渥水 – 2024夏 – 短文集

门前一盏灯

作者:笑言

舷窗迎来隐隐约约的灯火,我的内心立时穿透寒夜直达那星星点点的暖意,因为城市的温情,更因为那明明暗暗中,有家门口的那一盏灯。
归家之夜,门廊的灯一定是亮的。

其实街区中很多房子都彻夜亮着灯,这是本地人的习俗。若干年前,初到加拿大时颇不以为然,心想小时候读到的资本家往海里倒牛奶怕是真的,这里真够浪费的,无缘无故开一夜的灯。再说街灯本已十分明亮,睡觉时如果不拉遮光帘,床前总是明晃晃的,不由让人想起幼时背的那首启蒙诗,乡思益浓。

那时晚上留门廊的灯,多半是在等孩子回家。久而久之成了习惯,家人没有都回来之前,门前那盏灯总是亮着。

整夜亮灯还是免了吧,过日子精打细算的重要性战胜了融入主流社会的紧迫性。而且人们开始讲环保讲绿色,浪费总归是不好的。但是一位华人朋友提点我,说华人这方面做得不够,要入乡随俗。试想,如果家家夜间不开门前的灯,整个街区黑漆漆的,让人一看就是贫民区。这让我很是疑惑,我留意了一下,我的左邻右舍西人居多,整条街至少有三成住户夜间门前并没有灯光。这里虽然不是富豪区,但也是清一色的独立房,按国内的讲法,怎么也算得上高尚住宅区。

有天在公司厨房热饭,碰巧跟白人同事查克聊到此事,他说夜间开门廊灯从他记事起就是这样,主要是为了安全和方便。而街灯的亮度大概只够给遛狗的人用。说着他还感慨了一句:“噢,感谢上帝街灯装得不那么刺眼。”

我告诉他,我家的门灯只在需要时点亮,比如等待快递或送餐时,就会给小哥们留个灯,与人方便,自己也方便嘛。

“没错,尤其冬天黑得早,不开灯看不清台阶。”查克赞同道。
“你们就不觉得浪费吗?”我问,“再说电费越来越贵了。”
查克摇摇头说:“假如因为看不清周遭,磕了碰了那才糟糕。相比之下,电费不重要。”
“说的也对。是不是不开灯的社区都比较穷?”我不由问出这个困扰我许久的问题。
查克笑了,说:“这可不好说,有时也许正相反。治安不好的社区,往往更需要足够的照明来预防偷盗的发生。比如有的街区,居民们约定俗成从黄昏到黎明一定要开亮门前的灯。”
“那么这种街区是好区还是差区?”
“都有啊。很多老街区都会鼓励住户夜里开灯,这样可以照亮路灯之间的暗处,让大家行走更加安全。还有就是,不论何种原因,假如有人在你家的地盘上因为没有照明而受伤,你或许会惹上官司呢……”

一盏灯引出了这么多说道,让我始料未及。
渥太华是个多雪的城市,小时候故乡也下很大的雪。雪天上下公共汽车,站牌前坚实的冰面被人踩得非常平滑,有时还被新雪覆盖。那个年代人们多穿塑料底的棉鞋或布鞋,又急着挤车,不免有人滑倒摔跟头。在渥太华,下雪如果不清理出通道,有人在你家范围内滑倒是要做出赔偿的,但是还没听说过因为晚上不开灯出事也要赔偿。

听人劝,吃饱饭。于是我也开始晚上开灯,多付一点电费,造福路人,为街区博得好名声,心中隐隐有了一种安稳,觉得自己不再是外人。其实,我在这里居住的年头,远远超过生命中在任何一个地方的居住时间,难道我还要怀疑自己渥太华人的身份不成?只是,很多事情不能自以为是,而取决于旁人的评判,有时甚至牵扯到庞杂的国际纷争。自己就是那万家灯火中微不足道的一个,早已远离的故乡把本分做人的训诫自小烙在了肤色中,而生活的画卷展开时,个体却身不由己,一定会被社会的洪流所裹挟。

一个深秋的黄昏,对门的邻居安吉拉老太太问我:“你家为什么白天也开着门前的灯?”
我愣了一下,说:“有时候忘记关了吧。你知道,白天我们不会注意到灯还开着。”
“这样不安全啊!”她语重心长地说。
“啊?这也不安全?”我彻底无语,不开灯不安全,开着也不安全?
安吉拉解释道:“你家的灯白天晚上一直亮着,一看就是家中无人。你自己想想这要给那些别有用心的人看到,该有多危险!”
危言耸听哦。我不以为然,我们区的治安哪有这么差。
“小心无大错噢。”安吉拉摆出一副信不信由你的样子。

她说的没错,渥太华的偷盗案时有发生。形形色色的人涌入这座城市,增加了活力,也增加了不稳定因素,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一位朋友家晚上忘了关车库门,结果早上起来,发现楼下被洗劫一空。而门前造福了窃贼的那盏灯依旧亮着。

有了安吉拉的提醒,我不再每晚开门廊灯了,后来干脆装了一个太阳能运动探测灯。到了晚上,不论是人还是狗,只要进入传感器的探测范围,灯就亮了,妥妥的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我发现不仅我家这样做,街区文化也在紧跟着消费潮流。晚上开车回家,一路上不时有探测灯亮起,此起彼伏,接力一般,仿若街坊邻居挨个送我走过这一段路,想想就开心。

科技这东西,不一定让人变懒,却能让不喜欢社交的人松一口气。有了探测灯,不必再操心为路人照明了。安装探测灯的同时,还安装了摄像头。这下听到门铃声也不用急着去开门了,而是先打开手机看看外面是什么人。如果是胸前挂着牌子、手中拿着写字板的推销员,装聋作哑等他们自行离去就好。而现在按门铃的,多半也都是这类人,真正有事的,登门之前多半会提前打个招呼。

门前早已不再是从前的一盏灯了,有壁灯、柱灯、地灯,还有勾勒出房子轮廓的射灯,反正装的都是节能灯,用不了几度电。圣诞节的灯饰也与时俱进,不再是若干年前单纯的一串红绿彩灯了。有了投射在房子墙上的动态投影灯,也有了各式各样的电动动物和人物彩灯。渥太华有几条街以装饰圣诞彩灯闻名,每年推出不同的主题,满街火树银花,很多人特意前往观赏那盛大的民间灯光秀。

飞机开始盘旋下降,万家灯火扑面而来。公路上车灯组成的长龙在幽暗的雪野中缓缓蠕动,越来越清晰,就要到家了。

我已经不记得是什么时候读过冰心先生写的《小橘灯》了,具体的情节也已模糊,只有那盏小姑娘用橘子皮制作的小橘灯,依然在我脑海中发出“朦胧的橘红的光”。那光应该很微弱,一只短短的蜡头,阻隔着厚厚的橘皮,情感的意义大于实用的价值。正如我家门前的灯,其流明值在城市的流光溢彩中根本不足以让我在飞机上看到,但我却分明感受到了它。一个家,有人为你留灯,简简单单一件事,在无数次的旅程中重复着,画着一个又一个温馨的旅行句号。甚至有时候,仿佛觉得出行便是为了归来的那一盏灯。

沉重的父亲档案

我的父亲是解放前参加革命的干部。在我小的时候很少和父亲交流。父亲寡言,总是那么严肃、深沉。在我眼里他就是一座巍峨延绵、高不可攀的大山,只能仰视和敬畏。父亲已经去世四十多年了,我时常有一个梦想,想能看到父亲的档案,以便更精准地了解他的历史和抚摸另外一些细节。

继续阅读“沉重的父亲档案”

渥水 – 2024春 – 古典诗

【五律】探春二首

作者:叔丁

(一)
雪尽开幽径,单车去探寻。
春风生渥水,鸟语动人心。
辙下草将绿,枝头柳吐金。
三千追几日,可遇海棠林。

(二)
 
东君潜底处?吟咏苦无题。
塘冷冰犹在,枝枯鸟不栖。
听风摇旧叶,拾步踏新泥。
唯喜连天去,遥遥草色低。
 

渥水 – 2024春 – 短文集

那年、那月、那雨、那风 ——重读《少年的磨难》

作者:李慧奇


我的书房里有很多的藏书、杂志、信件。如同一个个宝匣,密封着我昔日生活的芳华。
最近我整理书架,发现了恩师丁耶先生1992年送给我的他的自传体长篇小说《少年的磨难》,书中还夹着先生写给我的信。蓦然,尘封的记忆潮水般涌来。屈指一算,这本书出版已经31年了,世事沧桑,先生仙逝已经20多年了,可我和先生的情谊,却如陈酿的美酒,历久弥新。

 睹物思人。我的思绪又回到了49年前与先生相识的岁月,如寒冬里的暖阳,悠悠岁月里的笛音,让我的心久久不能平静……

我们相识于一个特殊的年代,我是下乡的知识青年,丁耶先生是吉林省文联下放的大作家,本来两股道上跑的车,谁会想到生活的浪花把我们冲到同一块礁石上,我们的相识颇有些传奇色彩。
下乡前的我,因精神生活贫乏,不知天高地厚偷偷地迷恋上写作。临行前,有一位叔叔告诉我:你下乡的县里,有一位诗人丁耶,有机会可寻找一下。就这样,我知道了诗人丁耶的名字。
下乡后沉重的体力劳动,累得我筋骨酸痛,早已把寻找诗人丁耶的事拋到九霄云外了,况且我也不知道到哪里去寻找。农民永远没有星期天,只有在下雨天,我们不出工,我才能写点东西,然后跑到公社邮局寄到梨树县文化馆文艺创编室。但是我不敢奢望文化馆的老师给我回信,我只是想给自己的枯燥生活增添一点色彩。

没有想到几天以后,我真收到了回信,大喜过望。信是毛笔写的,落款是黄滁。那一刻,我有找到“组织”的兴奋,仿佛身在黑暗的隧道里,前方亮起了一束光。

从此我写得更勤了,当然黄老师回信也更勤了。终于有一天,我搭了一辆拉石头的马车去县城,见到了黄老师,一个干瘦的小老头。他见到我非常高兴,很健谈。我把“作业”交给他。他谈起对我习作的印象。话语中透露出睿智与慈祥。忽然黄老师话锋一转,他批评我文风不正,说套话、假话。当时我很惊讶,许久没有听到这振聋发聩的话语了。那天黄老师谈得很尽兴,也许他在一个幼稚、单纯的青年人面前,无拘无束地谈创作也是一种幸福吧?

看到黄老师谈笑风生的样子,我突然想起了那位叔叔告诉我“寻找丁耶诗人”的话语,就问他:黄老师,您认识丁耶诗人吗?他突然间沉默了,好一会儿说:受冲击了!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感觉气氛不对头,就赶紧告辞了。他一直把我送到楼下,叮嘱我:“不能懒惰,不带习作就不要看我来。”

阳光下,他卷着裤脚,俨然一个乡下老农打扮,一脸的皱纹和沧桑。那年,他52岁。
第二年的夏季,我参加了县里的文化工作会议。分组讨论的时候,黄老师来到我们组,他像小孩子一样高兴,笑话不断。我忍不住地问身旁的郭老师:你认识丁耶老师吗?郭老师哈哈大笑,指着黄老师大喊一声:就是他!

那天,黄老师站在地中间,像站在舞台一样,朗诵起他四十年代的成名作《外祖父的天下》,眼睛发光,挥舞着拳头,我们为他鼓掌。他又“隆重”把我推出来:我和你们讲过,有一个女孩子文笔清新,特别讲究辞藻的华丽,每次来信稍加整理就是一篇散文,就是她!接着黄老师又说:假如一个年轻人病怏怏的,你给他一个劲地穿新衣服,有用吗?他还不是个病人吗?反过来,一个健壮的小伙子,衣服穿得旧点又有什么关系啊?我觉得先生在委婉地告诫我,初学写作,一定要甩掉学生腔,带着泥土的芳香,笔下的人物才会鲜活起来。先生的话如醍醐灌顶,让我开窍。另外,这次开会,我了解到了黄老师的前世与今生。

1935年,13岁的他就离开辽宁岫岩老家流亡。事情起因于他路见不平,打了欺辱中国女孩的日本孩子武夫太郎。他先逃到北平读中学,“七七”事变后,又流亡到湖南、广西,最后落脚到四川。1940年,开始在重庆报刊上发表处女作《家》,丁耶是他18岁发表作品时的笔名。期间他曾得到著名作家碧野、杨晦、冯雪峰等人的扶持。1947年毕业于中央大学,因思想进步受到国民党特务的跟踪,后在南京地下党的保护下,奔赴华北解放区寻找诗人艾青。新中国成立的时候,27岁的他已经是7本诗集在身的大诗人了,1955年就是中国作协会员,1956年调入吉林省文联筹建中国作协吉林分会,1957年反“右”运动,先生就跌入了万丈深渊,被下放到农村劳动改造。听说他是作协(作鞋)的,乡下干部脑袋一热,就说那你会修鞋吧,就让他给贫下中农修鞋,他还真当了修鞋匠。

天哪,原来不厌其烦地教诲我的黄老师,就是我苦苦寻求的丁耶先生啊!正是”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可惜先生此时不在灯火阑珊处,却是在寒夜里寂寞地发着光,他的光照耀着一群热爱文学的年轻人。

可惜好景不长,六个月以后,先生被调到县化肥厂去了。因为他在文化工作会议上表现得“忘形”,放“毒”腐蚀知识青年。有人反映必须把他调离文化馆。

后来,我到县化肥厂看过他,他正在食堂卖饭票。他对我说他从1957年就开始写长篇叙事诗《鸭绿江上的木帮》,由于文革抄家,手稿都没了。他现在又开始写了,可他的妻子精神不好,犯病的时候就撕他写的东西,好的时候又给他粘好。妻子是因他被打成右派气疯的。我听说先生的家是很糟心的,大儿子在工厂里,被机器“吞”去了一只手,二儿子在学校里读书当班长,因父亲的问题,被“罢官”批判,得了癫痫病。家里还有一个四岁的小女儿,天真无邪。那天,先生在食堂请我吃了一顿饭,高粱米饭,外加一盘炒豆芽。

再后来见到先生,是1977年恢复高考后,我到县里考试,和先生见了一面,他得知我参加高考非常高兴。1979年我在大学校园里收到先生的来信,他告诉我,终于结束了20年的劳动改造,回到省作协任专业作家了。

先生告别了苦难,迎来了创作的春天。平反后,57岁的他跑到诗人艾青的家里,两位阔别35年的老友再度相逢畅谈。他对艾青说,电是在水位最大落差中产生的,而诗也是在生活最大落差中产生。这话艾青也认同,他最好的诗是在上海龙华监狱和文革前后的“牛棚”中产生的。先生说自己是江湖人,他的诗不是写出来的,是走出来的。“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先生20年的积蓄像火山一样爆发了,10年间他写了100万字散文、随笔,广东的《花城》《随笔》和四川的《龙门阵》是他的阵地,海外也时常转载他的文章。

“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随后,各种荣誉接踵而来。他被中国作协列入“参加抗日战争老作家”名册,他很多的作品被选入《四十年代诗选》及《新文学大系》和《抗日诗选》等选集中。

这时候先生出版了自传体小说《少年的磨难》,记录了他在日伪统治时期,因路见不平,打了日本孩子被迫离家出走,流亡生活让他由一个单纯的少年成长为青年作家,最后毅然走上了革命道路的传奇经历。

今天,我又重读先生的小说,倍感亲切。他的音容笑貌如在眼前,他的小说对今天的青少年的成长,不失为一本好书。文字是不朽的,不会因为岁月的流逝,淹没光芒。先生的文学成就和人生价值观的形成,我感觉和他少年时期的磨难是分不开的。少年的磨难,不啻为人生的一笔宝贵财富。先生正是少年时期喝下了磨难这杯酒,才能壮胆走天涯,没有趟不过去的大江大河。即使在人生的低谷时代,也没有泯灭希望的火焰,他的心里仍然吟唱着春天的诗篇。

那年、那月、那风、那雨,洗刷了岁月这本大书,虽然让它满目疮痍,但是荆棘中倔强地绽出新绿。让我领悟到了在寒冷的冬天,我们拥抱雪花的时候,似乎已经咀嚼出早春的味道了。

渥水 – 2024春 – 现代诗

叶虻 诗二首

作者:叶虻

春的序曲

这是一条你必经的小径
它有着一副粗糙的手掌
曾在深雪下摸索致意

而每一片萌芽都在
推开体内的窗户
每一枚春风都会撇开手杖
跌跌撞撞地一路而来

如果鸟鸣只是环绕
尚未佩戴上枝头的脖颈
或者星光只是嗅觉
俯身照耀一颗孤独的蓓蕾

此刻你踏遍关山而来
带着所有寄出的信笺
你是否知道等待是一把
多么忠诚的钥匙
一遍一遍地开启
百花藏匿于深巷的居所

四月

四月是一辆进站的列车
它只是停靠 如果你会意
它会把车窗拉起

四月 用香椿树来把守
它会挑一座小城住下来
窗户对着雪峰 窗下的人也素不相识

四月 有一条只为自行车街道
用骑行的速度穿过市区的老房子
车前筐放满花束 只是忘记该送给何人

四月 向最清浅的湾流抛出钓丝
雨水拍了拍河水 沿河有花落下
有人路过石桥 桥上没有栏杆 他往下游张望了一下

四月 会拐进老城的药铺
掌柜的南方口音 咬字不清
他的女儿普通话很好
那些拗口的药名 让耳朵挨着琴房坐下

四月 是扎好的纸风筝
是田野里最高的事物
你的爱人手搭凉棚
她眯起眼睛的时候
有些记忆 在风筝那一头颤了一下

加拿大四季诗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