渥水 – 2022春 – 短文集

四月记忆

作者:夏晨

进入四月,渥太华的大街小巷依旧是冰雪的天地。朋友圈里有人晒出一张家庭后院的照片,一台烧烤的炉子,突兀地站立在冰雪覆盖着的露台一角,早春的渥村,依然冬日模样。

望着照片上皑皑白雪中的烤炉,心中泛起和朋友们一起烧烤的盼望。虽然能烧烤的日子还有一段时间,但害怕食品不够的担忧却开始涌现。每次家里请客吃饭,准备的食物总是几乎多出实际需要的一倍,但每一次都会被食物不够的担忧所困扰。有什么办法呢?这种担忧根植在我的骨子里了。

最近有一个非常流行的词,叫“原生家庭的影响”,流行到一听闻这个词我就本能地产生反感。然而,我对食物不够的担忧,却与原生家庭有着莫大的关系。

小时候家里穷。那时候谁家不穷呢?一年当中,农历三月四月是最难熬的时候。“三月四月,青黄不接”,上一年的粮食吃完了,新一年的麦子还不到收割的时节,家家户户没有粮食吃。那时候最害怕的就是家里来客人,来了客人没有食物招待。只是我比较晚熟,不会体谅大人们的难处。记得初中二年级的时候,四月的一天吃中午饭时,我带了一个同学回家。那时家里人多,两个叔叔家和我们家都在一起生活。那一天父亲和叔叔们都不在家。母亲和两个婶婶做好了面条,我就一碗一碗的端给那个同学吃,乡下人好客,加上食物匮乏,家里来了客人,好吃好喝得先尽着客人,其他人都得等客人吃完了才能开始吃。上初中的小伙子正是能吃的年龄,一家七八口人老老少少的午饭都被这个同学一个人吃了,一直吃到我没有东西再往饭桌上端了。那一天,全家人都饿了肚子,而没有食物给客人吃饱的耻辱感却成了我一生的梦魇。从此只要家里来客人,我最担心的事就是准备的食物是否能够让客人吃饱。

儿时有许多非常美好的记忆,但最深刻的记忆却总是与饥饿有关。青黄不接的日子里,玉米芯,榆树皮,灰条籽,豆腐渣,油渣,都是上好的食品。食物短缺,似乎是那个年代的标配,这样的标配一直持续到文革结束几年以后。记得一九七四年的四月,高中毕业不久的我成了生产大队的文书。上任后所作的第一件工作,就是编辑各生产队报上来的无粮户的名册,然后带着大家去国营粮站买国家下发的救济粮。这样的事情,也成了随后几年我当生产大队文书时工作的标配。

食物短缺的年代早已远去,但不时有文字讲述那个年代的事情。许多人强调农民生产积极性的缺乏,好像地里长不出庄稼,是因为农民懒惰不好好干活的缘故。其实这样简单的论断却无视了乡下人当年真实的苦难。从高中毕业到离开老家进城,我实实在在的当了四年农民。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除了春节休息几天外,地里的劳作从早晨天麻麻亮开始,直到晚上天黑看不见为止,每日两餐,其余时间全在干活,靠的是手拉肩扛,纯粹的人工劳作,生产力水平极度低下。这样的耕作方式,累死累活,每亩地也只能有一两百斤的产量,在一个人多地少的村庄,又怎能不饿肚子呢?

同样的村庄,同样的土地,如今,人们早已不再为吃饭发愁。老黄牛变成了拖拉机,独木犁换上了播种机,有机肥料被化学肥料所取代,原来需要每年自己留存的种子也变成了每年改良培育的新品种,从播种到收割全部机械化,人们不再需要终日在土地上汗流浃背,劳作的强度和以前相比不可同日而语,大部分村民们大部分时间都在从事与土地无关的工作,土地的出产却由原来的一两百斤变成了现在的七八百斤甚至一千多斤。今昔相比,饥肠辘辘的岁月,实在不是因为父辈们的懒惰或者生产积极性不高,而是因为当年科技水平实在太低下了,低下到人不得不像牲口一样地劳作,像牲口一样地活着。

岁月的长河也许会把记忆的河岸冲刷得面目全非,但苦难的记忆却会如长河中的沙洲,不会随着河湾的变迁而消失。感恩苦难,让我们学会坚韧,感恩对苦难的记忆,让我们不忘前事,努力前行。

渥水 – 2022春 – 古典诗

谷雨鹃声

作者:陶然

(外二首)

谷雨鹃声

【少年游】

风摇啼魄到天涯。
绿意入窗纱。
春腥染袖,燃红滴萼,
心颤偶听花。

呼来一曲阳关远,
黄耳碎清笳。
情呓芳丛,梦香今夜,
剪烛怎分茶。

流年

【花上月令】

凉潭空浸一天星。
约风定,忆晴明。
恨来春榭游丝软,坠红轻。
心笛起,倩谁听。

曾在午桥穿小阁,
携绿蚁,醉芳龄。
一泓欲溯千寻瀑,短长亭。
剪丹水,寄兰情。

那时离别

【柳含烟】

收红泪,一帘幽。
软絮风飏晓渡,
橹轻帆远枉凝眸。水西头。

纵有蓝桥惆怅事,
空托魚书雁字。
恨来无梦倚花羞。 甚因由。

渥水 – 2022春 – 现代诗

人间失格

作者:海边

淹没,挣扎,窒息,
一场彻底的毁灭——
是什么
夺走了玫瑰的一生?

不止一场暴雨,
不止一场霜降。
你能看见的凋零,
都微不足道。

你看见的,
都不过是人世飘零的浮尘,
没有看见的,和着血泪
结成冰,悉数沉到深潭的水底——

她离春天太远了,
越来越远了,
你看见的,
都不过是人世飘零的浮尘。

渥水 – 朗读版 – 2022年4月号

Salina、泰华双语诵读《我的桨歌》 – 作者:艾米莉

作者:艾米莉
诵读:Salina、泰华

中译

我的桨歌

原作:(加)艾米丽.波琳.约翰逊
中译:泰华

河流在它的岩床上翻滚,
我的桨正在前行。
水中探桨,水中探桨,
当波浪翻腾的时候,
我们在泡沫中划过它的波峰。

急流在远处咆哮,
不停地雕刻着波浪的边缘。
奋力挥桨,奋力挥桨,
伴随着剧烈的撞击,
波涛翻滚、沸腾、跳跃、飞溅。

此时,在天空映衬的山丘上,
一棵杉树哼唱着摇篮曲,
微微摇荡,微微摇荡,
摇荡它翠绿的翅膀,
鸣响了我的桨歌。

英文原著

The Song My Paddle Sings

Ms. Emily Pauline Johnson (Canada, 1861 – 1913)

The river rolls in its rocky bed;
My paddle is plying its way ahead.
Dip, dip,
While the waters flip
In foam as over their breast we slip.

And forward far the rapids roar,
Fretting their margin for evermore.
Dash, dash,
With a mighty crash,
They seethe, and boil, and bound, and splash.

And up on the hills against the sky,
A fir tree rocking its lullaby,
Swings, swings,
Its emerald wings,
Swelling the song that my paddle sings.

作者

艾米莉.波琳.约翰逊(Emily Pauline Johnson,1861年3月10日 – 1913年3月7 日),也以她的莫霍克族艺名Tekahionwake(发音为dageh-eeon-wageh,字面意思是“双重生活”)而闻名。她的父亲是世袭的莫霍克族混血酋长,母亲是英国移民。

约翰逊的诗歌在加拿大、美国和英国出版,是开始定义加拿大文学的一代广为人知的作家之一。约翰逊以她的诗歌、短篇小说和表演而著称,这些诗歌、短篇小说和表演都受到了原住民和英国人的影响。

渥水 – 朗读版 – 2022年2月号

全子诵读:《母亲,我好好活着,就是爱您》 – 作者:佚名

作者:佚名
诵读:全子

许多年前的3月26日凌晨,一个年轻男子躺在了山海关的铁轨上,一列呼啸而来的火车碾压过一个中国田园诗人的身体。那天,正好是他25岁的生日。

这个男人,就是写过《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海子。这个一生都匍匐在大地上,用饱含深情的声音呼唤粮食和蔬菜的诗人,用这种残酷的方式,了结了自己短暂的一生。

然而,这个叫查海生的孩子,他在另外一个世界里不会知道,在他生日的那天早晨,母亲已经在乡下的炊烟中熬好了一锅红米粥,以这样一种传统的方式在为北京的儿子默默祝福。

当冰冷的铁轨上躺着一个血腥的躯体,一个母亲的心,再也经不起碾压。而在生日那天结束自己的生命,也许,是这世界上最让一个母亲心碎的事情!当一个生命从母亲的子宫奔出,这个生命,已经从母亲的子宫上升到母亲的心房里扎根了。

在那个雨水淅沥的乡村三月,海子的骨灰,被送到了母亲居住的查湾村,就在门前三百多米的树林下,垒起一座土坟。从此,母亲的视线,一天都没有离开过儿子的土坟。陪同儿子入眠的,是母亲的灵魂。在二十一年乡下的风雨声里,母亲哭她的儿子“海生”,哭瞎了双眼。“海生”,是母亲在经久的岁月里,一直在她唇间不停呼唤的乳名……

海生十五岁时,考上了北京大学。整个村子沸腾了,一个县城也轰动了。母亲飞快地迈动小脚,挨家挨户发送她深夜蒸好的白糕。这个儿子毕业后,在北京成了一个诗人。第一次去北京看儿子,面对儿子留那么长的头发,母亲笑咪咪的说:“海生,去剪了吧!”母亲走的那一天,这个贫困的诗人找人借了三百元钱,执意塞进了母亲的包里。母亲的那个包,装了家里的五十个鸡蛋,她在乡下为儿子养着一群小鸡。经过几天几夜的颠簸,到了北京,居然一个也没有破。母亲一直把装满鸡蛋的布包搂在怀里,因为她相信,儿子每吃下一个鸡蛋,那个叫做诗人的儿子,他苍白的脸色就会多一丝红润。

儿子塞给她的那三百元钱,听说,至今还在八十多岁的母亲的怀里掖着。母亲说,等她去世以后,用儿子的这三百元钱送她上路就够了。

孩子自杀后,很多人惊呼,这是一颗诗坛彗星的陨落。有人赞叹他的诗是惊雷。然而,在母亲的眼里,根本就没有慧星,只有连着她心房的一个生命;更没有惊雷的声音在母亲耳畔响起,只有一个孩子在母亲梦呓里的啼哭。

一个国家,可以没有诗人。而一个母亲,根本不能失去孩子。海子,他把最疼痛的一首诗,没有写进他颂歌的土地里,却嵌进了一个母亲疼痛的血液里、心房中。

所以,我总觉得,在春天来怀念这样一个诗人,其实对母亲来说,更是一种剜肉剔骨的残酷。浩瀚无际的天空,它对于广袤无垠的大地,如何表达深沉的爱意与温柔的呢喃,我认为,那是密集的、轻盈的雨水和雨丝。那么,一个孩子对于母亲,如何表达最深的爱呢?

我想,答案只有一个:好好活着。好好活着,就是对母亲的爱,再没有一个健康美好的生命,让孕育了生命的母亲更幸福的了。

我认识一个朋友,当乡下的母亲每一次来到县城里,他都会谢绝所有的应酬,回到家,与母亲坐在小桌旁一同吃饭。他告诉我,长大以后,母亲这么多年只轻轻靠在他肩上一次。那是他陪母亲第一次上电梯,母亲感到手足无措又微微晕眩的时候,忍不住把头靠在了儿子的肩上。那一次,他一下涌出泪水,滴落在母亲花白的头发上。

朋友说,他头上的第一根白发,是母亲发现的;他睡眠不好引起的眼袋,是母亲看见的。总有一天,他会和母亲在路口松开这一辈子的手。那么,在和母亲有限的时光里,就是要好好陪着母亲,好好生活,让母亲为感受到他的幸福而幸福。

所以,他说,在生命里,写给母亲最好的一首诗,依然是:

母亲,我好好活着,就是爱您!

加拿大四季诗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