渥水 – 2025夏 – 短文集

夏日如星

作者:关尔

转过去,转过去,再转过去,并不是就回到了原点,也不是说让你调整好角度看镜头。要是说生活在某个时刻真的像电影,那么你会不会想要跳过一些镜头?其实,我只是想让你转头,把头转过来,不要看后面。晚上那么黑,就算有路灯,也要留意脚下的。
我还对你说什么了,不记得了。天那么黑,那天怎么突然就停电了。不记得黑暗中怎么就握住了你的手,叫你小心别摔着。其实我根本就不晓得前面的黑影是谁,就听见笑声和叽哩哇啦的说话声。面前的黑影很灵活,像剪影在暗中晃动,老是回头和后面的人讲话,回头的时候脚底下还移动,我赶紧就抓住了这个不知道是谁的黑影。后来你同我讲,还以为我晓得是你,所以才伸手去扶的。

也不完全是天黑,想想班上那么多人,来自世界各地,开课短短几天哪里搞得清谁对谁。印象深的就是天那么黑,黑到我以为可以看见满天的星星,而其实一大群女生在停电的夏夜里找洗手间,兴奋得在黑暗中叽叽喳喳像麻雀,瞬间就像回到了学生时光;根本就顾不上抬头看星星。还记得的是,那天晚上太热了。江南的夏天,尤其到了晚上,闷得很,没有一丝风。不开空调的话,一定会叫你尝到一动不动都浑身流汗的感觉,而且是汗流浃背。

而现在,我坐在了另一个黑夜的夏里,一个和你相隔一年之后、万里之外、甚至带着些许寒凉的夏夜。而你,还在那个挥汗如雨、闷得胸口像喘不过气、白天知了叫个不停、晚上也没有一丝风的江南苦夏里么?

“你请我喝咖啡”“好呀”,你同我的讲话什么时候开始的,怎么就自然而然地没有一丁点的客气和陌生呢,我都没有去想。不过让我想到了桃叶渡,还有“梅花三弄”的故事。

“我给你讲讲我的故事吧”“好的呀”,我应着。咖啡店的窗户很大,落地窗的那种。窗外有植物,咖啡店在环形路上的一边,风景是足的。好像一个唱戏的人,行头、举止都蛮有做派的,只是舞台的布局、灯光由不得他。这家网红书店,又被叫做书店咖啡店就是这样的情形。书么倒是满满的,人也是满的,到处都塞满了,感觉连气味都没有空间散发出去。即使空调打了很低,依然不能保证只有咖啡的香气,或者夸张点说,没有书的气息。还有的就是灯光。咖啡店要用什么颜色、多亮的光,并不晓得。只是看着窗外,环形的路面衬着梧桐,昏黄的路灯,不自觉就抢占了里面的腔调。

“大学同学?”“嗯,也是同事,一个学校的。不过,隔了两年他就考研,去了外地。”你的眼神像是回到了过去,虽然看着我。“他念研究生的几年,是我供的。这没什么,我自己愿意的。只是……”你不看着我了,垂下了眼睛,声音低了下去。“妈妈忽然得了病,她想在临走前看见我结婚,我是独生女。我同他讲,他却一直不应。后来妈妈危险了,我去求他……我想哪怕不结婚,能来见一面,让妈妈放心走,结果最后还是没来。”你停了下来,愣了一会儿,接着说“我没有问他为什么,我隐隐约约知道一个什么师姐师妹的传闻,不过事实不再是传闻了。”

我们俩彼此看着,好像在说的是我们俩人之间的事。一个说,一个听,没有反驳,没有打断,没有表情;又感觉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一个和你我都没有任何关系的旁人的故事。一点都不像你的开头“我给你讲讲我的故事”。

“我还是结婚了,抢在了妈妈走之前。她就我这么一个小孩,她就这么一个愿望。”你看着我,没有流泪。我听着,也还是什么没有说。可是我的心知道你把所有的泪在那个时刻聚在一起,都流尽了。你的脸上没有表情,我却依然能够感受到多年前你的心,在那个时刻就像黑夜里起伏不平的山,起伏不平。“他也是老师,不是我们学校的,我爸爸托人介绍的。你晓得的,在我们那里的小城市,我们家条件算蛮好的。家里好几套房子,又是独女儿,他愿意上门的。”

两个年青的女孩子从我们眼前穿着吊带晃了过去,她们摆了个姿势,在我们旁边立着的贴墙书柜前照相。我想借着被打扰的节奏,顺势问你要不要再来一杯咖啡,打个岔,想让你停下来歇一歇。你坐在那里,说着过往,看起来轻巧地好像“轻舟已过万重山”。平静的脸上毫无表情,平静得叫人心疼。“不要了”你的声音很轻,“还有的”。你的眼睛很黑,眼睫毛也黑,眉毛也黑,眉上一整排齐齐的刘海也黑。记起了小时候好像妈妈讲过的,头发生得下的人命苦。怎么样叫生得下还是上呢,应该是指刘海的发际线吧,之前还从来没有在意过。看着你蹙着眉头,脱口就应了我不想讲的那两个字,“我怎么这么命苦呢?本来想着算了,老天爷安排了另一个人,就安心过日子吧。哪个晓得我也生了场病,他就要离婚。那时候都是我老爸来医院送饭,我同爸爸讲小孩子归我,我守着你养老。他讲我说呆话,小孩子家没有爸爸怎么好。”

“也许是妈妈的保佑,反正我挺过来了。结果轮到他了,出了车祸撞到别人,自己差点把命送掉。我爸爸帮他前后花了二十多万赔偿,也许是感激,也许更是看到了我老爸的钱,总之从此他再不提离婚的事了。可是,我的心再也回不到认命过日子的以前了,我看透了他的无情和自私、冷漠和势利。”

你在说这个“另一个人”的时候,说到了命怎么这么苦。那么到底是之前的“那个人”更让你痛苦,还是眼前的“另一个人”呢?痛苦原是无法比较的,只是我感觉你在说到“另一个人”的时候带着的是气愤、失望、无奈,而相反对于那个给你致命一击的,你却冷漠到像是真的“相忘于江湖”了。那些痛去了哪里?是靠一点一滴的日子抚平了么?可是如今你无法安心立命过日子,那些痛无法散去,岂不是平添了更多么。我说不出什么,没有问你,也没有安慰你。你的痛像山,无法挪动。很困惑,生活等同于人生么?对于生活或者人生,我们需要热情,一往情深,那苦难呢?

“我去了澳洲,通过了对外汉语教学项目选拔,三年的任期。”黑黑的眼睛像星星,发出了光,看着你,我还是没有话,不过我笑了,带着爱抚,你能感到的。“今年结束了,也该回去了,儿子九月要上三年级了。”你也露出了珍贵的一丝笑,“他毕竟是小孩的爸爸,如果我们离婚,不论谁带着孩子再婚,别人会像我或者他一样对我的儿子好吗?”原来,“另一个人”还有个名字,叫“小孩的爸爸”。“你觉得娜拉走后会回来吗?”忽然间你换了问题,我看着你,不知说什么。

“我们出去走走。”我指着窗外的梧桐,你一下子就站起来,说最喜欢南京的梧桐了。没有风,黑得透顶,路灯从梧桐树里探出斑驳的微弱光影,有点旧旧的感觉。再看路灯,竖在那里光秃秃的,即使孤单还是发着光。“还是外面舒服噢,出出汗蛮好的。”你有点摇头晃脑的惬意,不像一个快要四十岁的“娜拉”,我喜欢看你轻松的样子。我又忘记抬头看星星,其实很热的时候不一定有,连月亮也没有的。只是我就是觉得夏天的夜里本来就该有星星,黑得幕布一样的天空,点点星星,或者满天繁星,再热的天也会感到安静而充满凉意。而那些很热的夏夜,真的没有星,天空只有黑,不过你可以有——闭上眼睛,它们就在你脑海里,在心底。就好像感到凉意的时候不一定有风,那句诗写得好“时有微凉不是风”。

渥水 – 2025春 – 古典诗

点绛唇 · 咏黄梅(外三首)

作者:宏伟
2022-12-31

卧雪凌寒,皇家颜色随身佩。
俏姿华贵。脱俗幽香遂。

独傲群芳,冷艳千娇魅。
犹似桂。靥含百媚,
偏惹诗人醉。

卜算子 · 咏梅

2022-12-07写于大雪日晚

寒风逸山村,白雪堆千树。
独傲深冬俏丽容,
娇艳清香吐。

不随夏蝶芬,常伴琼花伍。
搀占花魁待到春,
墨客三千数。

七绝 · 题王冕《月下梅花图》

仙踪几缕云牵月,
隐迹琼花淡墨痕。
谁画香枝繁似锦?
浩然神气满乾坤。

七绝 · 题王冕《梅花图卷》

左伸劲节清寒绕,
右展纤枝秀逸扬。
谁解梅花千古卷?
丹心玉蝶暗幽芳。

渥水 – 2025春 – 现代诗

没入夜的深处(外二首)

作者:海边

时间的精灵,
飞经世界,在“界”处转向,
转而飞向灵界,仙界,魔界,
遇界即转,不做停留。

它是怎么越过的那些结界,
谁也不得而知,但每次转向,
总会留下不同的气息。

那些气息中,有的是草木香气,
有的带有爱和宁静的余韵,
有的残存着争战与杀戮的硝烟,
它只管转身而走,并不介意背后的故事。

时间不管的,又有谁能驻足审视?
除了自有永有的,
那些被时间撇在后面的一切,
终将会没入夜的深处,踪迹全无。
(2025.02.09)

一场歌剧,与叛逆者

彼时的阳光,此时刚刚抵达,
大雪以万千闪亮的晶莹回应,
那是冬日最盛大的欢喜。

雨栖息于云朵,草木隐于大地,
作为春的使者,
它们有足够的善与诚意,
尊重冬的主场,且待春回。

这是一场细微又宏大的歌剧,
万物参与,角色繁复,
秩序井然,各司其职。

光是无限的临者,
悄然赋予各自的时辰,
给予爱,给予自由。
而你我,却将以叛逆者的身份登场。
( 2025.02.11)

默契

雪是天给予地
最温柔的馈赠,是深静,
宛如深深沉入梦境。

风铃是静的守护者,
守着梦里深处,
苔痕阶绿,草色帘青。

小鹿灵巧跳过,在梦的边缘,
以梅花的印作为轻扰的谢礼。

春的信使,正在穿越千山万水,
待抵达之日,会替冬将礼物收起,
收进下一季的冬日。

人类在争吵不休,错过了
所有沉潜在自然之中的,所有默契。

( 2025.02.22. 一个默契的数字)

渥水 – 2025春 – 短文集

老屋里的缝纫机

作者:木子


以前每次回到老屋,都会觉得屋里和周遭的一切都是那么亲切美好。

老屋在公园西侧的一个小区里。小区外面的黄山路,每天凌晨开始,各种车辆陆续涌入,商贩们在路边架起一个个路边摊,从蔬菜水果到肉类豆腐、从煎饼油条到包子大饼、从鸡蛋牛奶到生鲜鱼虾,应有尽有。晨曦中,周边小区里的居民出现在街上,摊子间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唤得整个街道生机勃勃。在这晨早里,陪着母亲逛早市、走过一个个摊子挑选喜欢的食材,是一种难以忘怀的美好享受

如今,这份美好已成为记忆中温馨的一页。黄山路上的早市也已成为历史。原来路两侧摆满摊子的地方都停满了车,双排,让原本不宽的街道显得更加狭窄。路边那些店铺,有些招牌依旧,很多却已换了幌子。走进小区,院落已略显破败失修。打开老屋的门,扑鼻而来的是一种久不住人的味道,仍然光亮的地板上覆着些尘灰,屋里的家具和摆设还像从前一样。但恍惚间,心头却升起一丝物是人非的感觉。

进门后,父亲换上拖鞋,先去母亲的遗像前轻声问候,然后去卫生间拿出沾了水的拖把,开始拖地。他那年届九旬的身形已现佝偻,拖地的动作时而缓慢时而凝滞。妹妹说,自五年前母亲离去后,父亲便住在她家,每年都要回到老屋几次,或取东西或整理东西。每次回来,他都不会忘记问候和拖地这两件事,就像在履行一种仪式,虔诚而执着。

这次回老屋的目的之一是用缝纫机缝一下被罩。被罩是前两次父亲去养老院住时在养老院买的,尺寸比正常的大些。父亲不喜欢,就让妹妹给改一下,准备再次入住养老院用。父亲前两次主动要求去养老院住,是不忍心看着妹妹大好年华一年到头陪着自己,没时间出去浏览河山。这一次则是为了能让妹妹腾出手去北京照顾即将在夏天临产的外甥女。来老屋之前,妹妹已经将被罩按正常尺寸剪好了。

父亲拖地的时候,我和妹妹进到老屋朝南的房间,这里是父亲母亲共同的卧室。墙边电视下,立着一个机架上托着带台面的机箱,台面中间有一个活动盖板。不用时机器卧入机箱,盖上盖板,再覆上一块台布,就像一个台子。儿时我经常用它当写字台,在上面画画写写。这是一架五十多年前上海出产的台式缝纫机,标准牌,当时的四大名牌之一。时过境迁,如今这种样式的缝纫机也只能在博物馆里才会看到了。但在当年,拥有这样一台缝纫机,却是每个家庭主妇梦寐以求的。其稀有程度,就像七十年代末家庭里有一台黑白电视、九十年代初家庭里有一台小轿车,会让街坊中的女人们羡慕不已。

记得这台缝纫机是父亲当年去上海出差时,用省吃俭用攒了好几年的家庭积蓄买给母亲的礼物。那时我已经上小学了。依稀记得那天中午,一个纸箱被送到家里。母亲告诉我是缝纫机。她很兴奋,让我帮她一起打开包装。我好奇地注视着盒子里奇形怪状的机器零件。出于男孩子对机器的天然而本能的兴趣,整整一个下午,我围前围后,忙得不亦乐乎,忙着拆包装、递零件拧螺钉上皮带,帮着母亲把缝纫机装了起来。那个下午,对母亲而言是一个标志性的转折点。对我也是一个具有纪念意义的日子。儿时的我,拆过很多次小玩具,每次拆都会损坏些什么,拆开便再也装不上了。这台缝纫机,大约是我装成的第一台机器,也是母亲用了五十多年的机器。

记得母亲提起过,为了让我第二天能穿上新衣服去幼儿园,她常常要通宵缝制。在那个生活物资极度贫乏的年代,双职工收入,如果扣掉日常用度和接济生活在家乡的老人,买成衣几乎是一种梦想。由于国家实行物资统购统销政策,有钱没布票也买不到布,更别说成衣。每人每年只有8尺布票,只够一年做一件衣服。在很多家庭里,缝制衣服是每个母亲必须要做的家务。这台缝纫机的到来,使母亲得以彻底摆脱手工缝制的原始方式,制衣效率提高几十倍。原本需要花几天时间手工缝制的一件衣服,只要几个小时就完成了。

每当有人出差去上海,母亲都会托他们买些衣服纸样回来。几年下来,母亲积累了大人小孩男女各种风格的纸样。逛商场,她最喜欢逗留在卖布的柜台,碰到价格合适且颜色花色中意的布,就买下来,放着等需要时再做。做衣服时,她会先从她的纸样库里拿出相应风格的纸样,比如女童裙,然后在纸样上选择合适的尺寸,比照这尺寸的线条用粉笔在布上画线剪裁,再用缝纫机缝制。自从她有了缝纫机,隔三差五就会有朋友带着布来到家里,请母亲帮她们的孩子裁剪缝制童装。只要母亲有时间,她都会无偿地帮她们做。家里也因此成为母亲和她的朋友们经常聚会聊天的场所。

从六十年代到八十年代的二十多年里,家里的被褥还有每个人的衣服裤子,从内到外从冬到夏,都是母亲一寸一尺地剪出来又一针一线地缝出来的。家里每人身上穿的毛衣毛裤,戴的围巾手套帽子,都是母亲用毛线一针一针织出来的。记忆中,不论是和朋友聊天还是坐着看电视,她手上的毛线针都在手中来回穿梭,永不停歇。

这架缝纫机,跟着她碾转到过很多地方,从城市到农村,又从农村回到城市。母亲使用它直到去世前的八十高龄。甚至在她得知自己将不久于人世时,还拖着病体,用它不声不响地为父亲做了11条布衬裤。

我从小看着母亲踩着缝纫机做衣服,耳濡目染觉着好玩,也时不时上去踩几下踏板,缝几行直线。当年我要出门远行时,母亲给我准备的东西里就有针线盒。后来我女儿离家去外地上大学,我也给她准备了针线包还有工具包。

母亲的一生,为这个家和子女付出了巨量的劳动。但她其实并不是个家庭妇女,她是位非常敬业,并且卓有成就受人尊敬的小学数学老师。儿时的记忆中,她经常去那些差生家里做家访,做家长的工作并鼓励家长和老师合作,给学生的转变创造条件。她也曾多次带差生回家补课。在那个年代里,家访和补课都是工作的一部分,是无偿的。母亲对她学生的付出,家长们特别是那些差生的家长都铭记于心。母亲退休后,在黄山路早市里买菜时,经常会被一些小贩认出,他们是当年的学生家长。每当这时,他们都要不收钱,母亲当然不肯,于是他们就在称重时添斤加两。母亲退休前的十年里做了十年的小学校长。她领导的学校的重点中学升学率一直在区里名列前茅。

妹妹拿掉覆在机台上的台布,原本光洁的泡利水漆面,已显得斑驳陆离。我拿掉缝纫机箱上的盖子,把缝纫机从箱里取出支好,装上传动带再装好面线和底线,然后接过妹妹递过来的已剪好的被套,放在针下。看了一眼机体上“标准牌”三个字,我放下压脚,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踩动踏板。五十几年前的缝纫机,依然运行丝滑,声音悦耳,那种感觉比我自己家里的电动缝纫机好太多了。听着嗒嗒的机器声,我仿佛回到从前,回到儿时经常看着母亲踩缝纫机的时光,回到小时妹妹好奇地把手指伸进往复伸缩的针下、被针扎穿手指后奶声奶气哇哇大哭的瞬间。

这一刻,我看着往复穿梭的针头在被套上留下绵密的针脚,忽然也有了一种仪式感。就像父亲每次回老屋与母亲遗像对话和拖地一样,难得回来一次的我,在缝纫机的嗒嗒声中、在行进的针脚线中,找到了这种仪式感。我的心,沉浸在这仪式中,在这仪式中隔空与母亲对话。

老屋和里面的缝纫机,终将成为历史。永远留在心底的是温和悦耳的嗒嗒声,和绵延不绝的针脚。

加拿大四季诗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