渥水 – 2021春 – 短文集

人棋

作者:木子

晨雾飘过斜坡,当轻风拂过坡上那一片齐腰高的草丛,几棵草轻轻地抖了抖。那里,艾伦小心翼翼地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颈部与双手。他一动不动地握着一把长程联发弩已 经好几个小时了。

坡下小河对岸,是异教徒的地盘。从艾伦记事起,就知道部落里已经和对面异教徒部落打了几十年的仗。战争中,双方你攻我防、你进我退,互有胜负,占的地盘也是犬牙交错。

年少时,他曾经好奇的问过部落里的大祭司,对面的异教徒究竟是些什么样的人,为什么要打我们?大祭司说,我们的神灵给我们的启示说,他们是一群灵魂肮脏的异教徒,他们来这里是为了杀光我们。所以,我们的使命就是杀光他们。

大祭司在部落里是代表神灵意志的。大祭司将部落里所有能狩猎的人编成不同的小组,赋予不同的任务,或小组执勤,或单人执勤。大祭司要求每位狩猎者无论在狩猎途中看到什么都不得在部落里传播,而是要在第一时间向他汇报,违者严惩。只有大祭司有权向部落民众发布消息。对艾伦来说,大祭司是很重要的一个长辈。大祭司看着他长大,还教会了他一身的本事,使他在同龄人中脱颖而出,成为部落狩猎队的一员。

九天之上,两位仙人在观察下界的这片战场。那是他们以山川为棋盘,以人为棋子,布下的棋局。棋局进行中,棋者纵横捭阖,棋子往来攻防,或占山掠川、繁衍生息,或毁山断水、绝敌生机。这局棋约期百年,以己方占地多寡论输赢。因以人为棋子,故名人 棋。

人棋,风靡一时,棋者却不在人间,而是在仙界。在人间,在棋盘里充当棋子的人们,一种是得到神灵的启示后,自愿来到棋局中,并遵从启示里得到的法则去做一些事情。另一种则是棋子们的后代。一代又一代,棋局中每一方棋子们,成为同一个部落,信奉同样的神灵,按照同样的法则去为神灵做事。他们以神灵的名义、为了神灵的荣耀去浴血拼杀、攻城掠地、聚敛财富。无论哪一方哪一代,他们都是身在局中而不自知。

身在仙界的对弈者们,可能因为一个不经意的笑话或由头,便在他们俯视下的人间里,随意选一处山川设下棋局,又各自按喜好通过祭司向棋子们传达启示去启动棋局。然后,对弈者便在仙界灵山中寻一好玩之处把手为话、对酒当歌。酒半微醺时,偶尔想起棋局,便看一眼人间,下达些启示,动几步闲子。若得酩酊大醉,自会去卧松听鹤,置人间之局于脑后。仙界一天,人间一年。一局下完,也不过就是百天。台面上,或赢或输,只博一笑,当初的由头却多已淡然。虽是如此,私底下,棋手还是会在下达启示时动些心思,以增大自己的赢面。

草丛中,艾伦眨了眨疲惫不堪的眼睛。他已经在这个警戒战位上,专心地观察对岸一草一木快八个小时了。再过一会,就可以下岗了。一阵睡意袭来,他强迫自己睁着眼睛,可脑海里还是出现了几年前的那一幕。那是他第一次独自执行狩猎任务。夜色暗暗的,密林之中升起白雾。他在林中寻找自己的狩猎潜伏点。忽然,卡的一声响,他倒在地上,腿上传来一阵剧痛。他向腿上看去,一排捕兽器的钢牙深深的咬进了裤子里,本该直着的腿已经折弯了,血沿着钢牙汨汨地流了出来。就在神志离开躯壳的前一刹,一个淡黄色的光晕出现在他面前。光晕里是一个仙女。她伸出玉手,隔空拂过艾伦的腿。捕兽器的钢牙裂成几瓣,落到地上。弯折的腿又直了,血不再流了,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艾伦拜倒在地,感谢仙女的再造之恩。仙女叹了口气,“你是被奴役之人,今天刚巧路过,施援手与你,也算有缘。记住不要把遇见我的事告诉任何人。我指你一条路,说不定你将来能脱离这片苦海。”说罢,她伸出手指朝艾伦的额头点了一下。淡黄色的光晕不见了,艾伦脑海里似乎多出一些信息,像一个地图。

以后的几年里,那一幕一直深藏在艾伦的心底,沉沉的,有时会让他有透不过气来的感觉。他不敢和任何人说,因为他知道一旦说出去,他面临的将是叛族罪,是死罪。他看过印在脑海里的那幅地图,知道有条路可以让他走出这片山区。可他不能走。因为这里有他的部落,有他的亲人,还有从小到大将他培养成一个出色猎人的大祭司。虽然他曾经好几次在心底自己问自己:“什么是被奴役?”,却是一直都找不到答案,也不知道去哪里去找。

看看天时,到了下岗时间。艾伦收拾好自己的装备,小心翼翼地清除痕迹后,悄然无息地向着回家的方向前行。就在他翻过坡顶的那一瞬,一只弩箭射入了他的后背,他扑倒在地……

渥水 – 2021春 – 现代诗

信天游2020

作者:瘦灯

一、

床破破地扑通哟,被蹬蹬地凶
那个驴象争食斗出了羊角子风

二、

满世界那个球球哟,刺刺的个头
专治你娃不服要嘛自由

三、

毛衣战的炮火哟,一团子乱
老大老二俩个掐架子干

四、

退不能退后哇,打也不敢打
唉嗨三哥哥冻成了冰疙瘩

五、

老突厥厥整出哟,妖啊蛾子
老街坊们玩儿命割脖子

六、

嫦娥格格五号哟,登了广寒
姐姐那个捎回家土啊特产

七、

神马终究不过哟,是那浮云
蚂蚁咋也变不成大象身身

八、

袋鼠那个装逼哟,想耍横横
碰上了个熊猫功夫硬

九、

窝伏侯*的那个人儿,出门门愁
没脸那个见人咱远旮旯走

*Work From Home

十、

滋啦啦格五星噢,烤撸串串
那个水深火热煎熬,哎呀庚子年

渥水 – 朗读版 – 2021年2月号

石静、Carl Aass诵读《琥珀》 – 作者:杨景荣、Mayflower

诵读:石静Carl Aass

石静诵读

石静、Carl Aass诵读英文版

作者:杨景荣
翻译:Mayflower

题记:

一幅由中国科学院南京地质古生物研究所(原工作单位)發表的一幅琥珀蜻蜒,激起了对白垩纪的遐思和灵感。

这远古的爱
还要等多久
千年,万年,亿年
亿万年的你
仍是那么恬淡安静
那份执著的孤独
如此清描淡写
而那份不变的痴情
仍在自甘寂寞
悄悄等候
任凭海枯石烂
任凭星移斗转

那梦幻般的晶莹
飘逸著
白垩纪的辉霞
那火红的仲夏
悬浮著菩提花粉
一阵疾风
一条闪电
一道彩虹
你曾经的天空
闪过迅猛翼龙
舞去斑斓蝴蝶
翔来翩翩蜻蜓

穿过这黄昏暮色
那里水墨山苍
那里残阳如血
明月有约的你
飞向那芬芳枝怀
在浪漫来临之前
用翅膀歌唱著快乐
就在那飞落的瞬间
那幽然滴下的松脂
将你的红尘浮生
凝成了
千古之禅……

This primal love
How many more years to wait
A thousand, ten thousand, or hundred million
You –
after millions and millions of years
Still tranquil and serene as usual
The unremitting loneliness
Seeking for no elaboration
Yet the unchanged Infatuation
Still in the self-chosen solitude
Quietly waiting
No matter how oceans dry and stone rot
No matter how far drift the stars

In the dreamy crystal
Floating in elegance
The Cretaceous radiance
In the flaming midsummer
Hovering the linden blossom pollen
A gust of wind
A bolt of lightning
An arc of rainbow
In the sky you once owned
Across flashing swift fierce pterosaurs
Away dancing gaudy butterflies
Here darting graceful dragonflies

Through the twilight
There water in dark blue and mountains in gray green
There sunset glow as red as blood
You,
who had a rendezvous with the moon
Flying towards the arms of fragrant twigs
Before the arrival of romance
Singing happiness with your wings
Right at the moment of descending
That casual drop of tree resin
Froze
Your worldly life
into an eternal Zen

渥水 – 2020冬 – 短文集

新月如柳

作者:一尘

离午餐还有二十分钟。冰城汽车公司后勤科办公室里挤满了人。一张为值夜班准备的单人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长凳,都坐满了人。能来这儿工作的是时代的幸运儿,他们的同龄人都下乡了。

燕燕把泥刀、灰板放进工具箱,准备去食堂,张笑男的声音吸引了她。

“……她走了,去了苏格兰。”

“她真的离开了?”赵鑫失望地问。

“是的。她一路步行来到苏格兰。她变成了流浪者,身无分文,又找不到工作。因为饥饿和寒冷,她几乎被冻死。幸运的是她遇到好心的牧师兄妹,他们收留了她。她开始做修女,和牧师一起救济穷人。牧师很善良,他有个远大的理想,要到东方印度去传教。他希望简和他结婚,一起去印度。”

“牧师真的爱她吗?”

“牧师觉得她善良简朴,是和他一起完成传道使命的最好人选。”

“牧师向简求婚,还拥抱了简。”笑男停顿了一下。

“她嫁给牧师了?他们一起去印度了吗?”金梅焦急问道。

“没有。直到这时,简才知道她是多么爱她的主人。她似乎看到主人每天傍晚在通往桑菲尔德的大路上等候她。她决定回到主人身边。”

笑男的声音低沉浑厚。简爱丰富的内心世界对燕燕太有冲击力了。她的纯朴和坚毅展现出一种燕燕渴望的精神世界。

“泥瓦匠小师傅,把这儿的天棚补一下。每天都掉灰,肮死了。”行政办公室张婕的优越感溢于言表。直接叫泥瓦匠不礼貌,也不符合她这个坐行政办公室文职人员的身份,她加了一个小师傅,可是她的语调分明没把燕燕当师傅。

“把我桌子上的东西放柜子上,别弄脏了文件。”

张婕说完,迈着骄傲的步子走了。燕燕小心地把桌子收拾干净,轻盈地跳上去,敏捷地把白灰和麻丝和成的软泥轻轻地抹在天花板的窟窿上。

汽车公司新建了一个大库房,可以停十二辆大汽车,有十二条地沟,供修车工人修车时站立。后勤科负责把原库房的汽车零件搬到新库房。零件的名称、摆放位置都不能乱。他们用一辆面包车搬运零件。笑男把车准确地倒到一条地沟上方。燕燕惊叹道:“好准啊!”

“龙王爷的儿子会浮水。”笑男陶侃道。“实话告诉你,我就开过两次车。”

“啊?!那你不怕把车倒到沟里去?”

“不会,慢一点就是了。”

“你万一停不准呢?”燕燕叫真地问。

“实在停不准,就停下。这里的师傅都是开公交车的,哪个不是神手?谁都能帮我。”

燕燕只有十六岁,笑男总是关照她。她搬起一个重箱子,笑男看到马上说:“小余,快放下,你搬太沉了。留给男同胞!”

要过冬了,后勤组的人负责拉煤。实际上,他们从煤场拉回来一座小山。笑男是不是组长的组长。他责任心强、做事认真,做得总是比别人多。不知不觉他就成为后勤科的中心了。什么活、怎么干,大家都听他的。

午休,后勤科的小青年聊得热火朝天。时事政治、诗词小说,无所不及。一天他们为《青春之歌》发生了争执。李群说他不喜欢女主人公林道静,用情不专,作风有问题。又是余永泽,又是卢嘉川,又是江华,纯粹是资产阶级的腐朽堕落。

金梅反驳道:“可是她离开了余永泽,卢嘉川又牺牲了,她为什么不能爱江华?人物很真实,我喜欢林道静!”

李群说:“《红岩》《野火春风斗古城》《林海雪原》才算革命小说!《青春之歌》就是毒草!”

“它不是毒草!”金梅脸都红了,声音也高起来。

李群轻蔑道:“你欣赏林道静那一套?难怪你这么开放?”李群暗指金梅曾经被一个邻居侮辱,那是金梅致命的痛。

“你——”金梅眼泪一下子滚落下来。

笑男火了:“李群,你说什么呢?!你有没有人味?有没有点人心?”

“好好,我不说了。”李群讪然道。

“读小说,本来就是欣赏。就像看花儿,你不能说世界上只有那几种花儿美。表达人物内心复杂的情感,未必就是毒草。《安娜·卡列尼娜》是世界名著,它写的就是一个出轨的女人。《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牛虻》不都描写了人物复杂的情感吗?”

在那个思想被模式化的年代,文学作品的标准就是符合国家政治形势的标准。而那些有深刻文学思想,人文精神的作品都遭到批判,也被人们遗忘。仅有少数人阅读这些大师的作品,这些作品也以其灿烂的人文精神回报给读者以丰富的人生。在那个十几个青年的小圈子,文学之光一直在闪烁。笑男也以一个文学青年的形象留在燕燕的记忆中。

周日,后勤处需要工人加班。只有三个人来了,科长、笑男和燕燕。科长打个转,说家里有事就先走了。给一面刚砌好的四十多米砖墙勾砖缝,就落在笑男和燕燕身上。

他们一直做到中午,才回办公室。燕燕打开盒饭吃饭,笑男却打开一个日记本写起来。他写了一首七律,就描写那一天。简简单单的一天,却在他的诗里呈现出纯净、温暖的气息。

“你怎么用左手写字?”燕燕问。

“我父亲很早就不在了。母亲改嫁了。我和奶奶一起生活。我小时候很淘,总爱打架,让奶奶操心。她对我好,从不打我骂我。一次奶奶被我气哭了,很伤心。我暗自发誓,再也不出去打架了,每天留着家里。为了消磨时间,就练习用左手写字。”燕燕望着他漂亮的字迹,非常羡慕。

“奶奶识字吧?”

“是的。她教我诗词和写字。”

“你母亲也住在冰城吗?”

“嗯。她住得离这儿不远。我和母亲很疏远。其实是我的错,我不理解母亲。”

整个下午,他们都在赶活儿,似乎怎么也抹不完那些横横竖竖的砖缝儿。下班时间到了,笑男对燕燕说:

“小余,你先回家吧!”

“不用,一起做完吧。”燕燕说。

新月如柳,秋天的晚上刮起凉风,街道静悄悄的。燕燕不知该说什么,默默地和笑男一起走向汽车站。燕燕的汽车先来了,她和笑男道别。

“好好休息!明天见!”他的脸上带着温厚的笑容。

十一国庆节,笑男把科里的人都请到家里,做了一桌好菜,还拿出一瓶白酒。奶奶和蔼可亲,和客人一一亲切寒暄。

书柜上摆着一张照片,是一个年轻女子,长脸、厚眼皮、小眼睛,又黑又瘦。

“这是谁啊?”金梅问道。

“是我女朋友,是奶奶喜欢的女孩儿。是不是,奶奶?”笑男笑问奶奶。

“是。这孩子好!”奶奶笑容满面。

照片上的女孩无论如何与相貌英俊的笑男很难联系在一起。

燕燕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也许她对笑男的敬慕已悄然变成另一种情感。燕燕微妙的变化没有逃过笑男的眼睛。他坐在燕燕旁边,有说有笑。

燕燕问:“你那天讲的故事书名是什么?”

笑男拿出一个本子,用右手在上面写出:简爱,作者:夏洛蒂·勃朗特。他漂亮的字迹刚劲有力,浑圆流畅。他撕那张纸,递给燕燕。“省图书馆有,图书证很好办。要是你办不下来,告诉我。”

后来,燕燕被调到另一个分厂。一年后,她考上了大学。她不知道笑男是否也去考大学了。他的小楼,她再也没去过。

行政办公室的张婕简直不敢相信,沉默寡言的燕燕居然能考上大学。她无缘由酸溜溜地挖苦了燕燕一通。她忽然意识到身边的人比自己优秀,好胜的自尊心受到沉重的打击。更可悲的是她用自己的视野为别人画了一个人生边界。当她看到别人居然走出这个边界的时候,她愤怒至极,觉得世界没有公理,简直不可理喻……

两年后在一个傢倶城,燕燕猛然看到笑男正在卖傢倶,和一个买方正在讨价还价,还是那带着磁性的声音。燕燕匆匆离去。她以自己的狭隘,觉得笑男做了个体户,而她上了大学,笑男会感到很难堪。

燕燕多么虚荣啊,她没有勇气和笑男打招呼,他们从此失去联系。多年后她才晓得,笑男和她同年考了上海复旦大学。他的文章经常出现在报纸和重要刊物上。那天,他只是替朋友看摊儿……

加拿大四季诗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