渥水 – 2023春 – 短文集

小红船

作者:雪犁

我搬进靠湖的公寓时,那艘红色小帆船停泊在落地窗前的湖湾里,还拖着一个灰色小汽艇。那是疫情进入第二年的春天,政府第三次颁发闭关令,街上的娱乐设施和餐馆都关闭着,人们在家里办公或者失业。我每天看着变幻的湖景,无论是临窗工作,还是在厨房做菜,有这样一个红色的小帆船点缀着湖景,感觉生活变得十分美好。

五月花季,我在阳台上种满了花,每天清晨在守望日出的时候,顺手为花洒一些水。这时我总会习惯性地看一下红帆船上的动静。一只大狗蜷缩在船头甲板上,而它的主人,总是背对大楼,面向太阳升起的方向盘膝而坐,他用手抚摸着狗的背,像一对情侣般互相依偎。


夏天到来的时候,湖湾里停泊了许多大帆船,船上的年轻小伙子光着膀子,少女们穿着各式三点式泳装,把音乐开得好响。小红船收起帆,挪到了靠岸的桥洞边,我也关闭了阳台的门,或许我们都害怕噪音的刺激。

有一天我在楼下小超市买水果,一条狗从我脚边走过踩到了我。“对不起”,身后狗的主人急忙向我打招呼。“没关系”,我回望狗的主人,他满脸胡茬,一对深邃的眼睛在浓眉下迅速躲开了我的视线。排队付款的时候我们又遇见了,他用手势让我先行,随后用手里装满食物的蓝色塑料桶顶住他身后的狗,不让它再接近我。狗使劲地嗅着主人手里的桶,有点着急的模样,我猜他一定是饿了。

回到家里我正切着水果,听到楼下警察的汽笛船发出很大的噪音。我跑到阳台上举起望远镜向湖湾里看,一只狗正拼命地在水边扯着灰色小船上的绳子往岸上拉,原来是返回帆船的小船被飘走了。当主人和狗在警察帮助下登上帆船的时候,我认出了他手里的那个蓝色塑料桶。从此,我每天再望着红帆船的时候,脑海里会蹦出那张满是胡茬的脸。

湖湾有一块延伸到湖里的小半岛,这是政府利用浅滩堆填出来供居民散步的地方。炎热的夏季里,人们喜欢牵着狗出来散步,或带着孩子在浅滩边玩水。有一次夕阳西下的时候,我绕到半岛的顶头拍摄城市夜景,看到一个男子在湖里洗浴。当我刚要转开视线的时候,他从湖里迎面走上岸,钻进芦苇丛里。他满脸的大胡子又让我认出了他,红帆船的主人。

回家的路上,一位华人女子推着婴孩跟我打招呼,我们并排走了一段。她比我早一年搬入湖边社区,我从她那里得知,这位红帆船的主人是一位流浪者,附近帆船俱乐部的会员为了帮助他实现远航的梦想,为他设立了一个基金。

怀着好奇心,当晚我上网查到了这个捐款基金。红帆船的主人塔特微笑的照片显示在我眼前,他带着光芒的眼神与平素忧郁的神态相差甚远。网上有一段他的视频,介绍了他在森林里住在废弃的车里度过的童年,以及如今多病并患有忧郁症的现状。而作为一位无家可归的流浪者,他之所以选择住在湖上的红色帆船上,是因为他童年里有一次航海的经历,这是他记忆中最欢乐的时段。

那年冬天,塔特在附近的帆船俱乐部留宿。等到春天他再次返回湖湾居住的时候,换了一艘比较大一些的白帆船。此时另一只灰色帆船和它的主人陪伴着塔特,虽然两个船之间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但夏天的时候,两个男人经常在甲板上喝酒,也偶尔扬帆在湖上徜徉。白色和灰色的帆船不如那艘红色的点睛,渐渐地,这两艘船在湖湾密布的大游艇里,不再引起人们的注目。
塔特的船在去年秋季跟着大雁一起离开湖湾的时候,我在阳台上挥手与他告别。他看见我吗?或许没有。圣诞前夕,塔特的捐款基金停留在一万七千元,那些钱是否够他在帆船俱乐部再过一个冬天?基金网站上公众的议论难免有点分歧,有人想帮塔特修船,有人想帮他找住的地方,也有人提出,住在船上是塔特自己的选择,人们只能给他食物和狗粮上的帮助,不应该为他去哪里生活出主意。

整个冬季阳台上积着雪,我害怕打开正对湖的落地门,直到新年钟声敲响之际,湖上升腾起烟花,我冲上阳台,看见湖湾被烟花映红的冰面,突然莫名地产生了幻觉,仿佛看到塔特的红帆船了。

今年的春季来得特别早,黄色的杨柳在湖边摇曳着,像女郎金色的飘发。蜘蛛在阳台上开始结网,大雁也已经回来了,但塔特的船却没有回来。听说前几天一只天鹅被动物咬死了,塔特和狗是否找到了更温暖的港口安了家?他实现了远航的计划了吗?

2023年4月26日
于Humber Bay

渥水简介/征稿要求

《渥水》是由加拿大四季诗社创办于2018年2月的一份大型文学网刊。“渥”指渥太华、“水”取其“河流”之义,水是涌动的生命之泉。渥水季刊每期设有固定版块:短文,现代诗和古典诗词。《渥水》每季征稿/约稿并行。

古典诗词文集是指旧体诗词的原创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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渥水 – 2022冬 – 短文集

多伦多的冬天——想说爱你不容易!

作者:原志

纷纷扬扬的大雪从中午下到晚上,一点儿没有停的迹象。下雪之前已经先下了两个小时的冰雨,淅淅沥沥的冰雨斜斜地敲打着窗玻璃,留下一道道发亮的冰凌。这本该是过年以后一二月才会出现的天气,哪想到多伦多今年的冬天来得这么早,气温这么低。从11月中旬第一场雪开始,至今一个月内已是第三次降雪了,提早降雪让本来就漫长的冬季更加漫长。

作为从小在中国南方长大的人,我喜欢多伦多的秋天和夏天,但对冬天始终心怀畏惧。二十多年前的10月份,我们全家从气候宜人的温哥华搬到多伦多时,虽然早有思想准备,还是被多伦多的严寒打了个措手不及,全家冻出了一场大病。

那时候我经常挂在嘴上的一句话就是“多伦多这鬼地方!”但是帮我们安家的一对朋友总是反驳我:“多伦多多好啊,怎么会是鬼地方?你住上一段时间以后一定会爱上她的。”朋友一家是从纽芬兰搬来的,那是比多伦多更寒冷,冬天更漫长的地方!

多伦多冬天最困扰人的首先是大雪。我是属于有铲雪强迫症的人,一旦大雪初停,我就迫不及待地要把雪铲干净,哪怕三更半夜,只要还没上床,都要出去铲雪,所以我不惧怕铲雪,但我最怕市政府铲雪车清扫街道时在车库出口留下的雪坝。

铲雪车铲起来不管路边还是家门口,通通把雪往一边倒,马路倒是铲干净了,但是家家户户门口都堆了一道厚厚的雪坝,那些马路上的雪早被车来车往压得又硬又重,被铲雪车一铲一压形成雪坝后,比家门口的雪不知道难铲多少倍。

某年的某一天下大雪,我上午已经把雪铲干净了,进屋吃完了午饭准备出门去上课时,才发现铲雪车比平常早开过去,门口已经被一道雪坝封得严严实实。看着那道堆得又高又宽,像一条长城似的雪坝,我简直欲哭无泪,不,简直想嚎啕大哭,因为家里就我一个人,不铲掉雪坝汽车根本开不出去,而要我一个人在雪坝上铲出一个车位的宽度把车倒出去,恐怕半个小时都困难,那必然会导致迟到。

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连哭的时间都没有了,再说哭也没用,除了咬牙苦干(铲),没有别的办法。幸亏我每次总是提早半个小时出门到学校,尤其下雪天比平常更早一些,所以我铲了大约25分钟后,赶紧扔掉铲子,把车硬硬地从没铲干净的雪坝上挪出来,最终还是准时到达学校,一分钟都没有迟到。

除了大雪,更可怕的是下冰雨。有一次没有预告,突然下起了冰雨。我的车早晨送孩子坐通勤火车后,就停在车库外面准备下午上课用,结果几分钟时间汽车就完全被冰雨包裹了。大门,地上也结了一层冰,到处都是滑溜溜的,连开门都困难。我费了了很大劲才走到汽车边,又使了九牛二虎之力拉开车门,把车加热到最大,等前后玻璃融化出一小块透明可见的缝隙后才战战兢兢地把车开出去。没想到上课期间又下了一阵冰雨,下课后足足刮了半个小时车窗玻璃的冰,才能把车开回家。

这么说来多伦多的冬天似乎乏善可陈,其实也不是一无是处。多伦多的公共设施,室内运动都相当完善,周边也有滑雪胜地和世界一流美景,市中心的文娱生活丰富多彩,所以很受年轻人青睐。

我曾经很希望我的孩子们能到温哥华上大学,或把工作换到温哥华。尤其是老大的公司,在很多国家都有分公司,想调到温哥华易如反掌。可惜人家不为所动,宁可呆在寒冷多雪的多伦多,而不愿去温暖多雨的温哥华。

每当夏天我们从欧洲旅游回到多伦多,汽车驶过宽阔的马路,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惬意和舒坦。欧洲虽然历史悠久,文化灿烂,建筑精美,但马路狭窄,街道拥挤,汽车住房都小一号,比不上多伦多室内外的宽敞与舒适。唉,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雪花还在空中不知疲倦地飘着。多伦多的冬天,我在继续寻找爱上你的理由!

渥水 – 2022冬 – 现代诗

冬·夜

作者:海边

网路图片


当冬的寒冷靠近,喧闹不再,
那些在光影里生出的静默,
代替了语言的假象,呈现极简的素净。


这时候,若一只小松鼠不甘于寂寞,
老松树会慈爱地微笑,提醒要避开树洞的危险,并赠予一枚回家的指路针。

冬的冷,并非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
偶尔也发出友善的邀请,在白雪覆盖的夜,包容节日的狂欢。

那些圣诞灯,是冬季温暖的守望者,守着夜的寂静,雪的无声,还有走夜路的人-

他们各自带着独一无二的故事,或与冬天有关,或者没有。但无论是谁,与树木一样,与灯光一样,都不过是冬的点缀。

冬天真正的主角,是无处不在的风雪,是长夜,是长夜里生出的孤寂,
是那些冷暖自知的略带忧伤的蓝色的记忆 –  看上去是冷的,但它们都暗隐着暖暖的善意与深深祝福。

( 2022.11.18. )

加拿大四季诗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