渥水 – 2019夏 – 短文集

回家的路

作者:杏花春雨

加拿大一进入12月份,圣诞的脚步就一天天地临近。除了雪花的翩然飞舞,家家屋檐下次第盛开了彩灯,圣诞老人也开始了一年一度地雪中站岗,微笑地和路人招手。

乔治心里一热,啊,圣诞节要来了,该要准备圣诞礼物了,第一份就是老父亲的,准备什么呢?华裔妻子娜娜说;我们年年给老人买酒,因为你父亲喜欢喝酒。我发现你父亲家客厅里的窗子一直没有窗帘,冬天太冷了,我们送个窗帘吧,这才是雪中送炭啊!

乔治说,30年都不买窗帘,我爸爸这人就是过日子不上心,得混就混,也许我妈活着会好些,他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周末,夫妻俩去了乔治父亲的家,悄悄地量量了尺寸,到窗帘店订做了高档窗帘,为的是给老乔治一个惊喜。窗帘做好后,一直在家雪藏。在过圣诞的前两天,一家三口人带着这份沉甸甸的圣诞礼物去看老乔治去了。乔治把窗帘放在沙发上,放好梯子就要挂窗帘了。没有想到老乔治发火了:谁让你们给我买窗帘了,经过我的同意吗?不许给我挂!

乔治心里叫苦不迭,真是一个不知好歹的怪老头。妻子娜娜赶紧打圆场:爸爸是我的主意,事先没有和您老人家商量,为的是给您一个惊喜。天太冷了,挂上窗帘,室内可以提高温度。这面料、花色都是我们精心选择的,这份圣诞礼物您无论如何都得收下啊!碍于娜娜的面子,老乔治不再“咆哮”,可还是坚决不挂窗帘。乔治生气了:爸爸,您得给出个理由吧?

老乔治眼圈红了:孩子,你这是逼我啊,我说了吧,挂上窗帘你妈妈还能找到回家的路吗? 她临终时,我和她约好了,我答应她窗前总有一盏灯照亮她回家的路。

顿时,乔治和娜娜都震惊了。妈妈的墓地距离家里的窗子大概五百米。原来爸爸30年不挂窗帘,是他们彼此在守望着。乔治和娜娜眼里流出了热泪。乔治6岁的时候妈妈病故了。妈妈生前是个画家,现在家里还挂着她的作品,她的画夹子还摆放在壁炉的旁边,老乔治不许挪动位置。

一石激起千层浪,老乔治内心最柔软的地方一经触痛,如同瀑布一样不可阻挡地奔涌而出。他出生在巴黎一个贵族家庭,44年前从瑞士一所理工学院研究生毕业后,因为服兵役,他来到了加拿大。在大使馆举办的迎圣诞联欢晚会上,英俊潇洒潇洒的他演奏了一首贝多芬的《致爱丽丝》钢琴曲。下台后他瞥见一位金发美女向他抛来了火辣辣的目光,他的呼吸有些急促,面颊感觉发烧。当舞会的音乐响起来的时候,他不由自主地向姑娘走去,一个绅士的请的动作,两个人走进了舞池。他们跳起了优美的华尔兹,不知道为什么两人有一见如故的感觉。他知道了姑娘的名字叫苏珊,在政府里工作,是学美术的。他告诉苏珊自己是学道桥专业的。晚会结束后,他开车把苏珊送回了家。从此他们就坠入了爱河。

他们在酒吧里喝法国香槟,看电影。冬天,他们一道滑雪;秋天,他们一起賞枫;夏天,他们在渥太华河里游泳。他的理想是设计一座有影响的大桥,苏珊的理想是举办个人画展。夏日里,他们躺在碧绿的草地上,在晚风吹拂中憧憬着美好的未来。

一年后,他在一个游船上向苏珊求婚了。苏珊满眼热泪,答应了他。但是他们的结合遭到了阻力,首先来自苏珊保守的基督教家庭,因为教派不同,其次是都是加拿大的法律不允许苏珊和外国人结婚。爱情之火燃烧着两个人的心,他们跑到了美国秘密结婚,消息一经公布,被朋友们称为“爱情狂人”。

有爱的冬天不寒冷。服兵役两年的期限到了,巴黎的亲人在召唤着他。可他为了苏珊,决定留在渥太华了。为了养家糊口,他打三份工,一份钢琴教师,一份验房师,一份公司里上班。苏珊一直梦想着能够举办自己的画展,常常是废寝忘食地作画。结婚的第三年,小乔治出生了,产房里一声嘹亮的哭声,宣告了一个生命的春天来了!

然而带给夫妇俩的幸福的日子是短暂的。小乔治一岁多的时候,苏珊查出了患了乳腺癌,晴天霹雳,撕裂了夫妻俩人的心 。他们看着睡得香甜的小乔治,泪水长流。他握着苏珊的手说:你一定要坚持下去!为了我们的小乔治!

爱,让苏珊苦苦地坚持了六年,快要过圣诞的时候,躺在病床的她拉着丈夫的手和儿子的手,气若游丝:我要走了,以后我会回家看你们的!

老乔治讲到这里,已经是泪眼婆娑。懂事的小孙女艾琳给爷爷递上纸巾。“你妈妈从来都没有离开这个家,你们的结婚照我摆在最显眼的地方,为的是让她看见。小艾琳出生的蒙法医院也是当年你出生的医院。她当年给你买的书,我告诉她给孙女艾琳读了。”

“爸爸,我错怪您了!我们迎接妈妈回家吧?”乔治提议。

老乔治坐在钢琴旁,深情地弹着他自己作词作曲的《回家的路》,自弹自唱,旁若无人。

乔治、娜娜、艾琳他们忙着装扮圣诞树,挂灯笼,挂星星,挂饼干……

渥水 – 2019夏 – 古典诗

五四百年祭

作者:木子

【五言】

五四大风起
九州万马啼
暴雨倾四海
滚雷覆苍黎

五四大风起
青春燕园忆
举灯寻妙道
西渐弃祖祢

五四大风起
北吹荡九域
痛定思德赛
国伐众沛离

五四大风起
转眼百年祭
桑田出沧海
大道践永宜

渥水 – 2019夏 – 现代诗

太平洋的光

作者:索妮娅

在太平洋的暖流上
飘来一些光
它们细碎而忧伤

怀揣闪闪的明亮
跨过大洋
在疲倦和絮语中微波荡漾

微蒙的雨,抽打着海浪
光的眼眸里
蓄满波澜迷蒙渴望

霹雳驾驭着闪电
追赶涛中的影
扯起犀利的剑
刺穿天海茫茫

太平洋的海水咸涩
漂泊的波影无声
一群又一群
沸腾喧嚣的鱼
穿掠过它的胸膛

一路飘摇,一路动荡
光的手,紧紧拉住
遁入云层的太阳

顺着风,它们哗啦哗啦唱着
在岁月的颠簸中
跌跌撞撞
沿着云的指缝
跳跃着,前行

渥水 – 朗读版 – 2019年6月号

林琳诵读《血祭水晶兰》 – 作者:星出而作

作者:星出而作
诵读:林琳

流光溢彩,挥金如土的春之巨人,终于倒下了。山间遍布的朽木残枝,是它的骸骨。“落叶深三尺,不用带被褥”的无边落叶,是它的肤发,须臾,也将是我的裹尸布。

难道,这便是诗人说的“生如夏花之绚烂,死若秋叶之静美”?!几十种叫不上名字的野菊花,随风而舞,几十种形形色色的红叶红果,惊心怵目。生命最后的燃烧,是如此的炫美而破败,浓烈而寡淡。跌落沟底重伤的躯体,已经时日无多。眼前一幕幕,似曾相识,那是从前梦里出现过,遗忘太久,而又被死神瞬间激活的记忆。

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红尘,我用鲸鱼跃出大海的力气,使劲拥抱你,你却给了我一怀抱的空气。苍天啊,是怎样的前世因果,让我面对牡丹色盲,闻着玫瑰头晕,而把一生大半光阴,都消耗在天南海北阴谷中幽暗的林子里,埋头苦寻。那腐叶枯木的霉味,于我不是霉味,而是天堂花园里,大神小灵们独爱的清芬,红尘雅集中,王公贵人们沉迷的沉香。

我放不下,割不舍,挥不去,寻不得的水晶兰亲啊,你的极度喜阴恋腐,生生把我从一个面色红润的阳光少年,变成一具幽灵,注定缺血一世,筚路蓝缕,满世界搜索寄生在植物腐根朽叶上,那一抹魔画冰雕般的冰晶雪莹,黑白摄影里,水流水花一般的澄澈透明,极致色韵!不见不散,死而无憾!不见不离,死而后已!!

比优昙婆罗花更加纤巧,惹人怜爱痴迷的冥界之花,你还没撒出冰豆,我已经重伤不治,你还没回眸一笑,就吸干了我的鲜血!

此刻,当我用浑身喷薄怒放的血红,向你献上最后的顶礼和钟情,当我用颤抖的手,在桦树皮上,像传教士写下羊皮经卷一般,记下这风干了激情和眼泪的文字,兰亲教主,你为这信徒的虔诚痴情,有了些许动容吗?

幽暗光线里,桦树皮上的树兜树结,是一幅幅绝妙的鬼脸和媚眼,它们像古埃及法老墓葬里的亡灵书,将陪着我直到永远,永远。

灵魂出窍升空,我看到自己双眸圆睁,死而无休的挣扎与渴望。哦,兰亲,那就请君为它们合上眼皮,就像沙场幸存者,把那些不能闭合的眼睛,一一合上!

当那肉体化成腐水,肥沃了身下的朽木和土地,会有一位绝色的水晶美人,从阴冷潮湿的地狱,翩翩舞蹈,如约而至吗?

渥水 – 朗读版 – 2019年5月号

冯欢诵读《老屋》 – 作者:泰华

作者:泰华
诵读:冯欢

时光里,我与你相遇。当我第一次看这个世界,你就是我的全部。每日的晨光还没有投在亚麻做成的窗纸上,妈妈已点燃灶火。炊烟从耸立在前院的土烟囱里,一缕缕缓缓升起。我睡在挤满全家人的大炕上,亲情是透过被子的体温。

室内脚下是纯天然夯土,春风秋雨,似乎从地面侵入到屋里,我们每天与大地同呼吸,也共经风霜。粗大的房柁,见证了老屋的身世不凡,它是旧时财主大院的一间。望着一排排房梁,我会想着梁上君子的故事,好象他们会随时跳入我的梦乡。只隔木板壁的邻家,他们的喜怒哀乐,也会在我们的生活中上演。

室内只有简陋的家具。一对东北最常见的木箱,架在遮掩的烟道上面。做木匠的小叔把它们刨光,画上黄花儿梨的木纹,再刷上几层漆片化成的亮漆,顿时蓬荜生辉。箱子上摆放着一架机械座钟一台老旧的晶体管收音机。父兄给钟上弦的时候,拉开钟门,像钥匙插进锁孔一样,一圈一圈地上劲儿。这时,他们常会给我讲有关八点二十上弦的经典的侦探故事。

那架收音机在发热之前,音色饱满,余音绕梁。应该是现在发烧友的收藏。播放时里面闪着绿莹莹的光,显得幽暗神秘。挨着箱子和炕角放的是,一把有高高靠背的低矮的竹椅,每次坐上去,都会发出吱吱声响。还有一个炕桌和地桌,几个简易的凳子。门旁有一个铁质洗脸盆架子。墙上挂着一天撕去一页的日历。每天好像一张薄薄的日历页,充实而轻盈。傍晚时分,拉着灯绳点亮了电灯。全家围坐在炕桌前,吃着热气腾腾的晚餐,兴奋地分享一天的收获与见闻。

老屋见证了我平凡的童年,将辛劳与安详刻在了父母的脸上,也将幸福与平安写在我们的心里。今天老屋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是,一栋栋单元楼组成的居民小区。老屋的器件也不知去向。妈妈也离开我们近二十个年头。年逾古稀的老父,在姐姐与哥哥的照料下,安度晚年。

老屋还在,在我们的心里,在爸爸慈祥的目光中,在姐姐忙碌的身影里,在哥哥探护爸爸的搀扶里,在我和儿子每次启程回国的行李里。

加拿大四季诗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