渥水 – 2024夏 – 短文集

沉重的父亲档案

作者:拜友弘诗

我的父亲是解放前参加革命的干部。在我小的时候很少和父亲交流。父亲寡言,总是那么严肃、深沉。在我眼里他就是一座巍峨延绵、高不可攀的大山,只能仰视和敬畏。父亲已经去世四十多年了,我时常有一个梦想,想能看到父亲的档案,以便更精准地了解他的历史和抚摸另外一些细节。

这次回国省亲,我弟弟找到家乡档案馆的领导,我同大妹妹一起,查阅了父亲的档案。 “档案”两个字是庄重的,浅蓝色,方方正正地印在盒子上面。我慢慢地解开绳扣,打开盒子,掀动最上面的本子,翻到最外面的那一页。我见到了清晰的笔迹,掂到了厚重的生命质量。那是发黄又平整的一页,上面用钢笔手写了主人的名字,是父亲的履历表,更是他的生命册。


看着这黄色有摩擦痕迹的档案盒和纸张,心中无限感慨,我不知道它里面装的是什么,但我知道,在这盒子里,几乎浓缩了他的整个人生。我不知道它经过了怎样的流转,有多少人打开,单从它外边磨损的痕迹看,就知道它的岁月沧桑,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是啊,几十年的经历都在里面,能不沉吗?它是时间的沉淀啊!当看完档案以后心情就更沉重了。

档案记载父亲于1947年自己出来参加革命,在哈尔滨某个区工作,后来随军进入沈阳,就留在沈阳市的皇姑区公安局的派出所任副所长,1954年的级别就是行政18级,工资每月85元人民币,这在当时的工资已经不低了。1962年调动到开原县人民法院任民事庭庭长,降职不降薪。文革期间进入政治学习班学习,后来安排在开原镇政府为民事助理。

档案中除了几张不同年份的简历有了解父亲历史的价值以外,其余大部分篇幅都是历次政治运动的审查和证明材料,还有父亲自己多次的检讨和反醒材料,从字里行间能品味出他当时的无奈和不情愿。他自己在材料中多次写到“1947年3月在哈尔滨市自己参军入伍”,“当时对共产党有些好的认识”,表明他参加革命的自愿动机和对党的赤诚之心。可是从五八年反右倾开始,到四清运动,一直到文化大革命结束,档案材料中对父亲的评价特别不好,完全反应了当时政治运动的观点和痕迹,基本上是政治运动的产物。其评价不是脾气暴躁,不尊重领导,就是有右倾、抵触各种政治运动的情绪和言论,建议控制使用。唯一的好评就是业务能力比较强,工作认真。 这时,我才知道父亲在一九五八年反右时期受了处分,被控制使用下放到县城工作,自然也就理解了父亲这么多年的不快、委屈和承受的压力。

不知道为什么文革以后给父亲落实政策,恢复级别和职务的资料一点也没有。记得当时父亲告诉我们沈阳市委来人给他落实政策,可以回沈阳市重新安排工作,也可以就地恢复职位。我父亲选择了后一个方案,毕竟在开原县城工作了二十几年。后来给他安排了县交通局副局长兼任车辆监理所所长的职务,其实好像也没有恢复到他1954年的级别。

那一瞬间,我恍惚觉得父亲依然还活着。父亲自己填写的简历,字体工整,还有些苍劲和清秀,因为他只是在家乡农村上过一年的小学,后来的文化程度可能都是在文化补习中速成和在工作中积累的。
记得1980年父亲因病去世,追悼会上家属的悼词是我写的,也是我读的,当时我大学还没有毕业。虽然悼词只是凭着我的感觉讲述了父亲的性格、特点以及他对家庭的贡献和付出,还有我们亲属怀念他的词语。其感情发自肺腑,听起来也是入心动情,感动了出席追悼会的所有人员。如果现在再重新写悼词,一定会更加丰富充实,更加感人至深。

档案虽然斑驳与黄旧,可是我觉得它是有生命的、鲜活的。又好像听见它在对我说:“好好看看我吧,以后再见不易。” ,我翻过来掉过去又看了看,然后小心翼翼地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女办事员让我们填了一张表格,可能是阅览记录吧。我目送她拿着档案盒转身进了里边一间屋。就这样,它又与我分别了。我在想它会在哪里呢?在一个格子架上?又或是在一个密封的柜子里?没有特殊情况,它将一直沉封下去,还会保留多久呢?心里空落落的。

档案虽然斑驳与黄旧,可丝毫没有减退我对父亲的怀念和敬重。我的父亲永远活在我们儿女们的心中。

沉重的父亲档案

我的父亲是解放前参加革命的干部。在我小的时候很少和父亲交流。父亲寡言,总是那么严肃、深沉。在我眼里他就是一座巍峨延绵、高不可攀的大山,只能仰视和敬畏。父亲已经去世四十多年了,我时常有一个梦想,想能看到父亲的档案,以便更精准地了解他的历史和抚摸另外一些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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渥水 – 2024春 – 短文集

太阳雪

作者:宁儿


这是三年大疫后渥都的第一个初冬。

离圣诞节一月有余,象以往一样,人们都在第一场大雪前张罗着给车换冬胎,修理调试扫雪机诸多事宜。与此同时,好不容易熬过疫情的渥都华人圈,一改往日的低调与内敛,隐隐透出些许兴奋与骚动。

微信群里交流如何拟订回国行程,预订机票的人一下子多了起来。旧金山习拜会落幕,明年中美两国的航班要翻一番,以后回中国大陆由美国机场中转,票价便宜不说,折腾的时间也少了。人们嘴上不说,心里明白,中美一旦缓和,中加融冰也就不远了,不定哪天回国绕道美国都可免了。

人心情一旦愉悦起来,便觉得这世上景致是那么顺眼,合人心意。

冬天的太阳温和而不过分炙热,依然暖着每个渥都人的心。它的光芒与夏日相比收敛了许多,但仍令人难以对视,好多次在开车途中,我不得不放下车前挡风玻璃的遮阳板,以免眼花瞧不清路况。

十一月十九日正午,太阳与云朵相互捉着迷藏。刚从卡纳塔新九龙超市出来,车行至Terry Fox 路上,忽然晴空飘起白色柳絮状的东西。

这从天而降、洋洋洒洒、漫天飞舞的雪花,莫非就是传说中的太阳雪?它如白日银色的焰火慢镜头似的向着地面喷射,在阳光下如白鹅绒毛,灵动飘逸,寂静祥和。这白昼的太阳雪似夏夜昙花一现,在你兴致正高、意犹未尽之时,不一会儿便遁于无形。

太阳与雪花,一冷一热,在初冬同框,让我觉得讶异,匪夷所思。我将此事与朋友们分享。一位兄弟告诉我,这都是下雪的云层没有“遮天蔽日〞,不足以挡住阳光,致使阳光从云的缝隙中斜射出来,地面上就会出现阳光与飞雪交相辉映的画面。

都说冬天太阳雪乃吉兆,预示着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只有加拿大好了,华人才心安。有道是心安即故乡。我们和这里众多的大陆退休华人一样,在古稀花甲之年,离开中国大陆,不远万里,投奔儿女,早己将渥太华视为第二故乡。

2019年第一次“猫冬〞,一切都觉新鲜。新国新城、新居新生活,方才安顿好。来年夏天,将有那么多城市要逛,有那么多美景要尽收眼底,有那么多美食等着去一一品尝。

好象嬉闹的孩子忙于打雪仗,欲在雪地撒把野时,一不小心掉进雪坑。渥太华来年三月下旬,仿佛手机卡住了似的,悄无声息,空余定格的图像。疫情袭来,人们圈禁在城内,居家隔离。

2020年到2021年疫情达到巅峰,死亡人数迭创新高,电视里不断放着印度露天焚尸的画面,仿佛世界末日。地广人稀的渥太华状况虽没那么严重,可华人的的心理压力胜过以往。

随着疫情的反复,人们的心也七上八下,不太安稳。冬去春来,寒来暑往,可人们心里的寒意久未散尽。面对面的社交一旦长期中断,人就容易焦虑,甚至抑郁。

走出心理的围城,不让我们的世界一直飘雪,冻为冰河,遂成华人圈乃至渥太华各界的共识。华人医生联手义工们为此专门开设了咨询热线,举办了心理疏导讲座,答疑解惑。

相当长一段时间,华人圈大多在网上聊天,视频见面,尽管距离并不遥远。为防病毒入侵,人们小心翼翼,相互周全。

很快,一种崭新的生活方式在网络狂欢中横空而出。

线上办公、空中课堂,网上购物,隔空社交,挤爆了网络,带火了zoom,也让抖音扬名天下。

不管人们是否愿意,疫情后遗症那残酷的一面,赤裸裸袒露在每个人面前。我所在的社团之一,渥太华戏曲园活动常驻地一一老王咖啡馆,在苦熬了一年多后,关门歇业了。

王老板去了离渥都五十公里外的蘑菇厂打工。

我和妻子早已退出职场,与世无争,一切都以儿女为中心。大女儿成家后虽另择住处,亦常来常往,周末必回来吃上一顿团圆饭。上高中的小女儿和儿子与我们共同居住生活。一家人相互扶持,奋力前行。

在当好儿女后勤之余,我每周上四个半天的英语课,结识了不少中外同学。这是加国政府为新移民专门开设的,促使学员尽快适应当地生活,融入社会。在我上课时,妻也没闲着,与一帮华人华裔朋友跟着网上教练在各自家中跳健美操。

我们的日常业余生活也排得满当当的。除了散步、游泳,唱歌这些共同爱好,妻子喜好书法绘画跳舞、弹古筝,我偏好京剧读书追剧,偶尔码字写些短文,记录来渥都的生活点滴,追忆童年时光。戏曲园园长倩雪是我的第一个读者,她把我的一系列文章搁到戏曲园网站上,鼓励我向别处投稿,与人分享。

机缘巧合,我加入四季诗社微信群后,与社长兼群主子文兄熟络后,知道诗社办有一个网刊《渥水》,便顺手向《渥水》发过去一篇短文。

编辑部给我回了邮件,索要我的照片,姓名与简历。可我这人懒散惯了,平日连邮件也疏于翻阅。那期网刊便遗憾错过。

承蒙厚爱,《渥水》随后相继刊发我的《翻古》等四篇短文。对从未谋面的编辑们,我是十分敬重的。他们多年的坚守与付出,在疫情肆虐的三年更显弥足珍贵!感谢他们为诗友和读者打开了一扇窗, 一扇可远眺诗与远方的窗!

在疫情最严重的时候,我们和朋友们的联系转到线上,相互鼓劲打气。妻子参与了众乐乐中老年华人网上文艺汇演的策划和表演,我也首次反串,唱了《锁麟囊》中的一段。在园长怂恿鼓动下,生平第一次主持献给了戏曲乐园网上演唱会。我以一曲《山歌好比春江水》为演唱会暖场,还反串一曲京剧《红灯记》铁梅唱段。不光园长,就连我自己也有些吃惊:这还是那个有点社恐,好静佛系的我吗?

忘不了与华人朋友结伴远足,泛舟湖上的情景。数位来自大陆、香港、越南、马来西亚的华人华裔朋友,齐聚莱蒙特湖畔小木屋,游泳划船、聊天聚餐。疫情尚未终结,可人们的生活还得继续。

我和老伴先后打了四五针辉瑞和莫德那疫苗,没曾想,左防右防,回到中国大陆探亲访友时,还是阳了,真是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至此,全家未阳的只剩下儿子与孙女。

疫情改变了我们的生活,也在重塑着每一个人。小女正值青春期,而父母开始进入更年期,叠加疫情冲击,代沟形成的隔阂甚空冲突再所难免。母女俩都有过崩溃流泪的艰难时刻。好在爱心与亲情的滋润,解开了女儿的心结,她渐入佳境,连续两年获得学校奖章,今年九月考取了心仪的大学。妻子也画笔不缀,加入了渥太华华人书法绘画协会。

孩子在成长蛻变,家里又喜添新丁。大女儿首次做母亲,生下一女,我和老伴也升级当了姥姥姥爷。

外孙女是个混血儿,她在疫情中孕育、诞生,学会了爬、走,开口说话。每当听她奶声奶气叫我一声爷爷,心立马溶化似的。为了后代,一切都是值当的!

太阳雪下后第三天,还有七个月方高中毕业的儿子,收到了渥太华大学的预录通知,这是第一个,后面肯定还会陆续有的。他高中毕业之时,大女儿也将会诞下第二个孩子!

太阳雪下后第四天,冬天第一场大雪降临渥都,足有十厘米厚。黑色星期五购物季到来,商场里人潮涌动,戴口罩的人寥寥无几。看来随着新冠病毒不断变异,其毒性亦在衰减,它与大流感一样,将与人类长期共存。

远在墨西哥度假的大女儿发回一家人在大海冲浪、沙滩阳光浴的照片。只见外孙女两只小胳膊晒得乌黑,象极了小墨西哥人。

大女儿说,在圣诞之夜,将揭晓第二个孩子的性别。届时医生的诊断单将封存在红色气球里,随着礼花一起引爆。

未来的孙子或孙女,你将是我们家在新冠疫情后出生的第一个孩子,祝你一切安好,前程似锦!

多年以后,当我垂垂老矣,在冬夜的壁炉旁,望着窗外的飞雪,也许我会给孙辈们讲一讲初来渥太华的经历,还有太阳雪的故事!

哦!太阳雪

        2023年11月26日




渥水 – 2024春 – 现代诗

春潮有信

作者:星出而作


我曾在暖意的中秋望断秋水
说好相聚并一同南飞的雁
并没有如约而来
甚至没有托云儿捎来一丝音讯

我曾在冬天的树林里听见呻吟
狂风将一些鸟巢刮落在地
鸟儿本就因饥饿而瑟瑟发抖
绝望者真有寻死的心
那些自制的五颜六色的信笺
被我写满了种种秋思和寄语
我却不知道把它们寄给谁

红叶题诗成了不敢想的事情
失巢鸟儿大多不是死于饥寒而是死于缺少镇静和平常心
当你相信失败是宿命和注定生活不可能向好的方向演进
可我相信春天,不相信宿命

我相信走失的鸿雁终将回归
相信它只是被一时麻烦所困
春风,会捎来它熟悉的身影
冬天给人间锁上厚厚的坚冰
有人主动冬眠,有人忧郁自尽

他们不相信冬梅能傲雪凌霜
他们不相信百花能开成彤云春天,所有坚冰都将化去春天,
所有种子都会苏醒
诗人说,冬天到了,春天还会远吗春天说,
等待我吧
我会治愈源于冬天的–所有疾病!

加拿大四季诗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