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
作者：笑言
一个喷嚏冷不丁打在屏幕上，正在阅读的邮件被喷花了。老曹赶紧拿纸巾擦拭干净，把邮件读完。
读完他就跳了起来，抓了一只口罩戴在脸上，然后冲太太嚷嚷道，快，你也戴上口罩。昨天参加公司年会的人中，有一个测出了新冠阳性。
你接触那人了？太太问。
不知道啊。邮件没公布姓名，只说此人去过会场和总部大楼，要求员工在未来十天密切观察自身的健康状况。老曹气得直骂娘，说，这下好了，去过会场的都是密接者。
太太说，有病还乱跑，真不道德！你们公司也真是的，疫情期间非要搞什么大型聚会。对了，你刚才打喷嚏了？
老曹说，是呀，我不会这么倒霉吧？不会是因为那些拥抱吧？
什么拥抱，你和谁拥抱了？太太提高了声音。
这不是重点。老曹说完赶紧用抗原试剂测了一下，一道杠，阴性，总算松了口气。
前一天公司搞现场年庆。自从出了新冠疫情，公司实行居家办公，三年来同事们只是在云端见面。其实说见面并不准确，因为开网会时大部分人关掉视频，只留一个名字。
来到会场，老曹见到乌泱乌泱的人群眉头皱得能夹住一张信用卡。几百人端着咖啡，举着餐点，凑在一个封闭空间内手舞足蹈。现场还请了乐队，更是吵翻了天。所有人都拼命对着别人的耳朵喊叫，又都拼命把自己的耳朵往对方的嘴边凑。即便如此，彼此也很难听清对方到底在说什么。喊着喊着，就忍不住把口罩扯下来喊。其实戴口罩的要求本就很难遵守，说话还在其次，吃东西喝咖啡总得取下来吧？
他正后悔自己来早了，同事露西过来就是一个大大的拥抱，说，真好，又见到你了！路易、玛丽、吉米和其他久违的老同事也先后围拢过来，他被抱了若干次，也抱了人家若干次。老曹瞬间被搞得心里热哄哄的，不禁感叹道，人啊，真是群居的动物！
晚上与国内的老爸通微信，获悉堂兄几天前咳嗽发烧，因为医院病人太多，就在家中休息。直至今天高烧持续不退才被送进医院，结果发现肺部已经感染了。老曹说加拿大也一样，轻症去医院也不收，都让在家休息。这里还不如国内，除了退烧药可以随便买，抗生素一类都必须凭医生的处方购买。老爸说，国内倒是不用处方，但相关药品早被抢购一空，超市的药架都是空的。
这天晚上老曹没睡好，前半夜咳嗽，后半夜发冷，加了一床被子还是冷，手脚冰凉。他起床去找热水袋，发现热水袋的橡胶黏住不能用了。想了想，他到楼下找了一个空瓶子，灌满热水用毛巾包上，顺便测了一下体温，36.8度，低烧，好像用不着吃药，烧一烧杀杀病毒也好。他抱着土法上马的热水瓶，迷迷糊糊睡到天亮。早晨起来，头晕腿软。用体温计一测，36.7度，还是低烧。血氧计夹一下，97%，正常。再测抗原，两道杠，哈，阳了！
躲了三年，还是没躲过啊。
老曹赶紧让太太也测抗原，还好是阴性。老曹跟公司请完假，要把自己关进主卧隔离。太太说，如果你是从会上带回来的病毒，现在隔离已经晚了。老曹说，那也得隔离！你做好防护，把酒精和消毒巾拿出来。还有，我去过的地方赶紧用紫外灯消毒。
交待完这些，老曹有些支持不住，一上床就睡过去了。醒来时看到老爸发来微信，说堂兄已经一半白肺了，血氧饱和度只有84%，非常危险，被送进重症监护室插管了。老爸说，听说你们那里有一种特效药，能不能买点寄回来？
巧了，刚有消息说那种药可以在药房免费拿，老曹说，我也阳了，正好去问问。
什么？老爸急了，你也阳了？严不严重？你媳妇呢？
不严重，就是低烧。老曹说，媳妇好着呢，没事。
老曹打电话给常年取药的一家药店，询问取药的事。药店说，这种药用在轻症到重症之间，与年龄和基础病有密切关系。你现在吃好几种药，情况比较复杂，需要医生开处方。老曹说可是省里都宣布了，现在可以直接去药店领取呀。药店说，每个药店执行情况不一样，每个病人的情况也不一样，这也是为患者的安全着想，你的情况药剂师很难评估。
好麻烦，那就拉倒吧。老曹昏昏沉沉，倒头又睡了。醒来后他给老爸发微信：您说的特效药，要医生开处方才行。我自己都不符合条件，拿不到。那药国内也进口了，真有需要应该买得到。
应该的事多了。老爸嗤之以鼻，你出国太久，已经不了解国情了。
老曹解释道，那是新药，临床数据有限，副作用还不清楚，没必要最好不吃。
救命的药还管什么副作用！老爸生气地说。真是什么都指望不上你！
隔天妻子也阳了，同样的症状。两个人分别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各吃各的饭，各睡各的觉。晚间老曹下楼到厨房烧开水时，走过每一扇紧闭的房门和夜灯幽光下的楼梯，平日温馨的家忽然静得有些瘆人。他恍惚间听到了自己砰砰的心跳声，莫名感受到死神的威胁，仿佛大限要来。
他灌满一个保温杯，放到太太房间门口的凳子上，敲敲门说，门口有开水。半天没回音，他的心悬了起来，提高声音问，烧得厉害吗？太太含混着应了一声，说没事，就是睡着了。他这才回到房间，给太太发了一条微信，要求及时互通病情，夫妻关系于是变成了病友关系。
从昏睡中醒来老曹翻了翻微信，竟然看到老爸说堂兄可能快不行了。他嚯地坐起身，惊出一头汗，比布洛芬还管用。他急忙问，情况怎么样？抢救过来了吗？老爸说还在观察。
奥密克戎没那么致命吧？老曹说。
老爸说，现在国内猛一下放开，病毒逮谁传谁。网上说医院和殡仪馆都人满为患。
爸，网上有些话当不得真……
老爸打断他说，药店里缺药是我亲眼所见，医院住不进去也不假，中招的人一波接一波啊。
老曹有些无语。自己坚持了三年，居然和国内的堂兄同步染疫了。加拿大是群体免疫，国内是动态清零，结果现在国内也放开了。新冠病毒前期凶猛，致死率高，清零政策救了不少人。而现在变种到奥密克戎，虽然致死率低，但传染性太强，根本防不住，继续清零代价太大。政府本来就两难，一张白纸举出来，刚好就坡下驴，干脆与国际接轨了。
他对老爸说，我们这里也一样，阳的人很多。新冠病毒与人类共存已成事实，国内人口基数大，难免受冲击，顶过几波会稳定的。
拿什么顶？用人命吗？说完老爸干脆不理他了。
老曹更心烦了，自己生了病，还得去哄老小孩。他随手打开一部连续剧，歪在床上看起来，看半集、睡半集。太太煮了一锅鸡蛋，放了两颗在他房门外的凳子上，敲敲门说，多吃鸡蛋，专家说要增加蛋白质。老曹吃过鸡蛋，又喝了一瓶橙汁，不觉又睡了过去。醒来时电视剧也不知播了几集，反正女主角还在纠结选择哪个男人。
老爸不理他，他不能不理老爸，发了几次微信，老爸才说他也在低烧，但好像又没有真烧，就是浑身不舒服。院里的齐奶奶没有挺过去，已经走了。
老曹心说老爸不是被吓得吧？只能一个劲劝慰，说轻症难受几天就过去了。记得按时吃降压药，基础病一定要控制好。如果严重立刻去医院。
三天后老曹退烧了。国内那边也传来好消息，堂兄抢救过来了，老爸也没什么大事。
烧一退，人就有力气了，老曹立刻变得活蹦乱跳起来，宣布自己病愈了。仍然关在房间里的太太隔着房门对他说，好什么好？你还一直在咳嗽！
说的也是，老曹的情绪又低落下来。他查过互联网，说这种咳嗽是患上长新冠的特征，长的要延续三个月。而这三个月中，有人还会被重新感染。
这种日子还有尽头吗？老曹忍不住又骂了一次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