渥水 – 2021冬 – 短文集《围炉夜话》

林场知青冬事

作者:拜友弘诗

我当年下乡插队在国营林场,每年冬天要去深林砍伐木材,分住在林区小山村的老乡家里。我们居住的山村,都坐落于辽宁东北部的长白山余脉。山村四面群峰逶迤,山岭叠嶂起伏,最高峰也有一千米以上。进入冬季,肆虐的北风席卷去树木的枝头残叶,裹挟着漫天飘飞的碎玉琼花,形成了无边无际的林海雪原,演绎着冬季的主题。

冬天夜长昼短。升起不久的太阳,就要匆匆忙忙落山。乡村的炊烟也比平时升得晚了,吃饭一日二餐。男人们白天铡草、担水、拾粪、检修农具,下午喝酒。女人们做完家务就三三五五地坐到一家的炕头上嗑着瓜子,打着纸牌(那时候很少有打麻将的,东北纸牌的张数和玩法与麻将差不多,像扑克牌一样的细长纸牌)。女孩子玩的最多的就是在炕上抓(北方发音chuǎ )嘎啦哈。“嘎拉哈”是羊、猪、鹿等动物的髌骨。抓嘎啦哈有许多游戏规则,花样繁多,变化无穷,是女孩子百玩不厌的家常游戏。男孩子主要的活动当然是在室外,打雪仗、堆雪人、抽陀螺(北方叫冰尜)、滑冰车。一会就大汗淋漓,满脸通红,甩帽减衣,尽情撒欢,兴趣盎然,不叫不回。几位女生每天收工以后时常给老乡的孩子们讲故事,教一些简单的算数和语文,很受孩子们的喜欢和老乡们的欢迎。天慢慢黑下来,男人们对牲畜的吆喝声,女人们喊孩子们回家的叫唤声,孩子们玩耍的嬉笑声,从暮霭笼罩的山村中飘荡开来,传得很远很远。特别是进入腊月和正月,一直持续到二月初二,吃喝玩乐更成了生活的主题。饭桌上的菜香,酒杯里的甘醇,飘逸在小小山村的上空,秋稔冬祥,人们享受着收获之后的那一份冬闲,充满了岁月静好的满足与惬意。

我们知青自己起火做饭,几乎每位知青都轮流当过炊事员。那个时候物质比较匮乏,特别是北方的冬天,蔬菜就是白菜、土豆、萝卜,所以大家特别喜欢豆腐(大白豆腐、干豆腐),农村自己用卤水点的大豆腐,洁白细嫩,久炖不碎,就像猪肉一样,肥而不腻,满口留香。几乎每个村落都有一个小豆腐坊。豆腐坊里涌出的水蒸气,在门口形成了一层层的霜苔和一串串的冰凌,宛如水晶宫的入口,雕甍绣槛,粉妆玉砌;玻璃窗上结成的冰窗花,玲珑剔透,千姿百态。更是那飘出的阵阵豆味,萦绕鼻间,沁人心脾,久而弥香。如果你起早去豆腐坊,都会免费喝一碗浓浓的豆浆,然后再要上一些豆渣,晚上拌大酱和大葱,喝几两村里自酿的高粱酒,哼着当时流行的知青歌曲,小酒怡情,心满意足,简直陶醉得不行不行。

早上上工,每个人手里拿着一根粗麻绳,肩上一个披肩,一双棉手闷子(不带四个手指的棉手套),脚上穿着棉乌拉(过去东北冬天穿的一种棉胶鞋,因为里面是用乌拉草保暖,所以叫棉乌拉)。冬天雪大路滑,大部分时间大家要排着队,甚至相互之间搀扶着走,看上去很像一队土匪或者是难民,长枪短炮,全副武装,又似衣衫褴褛,拖拖塔塔;下午下工,每个人要打一小捆柴火,背回来放到知青的柴禾垛上,作为烧饭用柴。一天劳动了几个小时,本来已经是疲惫不堪了,女生们便随手捡几根树枝,松松夸夸地背在肩上,还不时地掉在地上,就像打了败仗的散兵,丢盔卸甲,落荒而逃。我们上下工的情景,经常引起当地的村民观看,形成了小山村冬天的一道风景线。

每天上山劳动,我们的任务是把油锯手锯下的木材从伐木的地方拽到拖拉机可以上去的地方。冬天砍伐的木材一般都是比较粗的树,被截成两米左右长的圆木,我们用很粗的麻绳套住一头,麻绳的另一头放在肩膀上用双手拽住,把木头拖下山。这是很强的体力劳动,而且有一定风险,对于女孩来讲确实有些残酷,当木头被一些树枝和杂草绊住或者夹到石头缝隙里,很难拽出。这时的女同学只有气急败坏地把木头扔掉地上,低头落泪,无可奈何。有时拽到一根小木头,比较轻松,就又像跳舞一样,唱着小曲,顺着山路和雪道飘然而至;有时也会脚底一滑,摔进旁边的雪窝里,扬起一片雪花,又有几位跑过去将其扶起。如果没有摔疼,晶莹的泪花还挂在睫毛上,就已经开始眉开眼笑,抱在一团,打斗嬉戏,飞起更多的雪烟,爆发银铃般的笑声,这笑声回荡在寂静的山野里,余音绕林,响遏行云,给枯燥繁重的劳动增添了无穷的乐趣。

当时由于劳动的辛苦,加之生活的单调,虽然每天漫步于飞雪杨花的天幕下,或者伫立在银装素裹的山林里,也无瑕留意和欣赏这些大自然童话般的世界。不过这段特殊的经历确实让我们终生难忘,现在回忆起来,也是感慨万千,大家都十分珍惜这段同餐共饮的经历和同甘共苦的感情,至今保重着密切的联系。半生知青缘,一世手足情。

渥水 – 2021冬 – 短文集《谈文论诗》

小说芦苇

作者:笑言

小说芦苇,其实是说芦苇写的小说。与芦苇相识是一种必然中的偶然,写作的人,尤其是海外写作的人,终究会因为某个共同的机缘而相遇。加中笔会成立25周年庆典活动中,她是主持人,我是发言人之一。活动过后,组委会整理发言人文字,她向我索要文字稿,于是互加了联系方式,交换了几篇作品,敬请对方指正。对方读不读无所谓,文友交往大抵都是这个套路。

她短篇《失乐园》的标题吸引了我。这个篇名让我想起渡边淳一的长篇同名小说,那部作品讲述了一对中年男女因婚外恋而殉情的故事。相爱的过程使他们坚信人世间不存在永恒的爱情,要想让对方永远属于自己,唯一的办法就是和对方一起结束生命,于是他们在爱的极致时双双服毒殉情。当时那篇小说吸引我的其实不是男女主人公追求爱情终极意义的努力,而是其中大量的性爱描写。可是到现在性爱场景已经完全没印象了,只有他们的追求还留在脑子里。可见一部小说让人记住的,终是些形而上的东西。

芦苇的《失乐园》讲的是房东苏珊娜的故事。苏珊娜最喜欢万圣节,因为万圣节可以戴上面具,穿上奇装异服,敲开前夫家的门讨糖吃——顺便看看三个亲生女儿。年复一年,苏珊娜就这样延续着一年一度的秘密探望。然后,苏珊娜老了,故去了。三个孩子以及他们的父亲并不知道这个秘密,而且多半永远都不会知道。瞧瞧,一个多么令人同情的苏珊娜。可是,当年是苏珊娜主动离开了丈夫和孩子,因为她爱上了另外一个始乱终弃的男人。后来,苏珊娜在自己独居的住所也就是“我”租住的地方“复制”了她以前的“家”,特别是一个有两棵鲜红玫瑰树的花园。作者安排了两组视角,一组是旁观者“我”和丈夫博文,另一组便是苏珊娜。一位孤独老人的默守与一个新移民家庭的忙碌,对比鲜明,相互映照出一些荒诞的意味。作者似乎在证明人世间没有永恒的爱情的同时,又在暗示人世间存在着永恒的爱情,只是难以同步。

芦苇编织故事的能力和出彩的语言打动了我。于是我又读了更长的刊登在《长城》杂志上的中篇《冬夜的心》。小说读起来很安静,可故事里女主人的心中早已翻了天。芦苇擅长描绘景物,笔触细腻而密实,这肯定是她观察入微的回报。她写景状物的词汇异常丰富,描述详尽却不累牍,画面感强,动感也强,尤其景色写得如散文一样美。读她的作品有时会恍惚,仿佛读到的是外国作品的翻译本,因为她的文字与我常读的国内作家的文字似乎有一段有趣的距离。她行文中视角的变化、叙述的从容与准确,都显现出对文字的纯熟运用。她语汇的丰富如雷诺阿油画中的笔触,明亮而妩媚,她描写的细腻又如中国工笔画,一笔不苟,耐心十足。

小说中的铃子像小猫一样敏感,楚楚惹人心疼。她心里有事的时候也像小猫一样只知道追自己的尾巴,越追缠绕越多。铃子对丈夫的不放心,表现在行为上的不正常,以及心态失衡的情感流露。作者用那么多信手拈来的生活细节表现人物,自然而贴切,温馨且家常。

生活中最可怕的其实就是不明真相而又偏偏不由自主地往坏处想。一缕若有若无的迷迭香,一根似金似黑的长头发,将故事演绎得扑朔迷离。铃子疑心丈夫却不肯面对,以致冬夜里凌晨两点跑到住处近旁的小树林中独自哭泣,不料却把所有重要的邻居偶遇一遍,还得到了精神的慰藉与如何处理感情危机的指导。

结尾处,铃子仍是彷徨的,邻居的开解敌不过一根头发,梦境中的尝试也穿越不到现实,她还是那么无助与无奈。读者都替她着急,怪她不好好审问远辰,可是,那不是铃子的行事方式,铃子爱的时候像精灵,迷茫的时候就笨拙得失去了自我。

既然阅读感觉不错,我便又读了《挣扎》。这篇写一个自小随父母从香港移民到加拿大的女孩琳达。父母离异后跟着母亲生活,慢慢发现父亲承诺的亲密感情并不那么可靠。稀里糊涂主动与并不爱她的丈夫结婚,婚后生活并不如意。丈夫要离婚,她却不肯,独自去云南领养了一个患有先天心脏病的男孩。养子长大后认识了品行不端的女孩,并在一次沾染毒品的群聚中,为了掩护女孩而被捕。母子之间的冲突因而大爆发。琳达说,“人生就是挣扎,我挣扎了几十年,以后依然还要挣扎下去。”故事结束在养子终于幡然悔悟,写信说琳达是好妈妈的皆大欢喜。这篇小说写得较为沉重,涉及到了社会问题,是一次有意义的尝试。

芦苇的小说多以华裔女移民为主角,写她们的生活和情感,并从她们的视角延伸到加拿大社会,展现移民的融入与不同。

我并没有系统阅读芦苇的作品,只是把一些灵光闪现的随感记录下来。芦苇毕业于厦门大学哲学系,又是鲁迅文学院第三十五期中青年作家高研班学员,读她的作品,是一件乐事,也是一种充电。

渥水 – 2021冬 – 古典诗《古风雅韵.五洲四海》

红狐

作者:涛瑜

(诗词三首)

红狐

【七律】

梨花月色净孤村,红霭轻灵觅故恩。
渌水凌波柔尾湿,拂云扫黛雪肌温。
姗姗风袂无声息,袅袅披辉萦梦魂。
待晓生烟飘散去,谁知泣露枕边痕。

绝情谷中的小龙女

【七律】

莲上幽光淡若虚,寒潭度鹤影徐徐。
绝情谷底清风梦,入骨相思彩翼书。
冰屋修真春寂寂,云崖横笛雪疏疏。
月中沾露飘衣过,带雨梨花总不如。

怡红夜雨

【行香子,龙谱】

淅沥黄昏,又忆深春,
花飞雨、轻染榴裙。
埋香锦帕,相惜天真。
正烟如织,风如诉,月如人。

今宵魂黯,雾锁重门。
雁哀鸣、声断孤村。
心中秋水,画里眉颦,
隔一帘梦,一溪泪,一山云。

渥水 – 2021冬 – 古典诗《古风雅韵.枫叶之国》

2022节旦前夜寄远

作者:雪枫

(绝句三首)

2022节旦前夜寄远

钟声余子夜,奥米压城端。
望断天涯路,依稀别梦寒。

注: “奥米”指奥米克戎新冠病毒

渥太华维米纪念桥夏日

雾锁长汀桥自纵,耸天拱顶破云封。
邀来白日流岚彩,倒入清江映玉容。

渥太华丽都河畔秋日

红枫桥浦碧云天,倒影江中作采笺。
轻艇纵横堪走笔,斜阳好蘸箸诗篇。

渥水 – 2021冬 – 现代诗《新诗雪语.五洲四海》

蝉声

作者:项美静

(外一首)

蝉声

雷在秋风里滚动
似寒箭穿云
道,破空而来

聒噪的,终于缄默于落日
趴着树枝,看
死亡下坠的速度

褪下寄居的皮囊
以裸体的圣洁为死亡祭奠

天涯最后一声嘶鸣
是蝉说的禅
如是我闻
道可道,非常道

捡起蝉蜕的壳
发现,我腹中也趴着一只
在死亡与重生的暧昧间
蛰居的
蝉

2021.08.12

光的启示

时间,从渐忘的故事中
啃食我的童年,来喂养秋木
枯籘制成的魔杖

宗教这帖麻醉剂
可减去衰老和病痛吗
灵魂又能否免遭灾难之鞭

拿什么礼物与死神交换时间
即使将猿的基因替换
直立或爬行
皆走向同一宿营地

枯叶是冬的间谍,带回
雪的消息
无常的密码,隐匿
在进化的程式中

丢弃回家的钥匙
饮吧,宴席上最后一道甜点

烛台上的红泪
是光的遗言

2021.08.01夜

加拿大四季诗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