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父亲档案

我的父亲是解放前参加革命的干部。在我小的时候很少和父亲交流。父亲寡言,总是那么严肃、深沉。在我眼里他就是一座巍峨延绵、高不可攀的大山,只能仰视和敬畏。父亲已经去世四十多年了,我时常有一个梦想,想能看到父亲的档案,以便更精准地了解他的历史和抚摸另外一些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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渥水 – 2024春 – 古典诗

【正宫  塞鸿秋 】 人面桃花瓦伦丹

作者:瘦灯


怨也算,恋也算,醋也算,  
梦已散,鸳已散,鸯已散。

门尚在,桃尚在,春尚在,
霎时间,面不见,人不见,影不见。
 
世事悲欢转,恩怨前世欠。
枉自叹,空间换,时间换,人间换。
 
* 注:Valentines (瓦伦丹)西方2月14日的表达爱意的传统节日。中国译作情人节。这种翻译,其实意义有些狭隘了。

渥水 – 2024春 – 短文集

春天里的故事

作者:瘦灯


这不是春天的故事。春天的故事歌颂蓬勃的生命和张扬的爱情。这是春天里的故事,它可能会是严酷的、沉重的。
 
春旱继续着。华北平原的这块盐碱地,已经两个多月没落一场透地雨了。高家庄三队队长高满堂的脸,就像凝固中的洋灰墙皮,一天比一天僵硬,铁青。
 
“德子,后晌去我家开个小会。”满堂对德子说。
“好。忙完手头这点活就去。”德子是下乡知青,三队的记工员和仓库保管员。
 
德子刚走进满堂家的院子,一股酸臭的劣质烟草味就飘过来了。妇女主任秀芝、会计老蔫儿、民兵队长胜利、还有鬼道六碗儿,已经到了。满屋的人都在抽烟。据说烟能消愁,还能,信不信由你,抗饿。

秀芝不像其他人那样会卷纸烟,自己就端了个烟袋锅。烟袋杆直接从掉落的门牙空隙中穿过。秀芝四十多岁,四个孩子。小的快三岁了,还没断奶。像大多数村里这岁数的妇女一样,她面色憔悴,牙齿松落。德子知道,这是缺乏营养和钙质的结果。不管母体多么贫乏,孩子依然残酷地从母体中吸取所需的一切。德子看到有些女人,会刮食墙根泛出的盐碱渣,就像放养的老母猪一样。 他知道那其实是身体在补钙。
 
满堂开口了:“人到齐了,说事吧。两件事。春荒、春旱。秀芝,先说说村里的饥荒情况吧。”

秀芝:“好。队里22户,会计划过日子,能撑到头茬粮食的有一半吧。剩下的一半能撑个十天半月。有两、三户已经断粮了。五保户田大爷,躺炕上两天了。咱队的存粮能接济上吗?”

满堂:“队里这点存粮,不敢放开啊!最吓人的还是这春旱。看那麦苗半死不活的样,马上就要发芽抽穗了,再旱上个十天半月,就他娘的绝产了!政府的救济粮最快也得半个月。来了也不够分的。眼瞅着就要饿死人了……  老蔫,说说你的想法吧。” 

老蔫:“人命关天,顾不得脸面了,出去要饭吧!闹鬼子冻死棒子那年,咱村也讨过饭。实在没辙啦。队长,你看着办吧。”

满堂:“…… 没人反对,就这样定吧。秀芝,你喊上俊莲和狗蛋他娘,每人领十来个人,分三队出发。沿着比较富裕的马家河两岸要饭吧。家里的壮劳力一个不能去。党团员带头,保证一个人也不能出事。任务是,每人必须当天混个饱,还能带些回来。队里开介绍信,盖公章,证明咱们不是盲流。明天组织培训一下,后天出发吧。”秀芝点头答应了。
 
老蔫接着说:“队长,咱队那头老黄牛趴窝三天了。人都没食吃,咋能顾得了它啊。没几天也要饿死了。趁着还有点肉,宰了分  …… ”

话还没完,胜利开口了:“私自宰杀耕畜,那是犯法的!可不行!” 
满堂:“胜利啊,不杀,人畜都死,杀了没准人还活着。杀吧。出事我顶着。”
胜利沉默了。满堂接着说:“春旱是更严重的大事。咋办啊?咱村家后洼地有一口井,水不少。人不能喝,浇庄稼还行。可光靠用桶提水,解不了这旱情。鬼道六,有什么高招吗?”
碗儿:“ ……  高招咱没有,有个小损招。20里外柳家油坊村,地里闲着一套链条手摇水车。像是不能使唤了。咱们要不把它偷了来,修修就能用上。咋着?”
 
队里组织偷东西?  ……  没人说话了。  
沉吟良久,满堂开口了:“柳家油坊有副业,条件比咱好,闲着也是闲着。咱不叫偷,叫暗借。借来用上它五,六天,咱再偷偷送回去。这五,六天,队上青壮劳力三班倒,地也能浇个五,六成。就这样吧,明天晚上胜利,再叫上两人,咱们推两辆独轮车去。”
老蔫也附和道:“这行。当天晚上,我负责把牛宰了,在家后洼地里,支锅煮肉。一来为你们接风,二来赶紧把肉分给紧急断粮户。德子,回头咱俩列个分配清单。” 
 
满堂再三强调一定要保密,碰头会就结束了。满堂留下德子说点事。
“德子,队里让你当保管员,就是因为你人品好,又是外来户,不偏不向。今晚你就搬到仓库住,看好咱那点救命粮。不管什么人,多么可怜,万万不能松口啊!实在控制不了了,你就敲锣。锣就挂墙上。”
 
德子庄严地答应了。刚卖出大门,就听后面咣当一声。回头一看,满堂倚着里屋门框,滑坐到地上。眼里的泪花,把那多日的干巴眼眵都溶化了。
“队长,心里有事,哭出来痛快一下吧!”
“德子啊,俺这是辱没先人了啊!…… 自俺打小,这高家庄就是方圆十几里的米粮仓啊!……  到俺手里,咋就这样 ……  呜呜 …… ”。听到有人,他擦擦眼睛,站了起来。赶来的老婆一脸诧异,自打过门没见过男人会哭。 
 
次日天擦黑,四人两车悄悄出了村。晚上半夜,老蔫、德子、碗儿、秀芝就在洼地支好了大锅,牛也宰杀处理完毕。约摸四更天,人车都回来了。牛肉、下水、骨架子,也开始煮上了。香气立刻在荒野里飘散开来。正当几人大快朵颐的时候,突然发现,黑暗之中闪现了高高低低几十双饥饿的眼睛。  
 
随后的几天,水车浇水日夜不停,讨饭的情况也比预期的好。直到第四天中午。村头来了一辆吉普车,把满堂铐走了。临走,他特意让媳妇拿来浆洗一新的开会穿的褂子换上。
 
当晚前半夜,一个炸雷响了,随后就是瓢泼大雨。那雨整整下了一宿,全村的人都出来了。女人们忙着洗头、接水。男人们淋着雨嚎啕大哭。
 
这是春天里的故事。这不是春天的故事。  

渥水 – 2024春 – 现代诗

春风浩荡

作者:孙双立


防沙网和掩挡已多余
注定,按捺不住飞离的冲动

好比一本残卷靠呼吸春风
记忆,吹过花瓣的章节
要赶在通篇翻新前完成追忆
因为蒲公英的约定
我忍住离开,而在风车的意识里
能被黑松林和杂草拖住
想必不是春风

摇摆掩饰不住春天的
张力,呼啸反衬出广袤的词性
选择以桃花的时差采风
铁锚从沙滩探出头

渥水 – 2024冬 – 现代诗

四季(组诗)

作者:白水

想问,你可感受到一滴水的
沉,从九天之上坠落。
不排除地心引力,
不排除重力加速度的
推波助澜,

大朵大朵的肥鹅,
你可听见儿时的吟唱:
鹅、鹅、鹅,曲项
天歌。

羽毛翻飞,一页页雪白的
陈年往事,
蔡伦在哪?
你蓦然回首
白茫茫的大地,苍白
如纸。

北风无情,西风
无情。衰落,据说
更为求生。
那些凋零的花朵,
那些枯萎的残叶,
那些干瘪的果实,
那些曾经的浮光掠影,
莫如掠去。

苍凉大地,苍凉的
枝干,孤傲临风。
马良在哪?
风再起时,
你可听见新蕾初爆?
稚嫩的笔尖
点地指天。

有人喜欢浓云,
有人喜欢远山,
有人喜欢女子飘逸的乌发,
而你,却喜欢一汪浓绿
之下墨浆流韵。

墨兰,墨竹?其实,
你更喜欢江南池塘乌黑的淤泥,
随意便画一幅百里荷乡。
莲叶莲花莲子莲藕,
扯不断理还乱的藕断丝连。
你踮起脚尖,
在多村夏日画一朵
墨莲。
莲芯微苦,清热解毒。

方块字的可爱,
或许因了她合理的逻辑。
砚不离石,
加之
许多匠人的雕琢打磨。
据说一方宝砚
价值连城。

你也喜欢石头,
更喜欢那个石头环绕地方-Muscoka,
出多村向北2小时车程,
就能看见一方巨大的砚台,
那里有足够的湖水研墨。
七人画派作画,护林人作画,
风雨,阳光,天地你我都在作画。
秋色浓稠,
研磨不开的浓郁,
怎一方宝砚
得以穷尽?

加拿大四季诗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