渥水 – 2026冬 – 短文集

温泉水暖旧时光

作者:拜友弘诗

这些年,国内时兴起一种休闲式的旅游——洗温泉。在辽宁,人们尤其爱去营口熊岳的温泉度假村。

这次回国省亲前,我向家人建议所有兄弟姐妹、表亲们一起去洗温泉。过去每次回来,大家都轮流做东请吃饭,破费不少,却总觉未尽兴。两三小时的宴席,每人说不上几句话,便又恋恋不舍地散去。于是我想到,找个能住下的地方,一家人同吃同住,重温儿时团聚的光景。这个建议一出,立刻得到了大家的响应。我人还未动身,近二十位兄弟姐妹就已报到,行程也安排得妥帖周到。。

我到家后只休息了一天,大家便出发前往温泉小镇。几辆车前后相随,一路上电话不断,互相通报位置,商量在哪个服务区歇脚。同车的妹妹兴奋地介绍着度假别墅里的麻将桌和各样娱乐设备。窗外风景由都市楼群渐渐化作泛着秋意的田野,又驶入喧嚷的温泉小镇。我的心像一片缓慢解冻的土地,那些深埋于底的、关于“家”的根须,重新变得柔软而温热。

思拉堡温泉小镇坐落于素有“泉城”之誉的熊岳度假区,融温泉养生、休闲运动与田园风光于一体,是辽南一座别具特色的宁静小镇。镇里几乎尽是温泉屋舍。从高端酒店到亲民小楼,乃至连排别墅,皆配有室内温泉浴缸或露天汤池。

抵达之后,大家稍作安顿,便不约而同走出房间。仿佛一出排演了三十年的戏,锣鼓轻响,各就各位,接下来整整一周——这久违近四十年的团聚生活——就此启幕。第一件事竟是打扫卫生。尽管房间已洁净整齐,女眷们仍执意擦拭消毒每一处,将厨具餐具蒸煮烫洗,那份郑重,如同迎接一个庄严的节日。

次日清早,我被窗外熟悉的市井喧闹唤醒。原来家人们正要赶早市采购食材。东北秋晨的风已带寒意,集市里却热气扑面:刚出笼的包子白汽袅袅,油条在锅中翻滚成金黄,摊主用浓重的乡音吆喝——“本地西红柿,沙瓤的!”会买菜的家人蹲在鱼摊前,拎起一条活蹦乱跳的鲤鱼熟练地讲价。这一幕让我恍然——三十年前,不正是这群半大孩子,跟在父母身后,挤在周末的菜场里吗?那时盼的是完工后一根冰糖葫芦,如今贪的却是在这烟火气里,我们依旧还是“我们”。

真正的热闹在厨房。从早到晚,这里仿佛重现着数十年前的光景。不善烹大餐的,就自觉负责早餐、备菜与洗碗;手艺好的则各展其能,亮出拿手好菜。妹妹们系围裙的背影、掌勺的姿态,俨然是母亲与姑姑当年的模样。开饭时尤为壮观,长桌摆得满满当当:鸡鸭鱼肉、海鲜时蔬,从清蒸河蟹、红烧鲍鱼,到酸菜血肠、小鸡炖蘑菇、烀土豆茄子……应有尽有。自然,按当下流行的“仪式”,动筷前必得拍照,好去朋友圈分享这份圆满。

真正的高潮在酒过三巡之后。几杯下肚,经年未见的生疏与客套渐渐消融,话题从天下大事落到家长里短,笑声几乎要掀翻屋顶。弟弟举杯起身,话虽朴实却情深:“哥,多远多难得回来,这杯必须干!”辛辣的白酒滑入喉肠,化作颊上暖红。渐渐地开始调侃,童年糗事被一件件翻出,引得满堂大笑。这醉意是好的,是卸下所有身份面具后的松弛与真实。酒至酣时,总会有人掀起新的“高潮”——或为某件喜事集体举杯,或因一句玩笑开启新一轮“车轮战”。是啊,无论我们年岁几许、身在何处,只要围坐在这张桌上,我们就还是当年那群可以放肆笑闹的“孩子”。

酒足饭饱,另一场“战役”便在麻将桌上拉开帷幕。洗牌机的哗啦声,成了另一曲独特的家庭交响乐。桌上嬉笑调侃,烟火气十足。我并不精于此道,但也必须参与其中,家人玩牌,只在高兴,不计输赢。有时为一张牌争得面红耳赤,转眼又因一把“和了”击掌欢呼。在麻将声与烟茶水汽交织的夜里,时光仿佛被施了魔法,恍惚间,我们又回到老家的平房,围坐在父母身旁,岁月悠长,亲情如旧。

与做饭、饮酒、打麻将的热闹相比,此行的主题——泡温泉,反倒成了忙里偷闲的插曲,常被安排在起床后、午饭后或睡前,匆匆享受片刻。当浸入温泉时,氤氲水汽朦胧了彼此眼角的细纹与鬓边的白发。温热水流包裹周身,如血脉亲情包裹着游子的心。我想象温泉浴盆里这群与我血脉相连的人,心中涌起深切的安宁。世界浩大,人生漫长,但有这一池温热,有这些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人,便足以抵御世间一切风寒。

离别前夜,我在院中独坐良久。我知道,天明之后,我们又将如星四散,回到各自的城市与国家,继续扮演生活赋予的角色。但这短短几日重聚的“大家”,这被熊岳温泉暖热的旧时光,已在我心底蓄满一整池的能量。这能量,足以让我在往后遥远的异国冬夜里,用以抵御风寒,并让我确信:那份被重新暖热的亲情,正如地底奔涌不息的热流,生生不息,永远流淌。

渥水 – 2025秋 – 现代诗

穿越(外二首)

作者:海边

拖住黎明前最后一丝夜色
要赶在日光抵达之前
织染完最后一场梦境
并细细画上一朵萱草花
覆在井口,作为下次返回的印记——

一如往常,我小心翼翼守护着
这一泉水源,保守它的洁净
每到非离开不可时
就画一朵花封印,直到下次返回

要确认没有同行者,也并没有其他来者
唯有如此,当我亲手启开它,
那喷涌出的泉水才有最纯正的清甜之味——

藉着这一汪清水,就可以穿越生死的结界
看见死亡化出比生命更绚丽的光来
并可以看到光里那个
最温暖的、唯一真实不虚的影子

在世

我们谈论在世,将死亡
像灰尘一样扫到一边——
活着的分量已然足沉,惟将死亡
放在另一头,才能找到活的平衡。

我们谈论在世,
要在世而不属世地活着。
要像草木植于大地,像熟透的果子
或安静在枝头,或簌簌坠落。

毕竟,自然法则是超越人类的智慧,
是风起于青萍,是云出岫,水入海,
是两个树冠在星夜下摇曳,进退默契。

我们当像它们一样活着,
各自独立,又相望相守,不离不弃。

我们在世,连接千载,与万物相连。
但要生出灵的翅膀,要找到北斗七星,
要躲开猎人的陷阱,要走出沼泽,到山上去。

深蓝的夜,淡绿的梦

天空预留出一部分的深蓝,
给予夜,作为持守安静的谢礼。
并遣星星以明亮之心
看顾夜空下万家灯火的红尘。

有人唱着九月的歌走在夏的街道,
草原以音符的姿态与灯光交汇。
有人静卧于这夏夜星空之下,
像蝴蝶栖息于草木静寂——

她正做着淡绿的梦,浑然不知
夏夜的露珠,正在这静寂里流转着深蓝。
此时,夜风轻起,将这无人知晓的美意,
归于造物者,藏于一滴美到忧伤的晶莹之泪。

渥水 – 2025秋 – 短文集

“恭喜”背后的喜债:人情社会的隐性契约

作者:笑言

在中国人的社交语境中,“恭喜”二字,从来不只是礼貌祝贺那么简单。它往往是一句带着潜台词的开场白,一旦你真有喜事,接踵而至的不是祝词,而是各种形式的“索取”——可能是你种的菜、写的书,或者一场胜利果实。这样的文化现象,乍一看似乎有“占便宜”的意味,仔细一想,却又牵扯出传统人情社会中深层的心理结构和文化逻辑。

一、“得喜须分”的潜规则

自家后院结了一串豆角、收了一筐西红柿、养的鸡下了蛋,邻居和朋友来了,毫不客气地说:“给我分点!不能小气哟!”

你刚刚出版了一本书,获得一个奖项,朋友们第一句说:“哇,恭喜啊!”紧接着,笑眯眯地来一句:“群里每人送一本签名的吧!”语气轻快得像是你欠了他一本。

打高尔夫的球友,辛苦斩获一场比赛冠军,或者破了个人最好成绩,祝贺声之后,就有人笑着说:“要请客噢!”似乎不请就是抠门,不请就对不起这份好成绩。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这一切的发生都是那么理直气壮:没有尴尬,没有犹豫,仿佛这是宇宙的自然法则。你不给,便违反了某种古老的约定,命运必将在未来的某一刻惩罚你。

二、“喜债”的来历

中国是一个典型的“熟人社会”,讲究人情世故与礼尚往来。“得喜须分”这一看似占便宜的行为,其实是人情逻辑的延伸。

中国社会的运作逻辑,深植于费孝通所言的“差序格局”之中。在这一结构下,“得喜须分”绝非简单的占便宜,而是一种隐性的社会契约。简单说,就是人情关系有远有近,有轻有重。

人类学家阎云翔在《礼物的流动》中揭示,传统农村的礼物交换存在“互惠期待”:表面上赠与的是一块猪肉、一坛酒,实则是在人情账簿上完成一笔“信用储蓄”。这种机制使“恭喜”往往暗含债权宣告,而“分喜”则成了债务履行。

这种习俗起源于物质匮乏,邻里之间的互助成为生存之道。谁家杀猪了,要给左邻右舍送点肉。谁家娶媳妇,整村都来喝喜酒,大有“一乡之人皆若狂”的气氛。这是分福,也是积德。

这种机制在生活困顿的年代保障了群体生存,却也使“恭喜”逐渐异化为一种“情感预支”:当甲说出“恭喜”时,乙已默认欠下一份“喜债”。即便在物质丰裕的今天,这种心理惯性仍通过“送书”、“请客”等行为延续,成为人情社会中的“软性货币”。

因此,“分享喜悦”不仅是一种情感传递,更是一种资源再分配的方式。“你有了好事,要拿出来分一点。你不分,那是‘独喜’,是要遭人嫉恨的。”

这种观念根植在集体主义的土壤中,代代传承,即便进入了现代都市生活,人们早已不缺一本书、一瓶酒,但这种“讨点喜气”的习惯依旧延续了下来,只是形式上更加世故,语言上更加肆无忌惮。

三、人情的温度与算计

不可否认,“得喜须分”这套习俗,在人情维系上起到了积极作用。一方面,它让喜悦不再是孤立事件。比如你文章获奖后请大家吃饭,大家在饭桌上夸奖、调侃、交流写作心得、互相调动情绪,那种热闹的氛围,其实是对成就的二次放大。

又比如,打了好成绩请客,不仅是对自己努力的一次回报,更是一种社交投入,增强了朋友圈之间的亲密感。俗话说“吃人嘴短”,有了这份人情,下次你状态不佳时,朋友或许会主动来安慰你。

但与此同时,这种习俗也存在诸多隐忧。

首先,它模糊了“祝贺”与“索取”的边界。当“恭喜”变成了“请客”的引子,当“点赞”变成了“蹭礼”的通行证,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便可能沦为一种“交往算计”。人们不是单纯为你高兴,而是为“自己能得什么”而高兴。

其次,它容易造成“成功焦虑”。有的人因为害怕被索求,干脆低调行事,不敢宣扬喜讯。比如有人中了小奖不敢说,出书也不发朋友圈——不是不自豪,而是怕那句“签名书呢?”甚至在打高尔夫时,近距离推老鹰球也会刻意错失,嘴里还“哎哟”不断,演技不逊明星。总之,喜债难躲,怎么也得交点喜悦税。

更有甚者,在潜意识中,这种习俗可能助长一种“反向惩罚成功”的文化心理。就像《红楼梦》里贾母常说的:“好东西不能自己吃。”久而久之,大家对“个人成就”不再完全是欣赏,也隐含着某种心理平衡的需求。

四、分享与边界

当代“得喜须分”已剥离了古礼的仪式性,却保留了其功利内核。古人贺喜时执雁为礼(《士昏礼》),主家还席时按身份排座次,二者权利义务明确。而今人一句“请客吧”,便将千年礼制压缩成直白的索取,失去了礼尚往来中“礼”的缓冲层。

在信息社会里,人与人之间的“得喜消息”传播得更快,也让“得喜须分”的期待变得更普遍。然而,与此同时,个体边界意识也在加强,私人空间和资源被更清晰地划分。

因此,我们常常看到两种极端态度的碰撞:一边是传统思维,觉得“你乔迁了总要请一顿吧”。一边是现代意识,觉得“我的成就我做主,没义务请谁”。

这种碰撞往往制造误解,甚至伤感情。一个人若“违背”了习俗,不送书、不请客,轻则被笑话成小气,重则落得“吝啬、势利、忘本”的名声。

而另一些人,则在这场文化拉扯中进退两难。他们或许并不介意请客、送书,但不喜欢这种“必须如此”的氛围——那不是分享,而是“被要求的配合”。

海外华人一边背负着中国文化的行李箱,一边又试图努力融入当地社会。在工作单位遇到喜事,与同事们一句“Congratulations!”了事,大家都舒心。可在华人圈里,一声“恭喜”往往是故事的开始。“彩头”则不请自来。不是你请人,就是人请你,关系就复杂起来。更让人无奈的是,很多人心里分明更喜欢西方的处理方式,简单方便,而且毫无心理负担。但遇到同胞就无法简单,不得不陷入文化的拉扯。

五、让“恭喜”回到祝福本身

我们当然不能简单地批判“得喜须分”是坏习俗。它源于人类社会对共同体的依赖,对喜悦的共鸣。问题不在于“分享”,而在于“强索”。

分享本应是出于自愿,而非被情理胁迫。我们要尊重个体的自主权,可以祝贺,但不应暗示别人必须付出。AA制其实已经深入人心,只是它不敌“恭喜”二字。

在我们自己“得喜”时,也可以主动表达边界,比如:“这次我先自个庆祝一下,下次咱们再好好聚。”这不是吝啬,而是对彼此关系的一种保护。

当然,如果你乐于请客送书,那也无可厚非。真正的问题,从来不在“请”与“不请”,而在“该不该”的压力。

中国文化之美,常在于热闹,也常困于分寸感。“得喜须分”这种文化逻辑,正如学者们所言,既维系了社会,又制造了负担。它让人情更加真实,但也可能让人情更加沉重。它让祝贺变得具体,也可能让成就变得疲惫。

我们始终在寻找一个黄金分割点,既要让喜悦如蒲公英四散,又避免自己沦为被啄食的丰收田野。或许真正的文明进阶,在于把“恭喜”还原成纯粹的祝福,而把“分享”留给真心的馈赠。

真正的智慧,或许不是慷慨地挥霍人情,而是懂得如何存储一些人情的货币。

渥水 – 2025夏 – 现代诗

爱的纠缠(外一首)

作者:赵云凤

盘古开天地
阴阳坐两极
盘旋纠缠升紫气
天光霹雳奏起爱的旋律

粉身碎骨去寻找你
只由于那次相遇
你的笑颜
开始了你我纠缠的序曲
你悲伤我哭泣
你高兴我欢喜

不知怎样的缘分
你我成为母女
一声哭泣临世间
我是你生命的延续

你用阳光温暖的手
抚慰着我的忧伤
你用天使般的翅膀
为我保驾护航

爱纠缠生纠缠
不知多少世代的繁衍
构成一个民族的家园
民族的图腾
国家的旗帜
个人与群体
联系在一起

剪纸

如果你总是在平面上看到它
那只是它有形地述说
其实  它在无声地飞跃
跳跃  挣脱所有的逻辑
飞翔  穿越所有的维度

线条和符号是智慧的化身
携手欢聚构建梦想的宣言
穿越时空
传递着远古的呼唤
纵横天下
承载着朝代的变迁

如果说 你经常看到它对称的身影
那是它在描述客观存在的实形
仔细观察周围的事物
人为或天然
它们大多数都以对称式形成
对称是平衡和谐的基础
美的内涵
非对称的基石
非对称或许是存在的动态过程
最终会以对称平稳永恒

如果你说它的连环剪纸空间受限
仿佛被逼到悬崖边
在有限的空间里舞出大千世界
这是它生存智慧和活力的体现

如果你说它似是非是
它的是
是它所要表达的
它的非
是它的是的增值

它鲜明 直接 特立独行
你问它为何有如此的自信和洒脱
因为它是真善美的使者

加拿大四季诗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