渥水 – 2020冬 – 短文集

记忆碎片中姥姥家的后院

作者:巳斋

图片:瘦灯

一、

我小时候,总爱睡觉。白天,常常一个人在姥姥家后院的一棵老枣树下,坐着坐着,就睡着了。

姥姥家的后院,有两棵老枣树,还有两棵海棠树,六七盆仙人球仙人掌和一地的杂草,中间还有一口大水缸,水缸里满满地盛着水。姥姥说,盛着水的水缸是防火用的。

仲秋节前,老枣树结了枣,每颗枣大半都红了,风一刮,就掉下来几棵十几颗。那时候我还只能数到十,多了,就数不过来。掉下来的枣,掰开,能看到里面有白白胖胖的虫子,不停地扭动着。

有一天傍晚,我在老枣树下睡醒了,见到一只大刺猬,领着四五只小刺猬,在老枣树下吃掉在地上的枣。大刺猬有一对小眼睛,很亮,边吃边转悠着四下看。它把枣嚼碎,把枣里的虫子咬死,再吐出来。小刺猬慢慢悠悠地,围在嚼碎的大枣四周,慢慢悠悠地吃,吃碎枣,也吃虫子。小刺猬吃饱了,地上还有剩下的枣,大刺猬在地上打几个滚,把身上的刺扎进枣里,翻过身,带着身上的枣,回窝里去了。小刺猬一只一只跟着,也回窝里去了。

姥姥家吃晚饭的时候到了,姥姥说小二又在后院睡着了,让哥哥把我叫起来吃饭。其实那天我在看刺猬,没睡觉。饭后,我跟姥姥说,咱家后院有刺猬,刺猬吃掉在地上的枣。姥姥说,刺猬喜欢吃枣里的虫子,连枣也吃了。姥姥还说,刺猬是大仙,身上有刺,能扎手,别去惹它们。我觉得姥姥特别了不起,什么都知道。

天气一天一天地凉了,大刺猬领着那四五只小刺猬,出来得越来越勤了,有时,不到傍晚也出来。地上没有枣了,刺猬就找别的小虫子吃。我把姥姥家的羊肉,用小刀切成一小条一小条的,摆在地上的瓦片上,让刺猬吃。刺猬吃的时候,全当我不在它们身边,慢慢悠悠地吃,不理我。这样喂的次数多了,我把手伸向大刺猬,大刺猬就慢慢爬上我的手,全身的刺都紧紧地贴在身上。我轻轻地摸它,光光滑滑的,一点也不扎人,慢慢地,大刺猬在我手上睡着了。刺猬睡觉,像我姥爷一样,还打呼噜。

天更冷了,在姥姥家的后院,就再也没见到这些刺猬。姥姥说,刺猬冬天在窝里睡觉,不吃不喝,一直睡到明年春天才出来。我说,刺猬比我还能睡。

从这儿起,我一天一天地盼着明年春天到来。

二、

姥姥家坐落在北平地安门外李广桥西口袋胡同,是个四合院。西口袋胡同东西走向,大多数家的大门朝南,朝北,只有姥姥家和姥姥家的一个街坊在“口袋底”,大门朝东。出了胡同,斜对面不远是恭王府。

那时,西口袋胡同附近有条小河,河水很清,天暖和了,妈妈和三姨常到河边洗衣服。每次洗衣服,妈妈都带着我,让我在河边玩,不让我在姥姥家后院的枣树下睡觉。妈妈说,这孩子,整天这么睡,早晚睡傻了。

我在河边看水里游来游去的小鱼小虾,看水面上窜来窜去的小虫子,觉得有时候不靠着枣树睡觉也挺好。在河边,把挖出的潮乎乎的土盖在一只手上,另一只手使劲拍土,然后再把土里的手慢慢抽出来。这样,一个小窝就做好了,等着虫子什么的晚上在窝里睡觉。有一回,挖土,挖出一些像鸡蛋一样的东西,比鸡蛋小得多,只有大拇指头大,白白的,圆圆的,皮没有鸡蛋光滑。我脱下褂子,包在里面,一共比十个还多好多。

回到家,姥爷看见我褂子里包着的东西,说,这是王八蛋,还说,叫王八蛋不好听,是骂人的话,这是草龟下的蛋,还是叫草龟蛋吧。姥爷带我到后院,在大水缸朝南的地方挖了一个大坑,然后用潮乎乎的黄砂将坑填平,把草龟蛋一个一个放在砂土里,放得齐齐的,上面轻轻盖上一层黄砂,再淋上一些水。

姥爷说现在是六月,别动它,太阳一晒,到了八月,枣熟了,这些草龟蛋就孵成小草龟了。从这以后,我每天到后院,除了看刺猬,还照看比地面高的这堆黄砂,不知道里面的草龟蛋孵成小草龟了吗。有一回下雨,把这堆黄砂冲平了,我又找来一些黄砂盖上。

八月,枣熟了。一天下午,我坐在这堆黄砂前,看见有一个地方的黄砂在动,动着动着,一只小草龟爬出来了。我赶紧叫姥爷来,姥爷拿一个盆,把爬出来的小草龟,一只一只放到盆里。姥爷说,把小草龟放到河里吧,还说它们喜欢水,在河里才能长大。

我听姥爷的话,端着一盆小草龟,把他们放到河边地上。小草龟一只一只爬到河水里了。

三、

我说过,姥姥家的后院,除了两棵老枣树,还有两棵海棠树。

海棠树很高,比姥姥家的房顶还高。每年春天,脱了棉袄的时候,海棠树的小叶片就冒出来了。叶片前头尖,靠叶柄的一头圆,周边有细细的小锯齿,不扎人。再过些日子,海棠树就开花了。花咕嘟和花都是粉红色的,花咕嘟的颜色深,花的颜色浅。满满的一树,好看极了。

我舅舅说,这海棠树叫西府海棠,大户人家都种这种西府海棠树。我不想知道什么大户不大户的,只想知道什么时候海棠树结果子。我喜欢吃海棠果。

仲秋节快到的时候,海棠果就挂满树了。海棠果像一个个黄色小球,大小比草龟蛋小那么一点点,又甜又香,还有一点点酸。

海棠果熟了,我用竹竿打树上的海棠果。那年我几岁,现在想不起来了,反正还穿开裆裤,还没上幼稚园。用竹竿打树上的海棠果,一点也不难。一边打,一边往后退。竹竿打在树上,海棠果就噼里啪啦往下掉。我退着退着,一下子坐在一盆仙人球上,仙人球上的黑刺,扎了我一屁股。

我趴在姥姥的炕上,我妈和我三姨,用针一根一根地把刺挑出来。妈妈说,别动,一动,让针扎一下,比这还疼。我说,给我海棠果吃,我就不动。我趴着吃海棠果,吃了一下午,我妈和我三姨,用针给我挑了一下午。

往后,再用竹竿打海棠果子这事儿,姥姥就交给了我舅舅做。姥姥说,别把海棠果全打下来,留在树上些,留给鸟吃。转眼冬天到了,下雪了,海棠树上落满白白的雪,顶着雪花的海棠果,上边白,下边黄,好看极了。天放晴,小鸟在树上蹦着跳着,也好看极了。

四、

我还说过,姥姥家的后院,有一地杂草。‘

杂草里有好些叫不上名字的小虫,有几种能叫上名字的,都是我舅舅教我的,有叫蛐蛐儿的,有叫油葫芦的,还有叫什么的,我忘了。白天,蛐蛐儿很难见到,它们都躲在砖头下、瓦片下、石头缝里、杂草根边儿。舅舅说,到了晚上,它们才出来找东西吃。舅舅还说,蛐蛐儿喜欢自个儿待着,不跟别的蛐蛐儿在一块玩儿。要是两只公蛐蛐儿到了一块儿,还打架。

晚上,舅舅提着一只很小的纸灯笼,领着我,到后院捉蛐蛐儿。晚上,后院不像白天那么静,好多好多虫子都在叫。我和舅舅的脚步声惊动了它们,后院一下就静下了。我和舅舅蹲在院墙边不出声,一会儿,小虫子又叫起来了。舅舅说,蛐蛐儿不用嘴叫,虫子都不用嘴叫,蛐蛐儿有两个翅膀,翅膀一张一合,翅膀磨翅膀,就出声响了。后来我见到,蛐蛐儿翅膀不动,就没声响,蛐蛐儿翅膀动起来,才有声响,我就觉得除了姥姥,我舅舅也什么都懂,也特别了不起。

那天晚上,舅舅捉了三只蛐蛐儿。舅舅说,别看这三只都像蛐蛐儿,都是公的,可不全是蛐蛐儿,这两只是蛐蛐儿,这一只是油葫芦。我说三只都一样。舅舅说,仔细看看,这一只,是油葫芦,跟刚从油瓶里捞出来的一样,黑头黑脑,全身油乎乎的,跟蛐蛐儿不一样。两只公蛐蛐儿在一块儿,就打架,油葫芦只会叫,不爱打架。我看了看,是不一样。舅舅留下两只蛐蛐儿,养在两个蛐蛐儿罐里,把一只油葫芦,装在卷着的小纸筒里,给了我。我觉得舅舅真好,我不喜欢看蛐蛐儿打架,喜欢听油葫芦叫,我喜欢什么,舅舅就给我什么。

舅舅有好几个蛐蛐儿罐,一个也不给我,我就找姥爷要。姥爷从一个黑木头橱子里,找出一个挺旧的蛐蛐儿罐,擦去上面的浮土,给了我。我觉这个罐儿没有舅舅的罐子新。姥爷说,给你的这蛐蛐儿罐,是大清同治年间的物件,别磕着碰着了。我不知道什么是大清同治,只知道我的油葫芦没有这罐,就没有家了。我小心护着这个罐。

五、

转眼冬天到了。冬天不能在枣树下睡觉,大多时候,我在姥姥的炕上睡。姥姥的炕,在四合院的正房东屋,炕北边儿有个灶口,烧煤,靠南是一扇糊着纸的大窗户,窗户纸糊在窗棂子外边。姥爷说窗户纸糊得平整,才是正经居家过日子的样子。我也觉得糊平整了好看。

糊着平整窗户纸的窗户不只是好看,太阳光透过窗户纸,铺在炕上,屋里亮堂。我躺在铺着太阳光的炕上,上下都暖和。

我喜欢这暖和,姥姥家的猫也喜欢这暖和。在炕上,我偎着姥姥,猫就偎着我,一块儿睡觉。姥姥家的猫跟我一样,也有名字,我叫小二,猫叫海子。海子能听懂我的话,海子想上炕,先在炕下轻轻叫一声。我说海子上来吧,海子才跳上来。

姥姥教我怎么给海子做饭,我很快就学会了。三姨去买羊肝,用的是铜钱,中间没有方孔的那种。一个铜钱,叫一个大子儿。用一个大子儿买来羊肝,放在姥姥熬药用的小炉子上的锅里,不加盐,只加水,一会儿就煮好了。等煮好的羊肝凉凉了,就该我给海子做饭了。羊肝放在捣蒜的蒜臼子里,捣成泥儿,再把这泥儿,拌在掰碎的窝头里,窝头要掰得很碎很碎,要拌得很匀很匀,饭才算做好了。有时候,也拌大米饭,拌馒头。姥姥家吃大米饭的时候少,吃馒头的时候也少,给海子吃米饭拌羊肝,馒头拌羊肝的时候就少。我做的这些饭,海子都喜欢吃,我有时候嫌窝头牙碜,海子不嫌。海子吃完饭,会自己洗脸。用舌头把一只前爪背的毛舔湿,再用弯起来的前爪背擦脸,一遍一遍地擦,脸就干净了,连眵马虎也没有了。海子干净,我喜欢海子,我干净不干净的,海子都不嫌弃我。我走哪,海子跟我上哪。

过了大年,再过些日子,天儿就暖和了,又能到后院玩了。我到后院,海子也跟着我去。我坐在枣树下,海子站在我身边儿,轻轻叫一声,我说海子坐下吧,海子就在我身边坐下了。

有一回,我坐在枣树下,海子偎着我,都睡着了。睡着睡着,突然听到海子拉着长声呵呵地吼,吼的声音很吓人,把我给吓醒了。我睁开眼,看见一条不大的蛇,头圆圆的,身上一圈圈黄一圈圈黑的,正张着大嘴,嘴张得比脑袋还大,对着海子。海子瞪着眼,龇出一嘴的牙,对着蛇,呵呵地吼。蛇和海子就这么你瞪着我,我瞪着你,谁也不往前扑,谁也不往后退。我用手轻轻的摸海子的后脑勺,一遍一遍地摸,跟海子说,这是蛇,是咱们的朋友,别吓唬它。海子听懂了我的话,闭上了嘴,不再吼,回到了我身边。蛇也慢慢回过身,扭着身子爬回杂草里了。

晚上,我跟姥姥说起这事儿。姥姥说,海子知道护着你了,这是海子护着你呢。姥姥还说,阿弥陀佛。我没听懂姥姥说的后半句话。

(完稿于2014-03-01)

渥水 – 2020冬 – 古典诗

咏雪菊组联

作者:巳斋

咏雪组联

(一)

故里骄梅莹冷月;
天涯傲雪澈寒烟。

(二)

净澈青冥冬月雪;
香熏野寂腊梅风。

(三)

雪意悠然诗眇指;
云山淡雅画湛心。

(四)

飘零月影风添韵;
落洒梅花雪染香。

(五)

雪絮银洁知暖近;
梅白素净是寒深。

(六)

卧看枯枝沾雪絮;
闲由老叶染银丝。

(七)

冰池水榭无清影;
雪鬓霜鬟有稚心。

(八)

雪案萤灯皆故艺;
梅窗月影总关情。

咏菊组联

(一)

日半浮生如夏蘖;
花中隐者是秋菊。

(二)

东篱润蕊杯中酒;
绿浦疏花梦里人。

(三)

一方秀水宜栽藕;
四面轩窗好看菊。

(四)

菊花不解痴人意;
落叶深知过客心。

(五)

媚月含羞云影后;
菊花怒放雁声中。

(六)

觥秋纵饮菊花酒;
瑞雪吟题竹叶诗。

(七)

昨夜风帘摇绿草;
今晨雨幂染黄花。

(八)

觥秋纵饮菊花酒;
瑞雪吟题竹叶诗。

渥水 – 2020冬 – 现代诗

回憶錄

作者:贝子

阳光拌着雨露和薄霧
声声切切 打湿我的脸
一天又一天 宇宙間
发芽成熟 腐烂和消失

清澈的小溪 鱼儿跳跃
夢 一个接一个翻滚
牵手无猜小小的那个人
滾過前园的草地 不曾親吻

天堂電影院 播放黑白無声片
時間被一遍又一遍返復 娛樂
著雷聲吵醒沉悶的鄉鎮
在卡薩布兰卡咖啡餐廳
一場阴谋使男女主角邂逅

跑道連接地心 飛翔就走向了
深渊 一片玉米地正在燃燒
風陣陣 把離別的爆米花吹散
醒來 不過是高跟鞋上的沙子
昨天的淚水流滿明天的燭台

青春是昂貴的奢侈品 人們曾
不懂收藏 輕易被冲動掠走 悔
放在衰老的額頭上 這段時光
燥動奔跑在遐想的樂團 戀愛
似大海的潮汐奔騰而耒 侵略
那颗少年的心 无序地漫天飛舞

渥水 – 朗读版 – 2020年10月号

喜乐之巅诵读《点名》 – 作者:杨景荣

作者:杨景荣
诵读:喜乐之巅

作者友人 Julia Zhou 拍摄

童年的欢乐似乎并不遥远
拂晓的雨声又把它唤醒
没雨伞我光着脚冲进教室
正好听到老师的点名
慈爱的微笑朝我投来
像阳光晒干了淋湿的外衣
那时咱的眼睛又大又圆
同桌的她也是我的邻居
她父亲从财主变成了拉板车的苦力
课程中又一次被老师点名
迟到了还与同桌窃窃私语
她的小脸红到了耳根
那时的老师点名从不投射粉笔

作者童年照
作者故居:铁货街

青石铺的街道里有苦难也有嬉戏
对面小巷住着我最好的伙伴
他父亲曾是有钱人家的倒插门
幸好在解放前就变成了贫民
学习好他成了我们的班长
我们同是宣传队的红小兵
我们一起拾柴爬树采桑挖野菜
他曾把跌落大井的咱拉起
咱浑身湿透仍挑着水回到家里
那晚上咱俩又搭着肩一起上街玩去
路过一扇窗前小伙伴突然童声大笑
“还有人名叫消炎粉!”
街边鞋厂开会的点名与灯光一起射出
咱也捂住树上的伤疤大笑
下一个被点名的人竟叫“关节炎!”
笑完后我们望着熣灿的银河为星星点名

作者启蒙老师:汝素华

后来的点名多如丝丝细雨
雨声里却再没有启蒙老师的温馨
九岁的我随母亲被下放到了农村
坟头野地的牛背上生长出少年懵懂
从此人生的道路风风雨雨
几十年红尘嚣嚣稍𣊬即逝
故乡的南湖依旧明月清波
百年老屋门口却再望不到满天的星星
铁货街上牛车轱辘的声响已不复可闻
匆匆赶路的马帮身影也早就销声匿迹
肖英粉、关菊英
鞋厂素不相识的两位女工
就像大字报被风撕去的缺页
不知道她们的悲欢离合
我的启蒙老师已走过了人生百年
多渴望在梦里再一次听到您的点名
不论是在天堂还是人间

渥水 – 2020秋 – 短文集

纸

作者:子抗

文文没有玩具,因为他家是乡里的。文文也没有朋友,因为他住在城里。

其实这里不是城里。这里没有街道,没有商店,没有雪糕。这里是城市边缘,周围都是黄土。这里是开发区。这里只有石子、石灰、红砖、泥巴和草。草也不多了,因为这里是工地。这里到处都是泥巴。文文,还有他爸爸、妈妈,还有很多叔叔,大家都住在被泥巴包围的工棚里。

文文听妈妈说,爸爸和那些叔叔要在这里盖一座很大的大楼。不过现在这里没有什么大楼,这里只有一个很大的坑,坑底下尽是泥巴水。大人们不准文文到坑底去玩,文文就蹲在坑边上,看着爸爸他们在下面的泥浆里挖土。他们每天在坑里慢慢爬上爬下,像蚂蚁一样。有些人打着赤膊,他们的背像腊肉一样黑,他们的脸比腊肉还要黑。

妈妈在工棚最端头的厨房里煮饭,文文在门口玩石子。妈妈一边煮饭一边跟文文讲话。等饭煮好了,爸爸他们就从坑底下爬上来吃饭,然后再下到坑里去,天黑了很久再上来吃晚饭。天黑以后坑里有很强的电灯照着,把坑里的人照得像是一些会动的泥巴人。

他们吃晚饭的时候用红塑料杯子喝白酒,喝完了就说酒是假的。

文文知道酒可不是假的。有一次一个叔叔叫文文喝一口,文文就喝了一点点。那是世界上最可怕的毒药,又苦又辣又烧。一道火线从喉咙里一路烧下去,一直烧到胸口。文文眼泪一下就冲出来了,连连咳嗽。叔叔们哈哈大笑,爸爸也哈哈大笑。爸爸拍着文文的头,对叔叔们说,我这个小崽子以后会有出息的。爸爸显得很骄傲,所以文文也很骄傲,虽然他实在忍不住要流眼泪。只有妈妈说他们是发神经。

但是文文没有玩具。他想要一把枪,一架汽车。电视里面的孩子都有枪,有汽车。他们每天有雪糕吃。他们住的地方没有泥巴。他们很多孩子在一起玩。他们上幼儿园。文文不上幼儿园。没有人跟文文玩。文文也不敢跟爸爸妈妈要玩具。妈妈讲过,我们家没有钱。我们要把钱留着,回老家去,自己盖一栋屋子。以后我们就有新屋住了。楼房。跟城里人的房子一样好。比他们的更好。

老家,大人们经常讲起这个话,文文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大人们一喝酒就讲老家,后来文文也知道了,老家是一个地方,那里什么都好,什么都比这里好,饭菜好吃,水好喝,床好睡。有一次文文也说老家好,大人们都笑起来。文文实在不明白这有什么可笑的。文文当然知道老家什么都好,就是太远了。文文去不了那么远。文文能够去到的最远的地方就是到公路边上,看很高很大的黄色重型卡车装着满车的土,有时候也不是土,昂昂昂地吼叫着开过去。很吓人。连地都在震动。

这一天,工棚里来了一个漂亮阿姨,妈妈说她是干部。干部阿姨穿着漂亮干净的衣服,她的鞋子上一点泥巴都没有,她是踩着红砖一跳一跳跳过来的。队长和几个人围着她起劲跟她讲话,好像在求她什么事,她就是不答应。干部阿姨看起来一点都不高兴,不像妈妈那样时刻有说有笑。

后来干部阿姨看见文文,才高兴起来,笑着问:

——小朋友,叫什么名字啊?

文文不说话,揪着妈妈的衣服,往妈妈身后躲。妈妈说叫文文。

——文文,嗯,好名字。阿姨说。几岁了?

妈妈说五岁。其实文文只有四岁半。

——喜欢画画吗?来,阿姨给你一张纸,画画去。

干部阿姨从大夹子里拿出一张雪白的纸,比她的手还白。文文看了看妈妈。妈妈叫他谢谢阿姨,文文就谢谢阿姨,伸出两只手把纸接过来。阿姨说文文真懂事。

那是一张很白的纸,崭新的,一点皱纹都没有,晃一晃就能发出响声。文文从来没有见过这么雪白的这么崭新的东西。

文文没有画画。他把纸晃一晃,听纸发出的哗啦哗啦的声音。他又把纸卷成一个筒筒,当作望远镜,看房子,树,不远处的山。望远镜里的世界更清楚,颜色更鲜艳,更美。

他小心着怕把纸弄脏了。有一点灰,他就鼓起腮帮子把纸上的灰吹掉。玩了一阵,他把这张纸藏到床上的席子下面。过一阵子,他又掀开席子把纸拿出来。他把纸举起来对着太阳,看太阳光把纸照得通明透亮。

白纸的光把文文的脸映得很白。

这天下午,文文沉浸在喜悦之中。他拿着这张纸不知道干什么好。这张纸成了文文世界中最圣洁的东西,他甚至知道要先洗了手,擦干了,才去拿这张纸。他做任何别的事情之前是从来不需要洗手的。

晚上睡觉前,文文又把纸拿出来看了看。他把纸盖在脸上,纸上有一股淡淡的饼干的香味。他记得有一次吃过这样的饼干。

这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他梦见他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那里好像是一个幼儿园,那里有一个漂亮的阿姨。那是一个新世界,一个干净崭新的地方,那里没有泥巴,没有土,跟电视广告里面的世界一样洁净和美好。那里有一些明亮的东西,像白纸一样闪闪发光。

但是到第二天早上文文睡醒来,他发现纸不见了。他冲到厨房里,问正在洗菜的妈妈:

——妈妈,纸呢?

——什么纸?

——昨天那张纸呀!干部阿姨给的那张呀!我放在席子底下的。

——哦,妈妈说,你自己去找吧,妈妈有事。听话,啊,好文文。

文文回到睡觉的地方找了很久还是没有找到。他又到厨房里,死活拖着妈妈去找那张纸。妈妈在衣服上揩干了湿手,跟着文文来到睡觉的地方。

——在这里。妈妈说。

文文一看,床底下躺着一团白东西。文文趴在地上,把这团东西扒出来。他展开一看,是昨天那张纸,但又不是那张了。这张纸已经潮湿,满是污迹,上面写了一些数字,画得乱七八糟,肯定是爸爸他们昨晚打牌画上去的。而且这张纸已经不再是那张平展、挺刮、白得闪光的纸。这张A4纸被揉皱了,纸上布满了永远也拂不平的皱纹,如同一个被揉皱的初衷,再也不可能回到原来平展的状态。

一只粗暴的大手一下子就把那张白纸揉皱了,而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他一定是哈哈大笑着把它揉皱的。

文文眼睛里突然涌出泪水。他记得那是多么美的一张纸。

妈妈低声但狠狠地骂他没出息。

他妈妈是对的。从现在起,到他长大成人为止,这个孩子的心还要经受很多次这样的被揉皱的痛苦。他的柔嫩的心要在这个世界粗砺的磨刀石上磨出血,结出硬壳,然后再一次又一次磨破,直到最后再也不依恋什么,不看重什么,不相信什么,不惧怕什么,他要鄙视一切柔弱、纯真、空幻的东西,他的头脑里只有现实世界铁的逻辑,他的心硬得像岩石,到那时候他才会变成一个男人。到那时候他也会哈哈大笑着去揉皱一张白纸。而且,到那时候,他就会忘记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一天下午,他是怀着多么纯洁的感情依恋着那张闪闪发光的白纸。

这只是第一课。

加拿大四季诗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