渥水 – 2021冬 – 短文集《围炉夜话》

翻古

作者:宁儿

从小到大我常听外婆、母亲姨舅在茶余饭后翻古。湘方言“翻古”意思是回忆旧事。翻古时话题的主角往往是我的曾外祖母、母亲的娭毑。娭毑是湘人对奶奶的尊称。

有关她的故事或回忆大都断断续续的,难以厘清。每个人视角各异,评价不一,而且其中透露出的信息零散、跳跃,甚至自相矛盾,呈碎片化,相当部分时长已逾百年。这些反聩到我耳中的信息历经六十余年口口相传,如同老旧照片日渐褪色和模糊,草蛇灰线般隐现出一段家族秘史。我只得尽己所能,像拼图一般,力求还原。尽管这么做费力不讨好,但我觉得非常值得!

民国初期湖南某地担任过大法官的外曾祖父,为官清廉,直到任上病逝。家里除了几间祖屋,未曾置过一亩地。外曾祖母是一个目不识丁的小脚妇人,中年时守寡,含辛茹苦将一双儿女拉扯大。老人家独撑陈家大局,既是”老祖宗”,也是“大管家”。

外曾祖母一家原是古城长沙居民。早年间她没少吃过缺文化的哑巴亏,日子再苦再难也要供儿女上学。好在儿女也争气,功课好。儿子后来在银行谋到一份差事,端上金饭碗;女儿也嫁到好人家,只是不擅女红,干家务活不是里手。

1938年“文夕大火”后,长沙已成一片焦土。在外公专程护送下,一家老小迁回湘潭故里。那时排行老三的母亲未满两岁。

当时在星城长沙谋生的外公收入微薄,这对七口之家来说无异于杯水车薪。在那个战乱频仍、风雨飘摇的岁月,一个近乎文盲的小脚妇人,主要靠从陈家祠堂租来的十几亩水田维持全家生计,委实不易。

舅舅说过,娭毑比多数乡村男人泼辣能干,虽不识文断字,但有胆有识,能说会道,深谙人情事故,懂经营会划算。四季农事、家事,里外照应周全。祠堂德高望重的族长、甲长保长也敬她三分。有关她早年间放印子钱的传闻,我曾向舅舅求证,舅舅当时略显犹豫,未予回应。

母亲至今也没有弄明白,八十多年前,外曾祖母是怎样从亲戚那里东挪西借,凑足那十五亩水田押金的,足足有350两银子。此外,老人家年年须向祠堂缴纳十多担谷子,充作租金。

生逢乱世,外曾祖母当婆婆的头十年,不是很顺。有两件烦心事儿让她脑壳痛。头一件是女儿的疯病。女儿因未满月的婴儿夭折,导致失心疯,病情时好时坏。她只好將其接回娘家。嫁出的女儿,泼出的水。这水还得收回,讲起都圞心痛。

第二件事儿就是儿媳不争气的肚子。连生四胎都是妹子,一再失望的外曾祖母愈发话难听,脸难看。

续香火这事成了婆媳矛盾焦点。面对强势的婆婆,外婆只得忍气吞声,心里的苦只能向夫君倾诉。可是外公两三月才回家一次。忧思长久郁结于心,茶饭不香,外婆患上严重的胃病。发作时,疼得在床上打滚,需要女儿踩着肚子才能缓解。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小时候的我常见外婆吃“胃友”和“胃仙”药片。她对我说,那些年把一世的泪水都快哭干了!

家缺男丁,在乡下是抬不起头的,日子比旁人平添了几分艰难。母親似乎比姐妹幸运,从小寄养在她外婆家,逢年过节回家做客似的。

大姨就造孽巴沙的,比外婆只小十六岁的她,很小就带妹妹、打猪草;稍大点洗衣做饭砍柴,干各种农活。由于个小瘦弱,干活力不从心,挨打受骂成家常便饭,比别人家的童养媳好不到哪去。外婆曾说:“你大姨挨的打,不少是替自己娘受的。”

外公常年在长沙、湘潭两城做事,乡下家中除了雇的一个本家长工,清一色的女人。母亲原来上面还有一个长两岁的姐姐。小姐姐排名老二,长的又白又胖,大眼睛长睫毛,像个漂亮的洋娃娃。五岁时,得了痢疾,泻肚子好多天,用了偏方不见好,瘦得没了人形,曾央求外婆:“姆妈,你给我治好病,长大我会孝顺你的。”最后眼睁睁望着孩子在手上咽气,外婆也病了一场。

陈家最不缺的似乎是妹子。第二年,母亲的大妹出生。

1944年6月,日军攻占湘潭。故乡沦陷的452个昼夜,可谓不堪回首。本该发蒙上学的母亲和家人终日提心吊胆的。七十几年后,母亲仍清晰的记得为躲避鬼子,一家六口时常在自家租赁的稻田里隐藏时的场景。

她说:“娭毑、姆妈和姑妈,每人牵着一个细妹子,趴在或干涸或泥泞的稻田里,大气都不敢喘!”等鬼子走后,大大小小六个女人,相互搀扶着,翻过一道陡坡,步行到冯家老屋老乡家柴房躲一夜。当时她的娭毑鬓角已现灰白,蓬头垢面,迈着小脚,一步一挪。那揪心的一幕,烙印般留在母亲的记忆里。

日本鬼子投降后的第二年,舅舅出生,三代单传的陈家终于有后。舅舅满月那天,办了流水席,招待亲戚和乡亲,人们如众星拱月般围观陈家这根独苗。外曾祖母变了一个人似的,整天笑呵呵,对外婆嘘寒问暖,对孙女们打骂次数明显减少。全家人如释重负,都松了一口气。外婆独自到二妹子坟上坐了一个时辰,带去孩子最爱吃的五香蚕豆。

随后几年,四姨和满姨先后降生。姨妈们由多年的媳妇熬成婆后,依然难忘小时候受过老人家的体罚。她们说唯一例外的是福姐。福姐就是我母亲。这也在外婆那里得到印证。外婆说,你母亲模样周正,性子好,聪慧有礼,手巧嘴甜,又写得一手好字,算盘也打得不错。陈家对外人情往来,支借钱物,赶场采买这些跑腿的事儿,娭毑都放心交给你母亲呢。你母亲就算犯错,也只是挨几句骂,从不体罚。你母亲在亲戚中有个外号:“陈家小小联络员”。

1949年9月湖南和平解放。已经十二岁的母亲和十岁的二姨重返小学学堂。大姨参加了土改工作队。 母亲的娭几觉得世道真变了,她那一套似乎吃不开了。土改时摸家产划成分,她非常焦虑,如热锅上的蚂蚁,惶惶不可终日。她担心戴上富农婆帽子,沦为批斗游街的靶子,尊严被扔到地上,千人踩万人踏。如何了得?

有惊无险,最后陈家成份定为小土地出租,不在专政对象之列,自己的老脸和儿孙前程得以保全。陈家分了八亩水田,以前交的押金也可退回。母亲的娭毑一高兴,多喝了几杯,差点就醉了。

高小毕业的母亲在家务农,两年后参加工作,任乡信用社出纳。二姨后来升初中,考上中专,毕业后分到郴州县政府。大姨在安江纱厂当工人。三个孙女成为公家人,外曾祖母感叹新的世道对穷人好,尤其是对女娃们好。

一九五七年8月,我父母结婚。母亲记得谈恋爱时,父亲头一次登门,外曾祖母见到了一个年轻英气的中尉军官,喜笑颜开,连声说:“要得!要得!”然后亲亲热热拉着未来孙女婿的手,叫着他的名字,坐下寒喧。外婆姨妈们在她的支使下,烧水泡茶,生火做饭,忙得团团转。

三年困难时期,饥荒袭来。五九年入秋以后,有些浮肿的她,疾病缠身。当时在乡信用社上班的母亲已怀我6个月,常回家探望老人家。

一次,外曾祖母抚摸着母亲的肚子,说:“咯硬是个伢儿!”

母亲说:“说不定是个细妹子咧。”

外曾祖母说:“我这一世看过无数女人生崽,从没走过眼呢。”

母亲笑道:“那你还担心陈家断香火,和姆妈较劲那么多年。”

外曾祖母也不恼,说:“家里也就你敢这么和娭毑讲话呢。晓得啵?好饭不怕晚,你姆妈生你弟,结的是秋后瓜!我心里明镜似的,这叫激将法。你姆妈性子温良,在我身边侍候没少受委屈。”

她歇了一会儿,又说道:“只怕你们还有乡邻背地里说我“恶”(方言凶的意思),是个厉害角色吧?”

未等母亲搭腔,她叹口气,苦笑着说:“你爷爷走的早,你父亲在外奔波,我一个妇道人家,不要强霸蛮,全家人就只能呷西北风。”

也许是隔代亲,外曾祖母与母亲很投缘,两人常悄悄说一些体己话儿。

接近年底,外曾祖母病情仍未见起色,外婆想宰杀家中唯一的老母鸡,给她补补身子。外曾祖母说什么也不同意,叮嘱外婆一定要留给孙女坐月子下奶用。那只芦花鸡是老人家顶着压力,好话歹话说尽,才没被村干部收走的。

她说:“再饿也不能饿着我的重外孙。真想看着重外孙子落地呢。”

她没有等到那一天。在那个难熬的冬天离开人世。来年二月,我呱呱坠地。

外曾祖母作古六十余年,外婆、大姨也已先后离世。最近几年,年事已高的母亲和舅舅姨妈聚会聊天翻古,常念叨她们三人。

外婆在世时,每次翻古总也躲不开绕不过自己的婆婆。记得九十岁寿宴上,一儿五女及五婿一媳、数十个孙辈重孙辈向她敬酒,老人家满面红光、心满意足。外婆对我再次讲起着婆媳的陈年往事,她那有些浑浊的眼睛遥望着远处的英雄岭,有好一阵儿神色侊惚,喃喃说道:“我的二妺子如果还活着,也该是儿孙满堂了。”

渥水 – 2021冬 – 短文集《谈文论诗》

《受戒:汪曾祺精选小说》简评

作者:杜杜

读汪先生的这本小说,是拉你回到旧社会的体验,好像他随手给你递个小板凳,你就坐在他的小说门口翻开来看着一街一巷一户一门一个大姑娘一个小和尚两个掌柜的三个手艺人几个唱戏的外加几个小商铺,人来又人往,有说有笑,平淡度日。眼泪不苦,悲伤不伤,市井小人物朝来夕往。日历,时而驻足在历史的某个瞬间,时而哗啦啦从解放前一溜烟翻到解放后、翻到文革之后,小学徒长成了老大爷,即便大悲大喜,在他笔下一行行经过,便好似涂了镇静剂,给读者戴了一副有色眼镜,他给你做了一回宁静、闲适、恬淡的心理向导。一切如此自然,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不带一点儿悬的虚的夸大的缩小的,生活就是那么理所当然,小人物的生活就是这样构成了一个大世界,在时间里脚不停息的翻篇。

他的这种文字所营造的气氛,不喧闹不造作,典雅又朴实,端庄又随和,阅读的过程你的心灵仿佛被温温的糖水泡着,宁静而愉悦、净化至升华。你看着这个纪录片,眼耳鼻舌身意都被调动,你看到三教九流小老百姓的点点滴滴都那么好看,也都那么重要和不容忽视,你便特别庆幸小板凳是摆对了地方,跟着汪老从旧社会到新社会走一遭,很值得。

你别指望情节的大起大落,也别指望人物奇骏不凡与众不同,但你可以在细腻的、素描似的风景、市井和人物叙述中看到局部的“清明上河图”,去我们的年龄限制了我们的那些旧日时光里闲步漫游一番。

这些小说是散文化的温暖文字,并不以故事性和情节取胜,更像一幅幅铅笔素描,画的是一段段历史、一个个人物。笔触精准细腻,写景便有景的铺排,写人便有人的灵动,写对话便有乡音俚语绕耳。写什么像什么,你就不能不为汪老师娴熟古雅干练聪明的文字功力所征服。

汪曾祺是一个经历了无数世事风云的人,复杂的经历腌制出来他那平淡宽和的心态和旷达温和的情绪定位,在字里行间缓慢流淌。这些小说充溢着旧中国味儿,西南联大的学生个个学养都是极好的,他又学的文学,能看出汪老被传统文化熏陶的烙印和他关注小人物的宽厚情怀。

小说都是现实主义的,甚至是民族性和地方性的,比如他对扬州一带的风土人情的描写等等,有种写意画和工笔画结合之后的中国美感,让你看到当地百姓心灵和性灵的平常、美丽、坚韧。把他们和她们变成书上的角色,去歌去书去成故事,也就顺理成章了。

这是很温暖的阅读,也是一堂自己欠了解的“旧事”的扫盲课。

渥水 – 2021冬 – 古典诗《古风雅韵.五洲四海》

对联

作者:天端

(十二首)

【七绝】

对联

放眼枫红染叠峦,松筠犹自秉青冠。
一溪试剪绸双幅,题至崖边汁未干。

人间

窗色枯时目已茫,玻璃未襞误涂霜?
有心摹幅张良画,指触方知薄与凉。

韭菜

一茬鲜绿一茬空,刈割年年命相同。
无奈泥床蓠下寄,不当此菜也当葱。

大雁

久惯搬家性使然,从来老少一同迁。
既然唤作思乡客,南北缘何不置田?

咏丝瓜

绿藤攀壁手舒伸,佩剑垂身气更神。
谢尽黄花青脉在,老来筋络拭风尘。

做鱼

常随潮汐浪东西,一入瓷盘搁浅溪。
此处最知家味道,水中冷暖箸争提。

翻墙

欲随行者去西方,觅取它经翰缥襄。
岂料云筋墙未过,方知此路险非常。

反腐

侯门沐冠话无真,幕洞深帘暗至夤。
谁借火柴光一寸,划将万丈棒千钧。

观石化林有感

漠漠荒沙落远山,墩墩断木待春还。
谁言岁老身终朽?曩古沧桑换玉颜。

梅萨维德印第安悬崖村遗址

危殿穹隆断壁藏,玄梯窍出窦中央。
力赍土著惊人史,垣老仍儋万仞梁。

参观良渚遗迹有感

长河古道满浮烟,欲觅源头去史前。
多少箪瓢云过客,早从背井舀甘泉。

与友游西溪湿地

细雨菲菲入水湄,伞花浥影起涟漪。
忽然一道横波至,摇橹声消客又熙。

渥水 – 2021冬 – 古典诗《古风雅韵.枫叶之国》

思情

作者:叔丁

(二首)

【卜算子】

(一)

人言胡不归,不识归何处。
踏雪追风已式微,唯遇梅花树。
枝上有星空,地上多歧路。
遥问星辰可有家,借我心安住。

(二)

只道家无形,总在心归处。
欲问何方安我心,左右无人顾。  
心结有千千,知者唯三五。
常与初心赌明天,不论晴和雨。

渥水 – 2021冬 – 现代诗《新诗雪语.五洲四海》

访友

作者:野夫

必须等一场雪 在这个冬天
等到一个飘雪的夜晚 才去看你
你已经晴和太久 我必须带着水分去看你
斗笠上的积雪和心底的冰
都将消融在某些指尖
让你感到冷 再一寸一寸地升温
那时这一场雪暴 才变得饶有意义

扫雪烹茶 炉烟氤氲着你的波光
你的沸点太高 合掌化柴
似乎才能煮开这个寒夜
如同咬紧的牙关 如同这个时代的哑默
没有身躯的燃烧成炭
我们再也无法砥砺出体温

漆黑的窗外 京都如荒坟死寂
雪花是唯一的光 万箭穿心的坠落
这些散漫得像一个弥天大谎的明亮
一场艳遇般的如约而至
如果没有前世作为铺垫 很难相信
这些由水面生长的花朵
竟会真的铺就今夜的芳径

你是雪花的伴娘 是一座城池遗失的雪人
你在冬天的边缘枯坐一季
注定要在某一刻化为一滩水痕
林荫道上的枯枝节节折断
那些骨折的声音深入喉间
我们无话可说 我们唯一相信
灾年里紧扣的双手
仿佛真的把握住了一个春天

加拿大四季诗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