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由心生

“领导，你说他们还要离婚吗？”

见良久无回应，胡汇扭头瞥了一下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妻子。电视仍然开着，可妻却斜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胡汇正在写一部长篇小说，从构思到现在已有七八年，主人公早已成他的虚拟朋友了。故事梗概是一对中国夫妇在北美的移民奋斗史，靠着吃苦、勤奋和锲而不舍，他们从开始的身无分文到后来的身价千万。由于二人用大量精力来经营财富，而忽略了去经营感情，以致婚姻出现问题。情节老套，不难把握。他唯一无法确定的是主人公的婚姻结局：劳燕分飞还是重归于好。有时他会向妻询求，开始时，妻还会认真给出建议，后来她发现她的意见并不会被采纳，询问只是为了寻求附和，她就开始应付。他知道她在应付，仍照问不误。

胡汇不是专业作家，他在联邦政府一部门做IT，写作只是业余爱好。三十年前他来加拿大学生物，毕业后找不到工作改学软件工程。当时计算机工作市场一片火红，只要能写几行代码，工作垂手可得。政府工作虽然稳定，但工资低，许多人不屑去。胡汇生性胆小，不愿冒险，他放弃了好几个公司的机会，选择了政府。

妻做房地产中介，性格与胡汇相反，不安于现状，敢于冒险。她的朋友们的丈夫大都在公司上班，个个高工资，还发股票。相比之下， 她对自家的收入很是不满，多次催逼胡汇辞职到公司另谋职位。胡汇当然不会同意，开始时多以各种托词进行搪塞，后来干脆公开对抗。

为了逃避两人之间尴尬互动，胡汇开始学习写作。他欣喜地发现自己的写作能力似乎与生俱来，两折腾三折腾就写出了像模像样的东西。在报纸上发表几篇短篇小说和散文后，他开始写这部长篇小说。

一个周六下午，胡汇正躺在沙发上与他的虚拟朋友寒暄，“嘭”的一声，妻跳健身舞回来。门尚未关闭，震耳的声音已灌满整个房间。

“亲，好消息好消息！张娜丈夫的公司在招人，有一职位正好适合你，只要你申请，肯定就是你的了。”

胡汇照旧躺在沙发上丝毫未动。

“你听到了吗？不要装睡了！”妻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啥事啊？”胡汇缓缓起身，揉着眼睛，装作刚醒。

妻只好把刚才的话复述了一遍。

“前几个星期那个职缺你不是也说非我莫属吗？咱们不折腾了好吗？”

“这怎么叫折腾呢?！我不是为了你好吗！不是为了这个家吗！你能不能配合一下？”

“不是我不配合，而是实在没有这个必要，我现在的工作挺好。”他把“挺”字拉得特长。

“你那一葫芦醋钱的工作还挺好？你太让我失望了！”

“……”胡汇知道该是沉默的时候了，不然又要大吵一场。

令人不快的对话严重影响到他的心情，他遂决定让他的虚拟朋友离婚。

以后的日子里，类似的争吵时常发生。每每他都倾向于让他的虚拟朋友离婚。但当争吵的硝烟散尽时，他又会觉得这样处理过于草率，他就拿不定主意了。

吵吵闹闹的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随着他们争吵的语调愈来愈高，两人间的感情温度愈来愈低，婚姻生活的味道越来越寡淡。

时间来到IT热消褪那一年，IT公司开始倒闭或调整，大量IT工作人员失业。胡汇骤然成为妻朋友圈里丈夫中的佼佼者，工作轻松，完全无需担心失业。妻对他一葫芦醋钱工作的态度也大有转变，不再提换工作之事，心情好时，还会与他讨论他的作品。向好的生活主旋律改变着他的创作思路，近来的章节大多积极、正面，尽管他仍然不能确定主人公婚姻的结局。

胡汇的好日子没能延续太久。联邦大选自由党失利，保守党获胜。保守党政府的一把火烧向联邦政府雇员，削减公共服务预算，缩编公共服务部门编制。胡汇被列入他们部门的缩编名单中，要求到其它部门“实习”，以期能被收留。如果没有机会被收留，就要被解雇。这是胡汇在政府参加工作以来最黑暗的时刻，在班上提心吊胆，在家里鸡飞狗跳。妻对他的态度又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又开始催他辞掉公职到公司找工作。他一天到晚都在应付前后夹击，再无暇搭理他的虚拟朋友。“随它去，他们再吵架就离婚吧，我没心情劝他们了。”他为自己开脱道。

还好，上天对胡汇还算眷顾，他最终被他的“实习”部门雇用，继续做IT。两头夹击的一头已完全消火，另一头也有所降温。正当胡汇满心欢喜，准备再次与他的虚拟朋友相会时，妻却出了事。

那天胡汇下班回家，边脱鞋，边大声说道：“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我被雇用啦……”

这时他才发现家里寂静异常，妻一人坐在沙发上，怔怔地盯着并无影像的电视，似乎并没有听到他的话。

“你听到了吗？我有新工作……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看到妻仍无反应，他戞然而止。

妻扭头瞥了他一眼，算作回应。她从茶几上拿起一张纸，递给他。这是她的乳腺癌病理检查报告备份，尽管他看不明白那些符号和数字，但他明白妻患了乳腺癌，还到了二期。

“不会吧？怎么会呢？你从来没有症状啊。”

“大姨妈一来，我一向乳房肿胀疼痛几日，最近几个月好像时间长了几天，我没怎么在意。前些日子我发现右边比左边大，才起疑心。”

“你怎么不告诉我？医生怎么说的？”

“当时我也不确定，就不想告诉你。医生说我是IIB期，情况不是太坏，如果积极治疗，康复机会很大。”

“怎么积极治疗？”

“医生说最好的方案是手术治疗，乳房全切除或乳房保留手术。医生建议全切除，因为肿块太大。如果做乳房保留术需要先做放射治疗，术后还要再做放射治疗。我现在还拿不定主意。”

“我同意全切除，简单快速总比复杂拖沓好，这是我们编程的原则之一……”

“编程编程，我又不是你的程序！全切掉了多难看啊！”妻不耐烦地打断他。

妻的面庞虽然算不上百里挑一，但身材绝对是没得说，年近半百仍凹凸有致，高挺的双乳更是她的骄傲。完全切除乳房与杀她无异。几经争执，胡汇的全切除提议被否决，他们决定采用乳房保留术。

手术还算顺利，只是高强度的放疗使她变得憔悴、虚弱，对丈夫换工作的事再也无心过问。妻患癌绝对是不幸，但是妻不再对他的工作说东道西倒令胡汇有些许窃喜。

妻病后，胡汇承担了所有家务。虽然忙了许多，他发现竟然有更多的时间写作。他的长篇里的笔调又转向正面，主人公的关系也日见亲密。“显然，让他们离婚好像太不近人情。”他想。

放疗结束后，妻的复查结果不错，可是身体仍旧虚弱，精神还是萎靡。对于“积极生活、向前看”之类的规劝不为所动。胡汇只好更加关心体贴，他们之间几乎不再有争吵，即使有，他也会主动道歉。渐渐地，他发现整天忙忙碌碌倒使他心情越来越好，照顾妻已从责任变为习惯再变为一种欲望。他拿不准这种欲望是什么，是爱吗？至少不是年轻时轰轰烈烈那种。或许是受了丈夫的感染，妻也比过去温柔许多，也学会了粘人。人还是那一对，家还是那一个，生活却悄然有了新意，不再是白开水，而宛如一杯香茗。

现在，妻患乳腺癌已有五年，虽然无复发迹象，但她的身体还是越来越差，晚上睡不好，白天却可随时入睡。胡汇走过去，把一床薄被盖在她身上。妻挪了一下身，动了动嘴，好像在回答他的问话。至于说了什么，他没有听见。其实，不需听见他都知道妻在说什么，因为他们的心灵已相通。

他重新回到电脑前坐下，长出了一口气。“终于不用为我虚拟朋友的婚姻结局纠结了。”他感到从来未有的舒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