渥水 – 2019冬 – 短文集

半杯咖啡半杯水

作者:雪犁

在多伦多北郊一个长期护理院的大厅里,养着一黑一半两只兔子。兔笼子上方的墙上,挂的是护理中心病人中所有超过100岁的老人的头像,而最引人注目的那位女士,名字叫做Evelyn。她端庄的脸庞上闪烁着一对充满智慧的眼睛,而无论你从哪个角度看这双眼,她会一直注视着你。

每天早晨,镶嵌着Evelyn名字的银牌在餐厅桌上静静等待着她的入席,而她总是姗姗来迟。只要她一坐下,工作人员总会立刻递上半杯咖啡,紧接着在咖啡杯里注入半杯水。不需糖,不加奶,Evelyn用她纤细的手指,轻握小勺将咖啡和水搅匀,然后优雅地将咖啡杯递到唇边,微微一泯,便在瓷杯上留下了娇小的唇印。Evelyn的银发盘在脑后,那根穿过发髻的别针每天都会变幻颜色,不偏不倚,恰如其分地与Evelyn衣服上的某种主色调契合。

Evelyn的早餐永远是新鲜的水果,不管同桌的长者如何谈论肉肠和糕点的美味,她总是一边细嚼慢咽着各式水果,一边读她那本随身携带的《Daily Bread》。她通常只在入座的时候淡淡地和同桌的长者点头微笑,从不参与她们的大声交谈,我本以为是她的那份清高使然,却无意中发现她的耳中蕴藏着两颗珍珠色的助听器。

有一次我推开她的房门把药送到她面前,她微笑着说,请给我半杯咖啡半杯水。我去厨房为她准备咖啡的时候,工作人员说这是Evelyn十多年来的习惯。当Evelyn吞下药以后,我便询问她为什么总在半杯咖啡中加入半杯水,她缓缓地说:“我年轻的时候是只喝咖啡不喝水的,但年长后咖啡因影响睡眠和健康,于是在咖啡里加水冲淡它”。

我环顾了一下Evelyn的房间,墙上挂着她和已故丈夫的结婚照,窗台上陈列着一排她儿女结婚后的生活照。“我有两个女儿,一个儿子。”然后她指着一张她100岁生日时候拍摄的照片说:“我有7个孙子孙女,13个曾孙”。

“您子孙满堂,福气真好啊!”我能看出Evelyn脸上的骄傲,便用称颂的口吻显示为她高兴。

“但是,我的儿子和女儿都已经去世了。” Evelyn的眼帘突然低垂下来。我蹲下身,握着她的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人活得太长久未必是好事。” Evelyn缓缓地抬起头,含着眼泪对我说。

“可我们现在都在积极锻炼身体,希望能健康长寿。有机会您不妨跟我们说说您的长寿秘诀。”

Evelyn显然是看出来我在用话语鼓励她。她笑着说:“你只要在半杯咖啡里注入半杯水,你就一定会长寿”。

我笑着点点头,我读懂了Evelyn的意念。其实这意念对我来说并不陌生。我的外婆曾经告诉我,凡事中庸,便能长寿。“中”为不偏不倚,“庸”为平常之心。外婆一生贤惠内秀,她擅长绣花,为家里所有孙女的棉袄和棉鞋上绣上各种麒麟龙凤,她用针线把爱镶嵌在了我们身上。外婆走的那天特别炎热,她把一把蒲草扇搭在自己的胸前,安静优雅地闭上眼,那年,她95岁。

人生,成功与失败参半,喜乐与哀怨参半,健康与体弱参半,幸运与不幸参半。而我们如果不懂得沉稳处事,必定会失之偏颇。当Evelyn意识到自己年龄增大,不能再任性地狂饮咖啡的时候,她坚持自己喝咖啡的个性爱好,又在咖啡里加入半杯水抑制自己的情欲,如此智慧地把握自己的人生,才赢得百岁不衰的境界。

实习结束我离开这家长期护理院的时候,我特意去向Evelyn告别。我在兔笼子前找到了她。她告诉我,这一黑一白两个兔子是她让孙女从家里带来的。我抬头望墙上百岁老人的照片,感觉似乎稀缺了几张。Evelyn说,“你把我的那张也取下来吧”。我心里很震惊,莫非Evelyn有离开世界的预兆?

Evelyn似乎看出来我的为难,她笑着说:“别人都离场了,我还站在舞台上,会不会被人感觉我太骄傲?”

我拥抱着Evelyn那袖珍型的身子,在她耳边轻轻地说:“我永远为您感到骄傲!”

渥水 – 2019冬 – 古典诗

暮春

作者:一尘

【行香子】

一夜风轻,拾起漂零。
入江中,浪述枯形。
阶前草色,天际云清。
丽金朦胧,重绿处,已凋零。

般般浅淡,篇篇凝重。
纵冷清,偏又叮咛。
纤尘一梦,天地浮名。
却写诗长,苦诗短,怕诗平。

注:丽金:暗喻蒲公英。

渥水 – 2019冬 – 现代诗

为你陶醉

作者:拜友弘诗

绵雨送来了晚秋的冷意,
轻寒重霜,枫叶足赤。
片片剔透的朱叶披满树枝,
层林尽染,万山火海。

随着阵阵凉风,
枫叶翩然下落,铺红原野。
分分叠叠,恰似树木年轮,
篆记流金岁月。
化作泥土,吻沃大地,幽香如故。
化作彩蝶,飞入心灵,写入情书。

枝拽叶飘,拽拽飘飘,
宛如暂别的情人,红晕含羞,
招招遥遥,挂挂牵牵。
叶子飘遥与秋风和弦,
倾诉着爱的赤诚和诺言,
明年春风吹又生,
一定相拥,岁岁婵娟。

枫叶美不仅在于她们外表朱丹,
更蕴于她们的风情万种。
枫树,枫叶,枫林,
为你倾倒,为你陶醉。

渥水 – 朗读版 – 2019年10月号

平淡诵读《意外发现:宝船》 – 作者:泰华

作者:泰华
诵读:平淡

德国纽伦堡
一个尚未开门的古玩小店
在它的橱窗里面
摆放了这个精美的牙雕宝船

船上宝字旗帆迎风飘扬
船头彩凤昂首
船尾五龙盘连
船侧雕饰翔云飞龙
船身刻有鲜花 树叶 海浪等图案

船上好像正在举行欢乐的宴席
看
温厚的袍冠带履的文官
击鼓助兴的魁梧兵士
手舞足蹈的天真孩童
拈须微笑的老翁
喜形于色的老奶奶

听
优雅古朴的琴声
抚琴的是个端庄恬静的女艺人
身旁还有一个僧人
他垂耳敞胸 豁达逍遥

人物囊括五类 形像逼真
神情怡然 阖舟同乐
展现的是大明盛世的风貌
也许与郑和宝船颇有渊源

观此宝船
为华夏民族曾有过的辉煌自豪
为祖先创造的烂灿文化和艺术惊叹
祈盼今日经济日益繁荣的祖国
重塑礼仪文明之邦
每个人精神富有
有真正的幸福与平安

渥水 – 朗读版 – 2019年9月号

石静诵读《飞蛾之死》 – 作者:星出而作

作者:星出而作
诵读:石静

六月的空气,潮湿闷热得令人无路可逃。比六月更潮湿的,是我的目光与心结。

是的,在我无意中置放在厨房案台上的一只盛满了水的碗中,漂浮着一只死去的灰蛾(飞蛾),散开的翅膀像一把扇子,静静地,静静地伏在那里,就像凝固在时空的玛瑙,也像倒伏在水中的雕像,弄脏了我的碗,也揉碎了我的目光

我想知道你的感觉,纯粹的,私密的,尤其是你对火,水这类 – 你生命中基本客体的感觉。火是明亮的,还是黑暗的?水是温和的,还是暴戾的?吸引却拒绝了你的火,冷落却最终拥抱了你的水,谁更让你伤感难过?

空气中浮满水分子和你临死前翅膀抖出的挣扎与纷扬。已经落定的尘埃,四周静静地,甚至没有鸟鸣蛐吟。但若是侧耳细听,却分明能听见某种细细的嗡嗡声,就像无数夏虫临死前的挣扎,尖叫或是祈求。它们匆匆投胎,又匆匆天亡。

我想知道,是忧伤压垮了你,还是你压垮了忧伤,或是你们相互压垮了对方。或者,你是太兴奋,兴奋到分不清水中的月亮和天上的月亮:还是太阴郁,阴郁到死也不愿再见明天的太阳?还是太疲劳,疲劳到像横渡大洋的候鸟,筋疲力尽,落海而亡?还是你患了青光眼,瞎猫一般辨不清方向?或是你坚持以古怪的幽默感,以匍匐的姿势昂首,来展示佛祖拈花一笑般的丰富内涵?

我想知道,我是不是太多愁善感了?这世界上,每天,不,每分每秒,都有恒河沙数一般多的数不清的夏虫死亡,难道需要恒河水般无量的眼泪,为它们的死悲哀殉葬?

都无所谓了,此刻,你,一只灰蛾,已将短短一世却负荷超载的烦忧喜乐,卸载尘世。灵魂升天,进入纠结散尽,乾坤朗朗的疆域,遗下我,枯坐灯火璀璨的屋下城中,心中一派寂黑与荒凉。

加拿大四季诗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