了葬礼的来宾以及主持人和一些具体的琐碎事宜。

同时,老那则忙着给公司打电话:
“您好,罗杰斯!我是老那,今天我不能去办公室了,咱们的同事麦克尤突发心脏病……去世了。同时,想请您在咱们部门发个公告通知一下好吗?我正在帮助他们家处理后事,如果订好了葬礼日期,我会及时通知您。”

……

听着老那和那婶的电话,让春花紧张的心情缓和了一半。

两周后,办完了丈夫所有身后事的春花,带着妹妹秋叶回了中国。

第二年的清明节,她们又回到了渥水市,市民们看到与她们一同回来的,还有一个她们从中国领养的,刚刚满月的宝宝。

【虞美人】   野雏菊

题记

        菜园的田埂上多有野雏菊。六七月,当喧闹的百花都偃旗息鼓时,她们默默地登场。雪白的花瓣围起金黄的花芯,尽显低调的美。野雏菊花是制茶的好材料。野雏菊花茶汤色微黄,味香中带苦。饮之清热解暑,是夏日的上品。

        妻喜欢采摘野雏菊花制茶,过去她每年都采不少。就是两年前,她的病情已影响到她的思维和走路,在菜地里,她似乎对任何事情都失去了兴趣,或许她都已忘却。可是她却没忘记采摘野雏菊花。今年她住进了养老院,她的状况再也不允许她去采摘野雏菊花了,她那步履蹒跚的身影竟成了我永久的记忆。

        今年在野雏菊花季,我独自一人去了菜园。面对片片盛开的野雏菊花,我黯然伤神,深感人生的无常。

【虞美人】雏菊

梦中总有雏菊秀,蝶舞嫉红袖。
醒来独自品余汤,色似功夫味胜雀舌香。

熏风六月今重度,黄蕊七八处。
舞蝶依旧没衣红?孤雁独鸣影过泣留空

加拿大四季诗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