渥水 – 2025春 – 现代诗

忆灰桥沙滩公园(ASHBRIDGE’S BAY PARK)(外一首)

作者:孟冲之

那时候萨达姆-侯赛因还在伊拉克作威作福
他的军官约瑟夫上尉则逃到了加拿大
和刚移民的我一起
在多伦多某园林公司的灰桥沙滩公园扩建工地上
为法裔老板格林汉姆先生工作

格林汉姆先生的胳膊比我的大腿还粗
他有一位台湾嫂子,所以有许多关于中国的问题
我结结巴巴的回答总让他猜半天
其他人都是土生土长的白人小伙子
他们唯一的动词是FUCK,形容词是FUCKING

我们在早春的雨雪风霜中植树
沾满泥土的铁锹和工作鞋重得要命
但每天我们都祈望天公作美,让我们能干11个小时
14元的时薪对我们来说真是一笔重金
冰硬的午餐嚼起来也有津有味

一群野天鹅成天在我们周围视察
有一次我们刚把一棵枫树栽稳,培上肥土
她们就在土堆上生下几个白晃晃的鹅蛋
—–可惜还没等到小天鹅孵出来
我就稀里糊涂地辞职去了一家中文小报

多年后,在灰桥沙滩公园野餐
抚摸着已经碗口粗的树干
我怀着一点可笑的骄傲对孩子们说:‘这是我栽的树!’
2013-09-20

当斯维幽公园(DOWNSVIEW PARK)

多年来
掘土机和推土机
在空军基地和庞巴迪尔飞机制造厂西边
平缓的台地上
不紧不慢地挖着纳税人的钱袋
它们粗糙的作品
终于被春天润色,验收
星期天上午
我们坐在人工湖大堤内侧的石阶上
面对这片昴贵的风景
已记不起它的原样
天蓝得发暗
草青得让人伤心
几个皮毛葱绿而光滑的山丘
温柔而体贴地
仰卧在天空与鳞光闪闪的湖面之间
我问女儿:
‘你看到音乐了吗?’
女儿愣了几秒
随而心领神会地
跳到条形棕黑木板拼接的观光桥上
‘是的,你看!
这些木板格是钢琴键
湖水……是琴箱
对面的山坡
是一本翻开的乐谱
山坡上的路
是一道长长的、弯曲的谱线
它两边的小树
就是谱线上的一个个音符……’

被自己的联想所感动
情不自禁地
在木板格上左蹦右跳
似乎真的弹奏起
当斯维幽公园
这部巨大的钢琴
2013-05-27

渥水 – 2025春 – 短文集

米粒的圣诞礼物

作者:瘦灯

又下雪了。

这场雪来势汹汹,纷纷扬扬下了一整天。尽管前几场都融化了,但马上到来的圣诞节,一定会是一个圣洁的世界。

五岁的米粒跪在窗前,仰头看着飞舞的雪花入神了。突然她跳起来,

开门跑了出去:“妈妈,我看一下就回来!”

路灯亮起来了,雪花变成了千万条下坠的丝线,这些丝线都指向天空中的一点。米粒抬头看着天,一圈圈转着跑。
妈妈出来给米粒披了件大衣:“这么着迷看啥呀?”
米粒说:“妈妈,我发现这些雪花都从一个地方落下来,它就在我头上!我跑它也跑。这肯定是天上的爸爸撒给我的!”

丽萨扭过头去。两年了!娘俩还是走不出他的影子。那坏坏的笑脸现了出来,又变成两只塞满淤泥的眼睛,大大地睁着,充满了绝望和不甘……她的眼泪泉水般涌了出来。

八年前,她来到这里读硕士,成为导师手下唯一的中国女孩。在中国从来没有男孩对她感冒过,她只能逼自己走学霸的路子。但来到这里,她欣喜地发现洋人男孩们喜欢她这“蒙古范儿”。高大帅气,一头褐色卷发的诺瓦,更象是爱上了她。诺瓦有着男孩子罕见的羞怯,没说几句话就会脸红,而且手足无措。只要她回头,就一定会发现他在痴痴地看着她。她自己也感到奇怪,在诺瓦面前,她会一反常态,变得自信满满,甚至……有时想挑逗他。他们恋爱了,青涩而又甜蜜地持续了大半年。

这时赖傅林来了,导师新招的博士生。

小赖第一次对她这样介绍自己:“我们是害虫我们是害虫,正义的来福灵,一定把害虫杀死杀死!”这首儿时的电视农药广告,让她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他乡见故人。这个赖傅林,像赖人糨糊一样赖上了她,不停地向她讨教语言、生活的大小事。她曾经痴迷过王朔的痞子文学,而这个北京哥儿们,以活脱脱的侃爷范儿吸引了她,渐渐地,她开始疏远寡言的诺瓦了。

爱是不能勉强的,诺瓦很清楚。他决定远离这座城市,在卡尔加里找到了工作。临行前,诺瓦凝视着一脸歉意的丽萨,慢慢地说:“我会一生都关注你。祝你幸福!”

丽萨在当地找到工作后就结婚了。新婚之夜,她调笑说:“老赖,本格格大美若丑,你审美不俗啊!”“别想得这么美啦。还不是你那250的智商和那85的大胸器!”说着就抓过来,两人笑作一团……

大胸器!丽萨的心蓦然沉了下来。一周前被确诊乳腺癌后,她苦撑了两年的世界终于坍塌了。她实在无法承受这连续的打击,如果没有米粒,她真想追随那份农药而去了。

“妈妈,这些天怎么你老是哭啊?米粒知道妈妈又想爸爸了。爸爸离开的时候,是和一位叔叔划着橡皮船走的。那河好宽好长啊,一直通到天上。爸爸是和星星们在一起,好着呢。”

“妈妈,前两天桑塔寄给我的贺卡,不是广告,就是桑塔想我了。我两年没有和他照相了。桑塔说喜欢我,要给我一个我想要的大大的礼物呢!”

“对,爸爸在天上看着我们。好吧,我们明天就去找桑塔。早睡吧!米粒乖。”

第二天,米粒一早就起来了。她自己挑出最好看的衣裙,让妈妈给扎了萌萌的双发髻,又系上了两朵红绿蝴蝶结。米粒照着镜子问:“妈妈,桑塔会喜欢我吗?”“当然啦!谁都会喜欢(你)!”

雪停了。瓦蓝瓦蓝的天空,把堆满厚厚积雪的原野、树林,和挂满彩饰的建筑物,映衬得童话世界一般。购物中心里面更是花花绿绿,热闹非凡,空气中都弥漫着浓浓的圣诞气息。循着铃儿响叮当的欢快音乐,一座缀满雪花的帐篷下围满了家长和孩子们。桑塔就在那里!

“吼!吼!吼!欢迎小米粒!快来坐下。告诉我,想要什么礼物啊?”偎依在桑塔怀里,米粒有些恍惚了。她看着他的眼睛,那里放射出暖暖慈爱的光芒。那目光是那么的遥远又那么熟悉,啊,这就是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爸爸的目光!

米粒一下抱住了桑塔,放声大哭:“我要爸爸!”
“米粒不哭。这要妈妈同意才行哦。让我试试吧。”

桑塔放下了米粒,摘下了帽子和胡子,露出一头浓密的褐色卷发和帅气的面庞。他单膝跪在了丽萨面前,拿出一枚钻戒:“丽萨,嫁给我吧!”
周围一下沉寂下来。
你!丽萨惊愕地张开嘴,又捂住脸抽泣起来。
镇定了一会儿,她缓缓地说:“诺瓦,谢谢你!你不知道,我得了绝症。我不能……”
“No!我刚知道这一切,马上赶来了。你真的需要我。忘了我的许诺了吗?守候你一生!” 他声音里已经听不出一丝当年的羞怯了。

见丽萨迟疑着,摄影师说:“他在这里已经等了好多天了。”
Yes!Yes!围观的人群喊起来了。
米粒跑过来抓住了丽萨:“Mom!Say Yes!”
终于,丽萨哽咽着把头埋在诺瓦胸前:“Yes……”

米粒是骑在高大的诺瓦肩上回到家的。她紧紧抱着这颗毛茸茸的大脑袋,轻轻地说:谢谢桑塔!我得到了最好的圣诞礼物!

渥水 – 2025冬 – 古典诗

七绝 • 冬雪(外一首)

作者:云凤

七绝 • 冬雪

大雪飘飞漫昊空,
霜天素地舞蛇龙。
青松碧绿残红果,
展臂擎冰喜颂冬。

(新韵)

一七令 • 冬

冬。
微冷,凉风。
物渐静,水光清。
山蛇眠洞,枝鸟消声。
夜寒衾物重,日暖雪轻融。
橇起舞云山顶,雪花飞绕花灯。
年去年来冰灯庆,圣诞老人踏歌行。

(新韵)

渥水 – 2025冬 – 短文集

雏莺初学飞

作者:


2019年1月,我们搬到悉尼西北区新居,转眼快六年了。初来时,周围大部分是农场,星星点点有一些新房子。我住的整条街都是空地,只有三栋正在修建的房子,我买下了马上要竣工的一栋。

我们搬家的第二天清晨醒来,这里安静得像在真空中一样。听惯了LaneCove窗外的汽车声,真有些不习惯。偶尔从远处林中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顿时让安静的早晨有了一丝奇妙的生机和活力。虽然房前屋后都是空地,但这里的黄土土质不肥沃,上面的植物不易生长。新铺的草坪很绿,前院的小树墙只有二十公分高。我们虽然听得见远处鸟鸣,却不见鸟飞来。如今,街道上的树木已长得很高,每一家都种了很多植物,有些小鸟就在这里落户了。

一个多月前,我在家门前散步,忽然看到上百只褐色的小鹩莺从一家树墙飞到另一家树墙。它们飞得很近,就十米、二十米远。这些新生命也预示悉尼的春天来了。

几天后,我先生忽然叫我:“快来看,一只小鸟在学飞行呢”。一只褐色的小鹩莺站在院子侧面木栅栏的最低横梁上。它胖胖的身体像一个毛茸茸的小肉球,背上的羽毛是褐色的,胸前的则是白色的,尾巴很短,翅膀也没有成年鸟的长。它旁边站着两只蓝色的成年雄鸟。大鸟一面在给它做示范,一面催它飞。其实大鸟和小鸟的大小差别不是特别大。小家伙也许对自己的实力很了解,它很胆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偶尔挪动一点点,东看看,西看看,寻找着容易着陆的地方。一会儿,大鸟就飞走了,过一会儿又飞回来了。小鸟站在那里还是一动不动。十分钟后,也许它攒足了力气,从栅栏的横梁上飞下来,栅栏横梁离地面仅有二十公分高。它扑扇着翅膀,跌跌撞撞地贴近地面飞出去几米。它想飞到前面栅栏的横梁上时,却跌落下来。我先生看它弱小,就想帮它。我急忙制止他。因为有一位朋友讲过,有的幼鸟如果被其他动物触碰过,鸟妈妈就不要这只幼鸟了,有时甚至直接把幼鸟推出鸟巢摔死。

我正忙着工作,半小时后这只小鸟飞到后院的花盆上。它又几次尝试想飞到栅栏中间的横梁上,却还是没能飞上去。两只大鸟在它身旁不停地做示范,还用嘴碰碰它。后来,它飞上横梁,又飞落到地上。两只大鸟同时急忙赶来看它是否安全,并警惕地环顾四周。在大鸟的鼓励陪伴下,它飞上草莓旁边栅栏的横栏上。这时,旁边一个种着苏子菜的花盆里有什么在动,大鸟钻进去。另一只小鸟却从花盆里飞出来。原来这里还有一只小鸟,难怪两只大鸟忙得飞来飞去。大鸟试图把它们赶到一起,便于照看。第二只小淘气却又钻进草莓叶下面,害得两只大鸟一起去赶它出来。

后来,两只小鸟飞到最矮的栅栏横栏上。一只小鸟从另一只的身上飞过去,飞到栅栏的另一侧。大鸟不停地从低处飞到高处,再从高处飞下来,然后来到它们身边催促它们飞。两只大鸟一面训练它们飞,一面不时地为它们衔来小虫,喂到它们嘴里。两只小鸟凑到一起,都很胆怯。它们几经周折,又飞到了栅栏中间的横梁上,最后飞到一根横着的竹竿上,紧紧地靠在一起。但它们还是不停地挪动着身体,向对方靠拢。这是在抱团取暖,互相壮胆吧?它们明明已经挨紧了,却还是不停地朝着彼此靠拢。它们似乎没有力气,也没有胆量飞得更高。两只大鸟非常着急,不停地在它们身边的栅栏旁飞来飞去给小鸟看。小鸟跟着大鸟飞行的身影转动着小脑袋,也许它们非常羡慕大鸟的飞翔。然而两个小脑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虽然摇头晃脑地很兴奋,但互相商量:还是要小心谨慎,不轻易去飞。两只小鸟打定主意,依然不为大鸟的鼓励所动,胆怯地蹲在竹竿上不动,那样子似乎准备要睡觉了。

鹩莺非常可爱,平时却很难有机会仔细观察它们。它们小巧、敏捷、活泼、灵动。因为它们机敏,所以胆子很小。不像矿工鸟,即使你离得很近,它们依然不会飞走。鹩莺通常会一对对同时出现。雄鸟背部有黑色的羽毛,头顶、双颊和脖颈是蓝色的,胸前是白色的。蓝色部分的羽毛绚丽夺目。雌鸟的羽毛是褐色的,肚子是白色的。它们圆圆的身体像圆球一样,还有漂亮的长尾巴,高高地翘起来。它们在地面上觅食的时候,一跳一跳地,非常轻快、连贯,你会感觉到那似乎是手指在琴键上迅速地跳动,尾巴翘起来,左右一甩一甩的。它们的叫声很悦耳,短促清亮,像清脆的短笛或丝竹,一拍一顿,或两三拍一顿。虽然它们每天都会落在栅栏上,到我家的后院来觅食,享用我们种的桑葚、草莓和小柿子,但总是一看见人就马上飞走。

它们的学名是“壮丽细尾鹩莺”(superb fairywren),生活在灌木林、森林和草丛中。悉尼西北区蓝山脚下是它们的聚集处之一。有趣的是雌性鹩莺会在宝宝没出生前进行“胎教”,对幼鸟传授“语音密码”。为求偶时吸引对方,雄性鹩莺的羽毛在繁殖期会变成灿烂的蓝色。生命力带来生命的灿烂,即使人类也是这样。人类在生命力旺盛的时期,不但有挺拔的身躯,富有弹性的肌肤,矫健敏捷的身体,眼神更是神采奕奕。

天色渐渐暗下来。为了保护一对可爱的幼鸟,两只大鸟不再飞走。它们一直紧紧地盯着我。尽管我站在屋子里隔着窗纱观看它们,大鸟显然还是把我当成了威胁者。它们朝着我几次猛然飞来,明显地是在示威警告我。看到大鸟的担心和防范,我离开了。也不知道它们是怎么过夜的。是栖息在那根竹竿上?还是回到了它们的小巢?它们的家在哪里呢?在我家的屋檐下吗?还是在旁边空地的草丛或树间?

第二天早晨,阳光斜照在院子里。两只小鸟已飞上栅栏的最高处。它们沐浴着晨辉,俯瞰家园。虽然它们依然有些胆怯,但看见我走近却没有飞走。也许这是它们费了好大气力才飞上的高度,也许单纯得还不懂得怕人,也许沉醉于早上阳光的明亮和温暖。

虽然鹩莺在悉尼有很多,但在世界上并不多见。它们存在多久了?对它们的观察研究也是近些年才多起来。澳大利亚国立大学生物科学家海伦·奥斯蒙德(Helen Osmond)在过去三十年中,一直在国家植物园致力于一项观察细尾鹪鹩的项目。她通过大量的实地考察,对它们复杂的生活有了新的认识。她说自己与鸟类的对话比与人的对话更多。

“我一直想了解动物,这个项目让我能够进入它们的世界,”海伦说。她破译鹩莺的语言,采集它们的DNA,观察记录它们的生长习性。

成年鹩莺的体重只有八克到十三克,寿命可达十三年。成年雄性鸟会一起照顾族群中的幼鸟,也就是说我看到的是父亲和叔父在照顾幼鸟,这又是一个有趣的现象。我记起一个月前看到的上百只稚拙的小鸟一起飞,每次只有十米二十米,像极了幼儿园里稚拙学步的孩子。这么小的生物在哺育幼鸟时,却表现得如此细腻、果敢又富有远见。它们既幼鸟喂食,同时训练幼鸟掌握生存本领。此时,我更加理解了为什么生命又被称为生灵,因为他们有生存智慧。记得某位科学家说过,一个生命比整个宇宙还要复杂,有无数无法解释的现象。它们怎么会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掌握那些生存技能,一定是有神秘的密码隐藏在它们的基因里。小小的生命一旦来到这世界上开始启动,就有无数预设的智慧藏在头脑里了。生存本身需要辨识事物,掌握生存技能,学会觅食,还需要了解应对大自然的变化。无论一个生命拥有什么样的天赋和资源,都需要为生存付出努力。

渥水 – 2024秋 – 短文集

天道好轮回

作者:瘦灯


21世纪中叶,地球文明进入0.78级的卡尔达肖夫文明。

这时,具有自我意识的机器人还没有诞生,互联网、元宇宙和人工智能的发展,正如日中天。人机互动技术,已经跨入虚拟与现实交叉兼容的阶段。

21世纪中叶,地球文明进入0.78级的卡尔达肖夫文明。

这时,具有自我意识的机器人还没有诞生,互联网、元宇宙和人工智能的发展,正如日中天。人机互动技术,已经跨入虚拟与现实交叉兼容的阶段。

人的精神世界已经可以虚拟化了,但脱离肉体的纯粹的灵,依旧无法实现,只能用数字技术在元宇宙中无穷地逼近。后台运行的AI管理,已经逐步整合了生产领域的各个单元。它已经能够有效地提供维持人类生命的原能素,即必需的原始能量和元素。

舒伟是威查特下属生物公司的研究员,他的团队已经能够用柔软的微束管道,透过皮肤精确地将各类营养流输入人体,达到了近乎100%的吸收。凯丽是飞思布的研发工程师,她的团队已经能够在大脑皮层的特定区域,精确地重现各类食物的典型感知。他们甚至将人类的各种感觉和感情,比如酸甜苦辣、喜怒哀乐,甚至幻觉和性爱,都能够人工复制在元宇宙内。凡是世间已有的食物,都已经数字虚拟化了,人类连饮食都不用和外部世界实体接触了。

AI全部掌控原能素的生产,同时保障世界各地人类生活环境的舒适。各个公司研究的重点转向开发改善生活的应用程序,比如旅游、运动、游戏、艺术创作等,人类能够在这个封闭的、完美的虚拟系统内长期生存下去了。

由于工作的要求,凯丽和舒伟需要经常摘掉智能面罩,进入现实世界,他们称为野外,去校对调整某些系统参数。这是很多人都不愿意做的事。感觉就像从一个繁华舒适的城市,出差到蛮荒之地。不过他们两人有个共同特点,喜欢到这些蛮荒地方逛逛,觉得这里到处充满了鲜活的刺激。用凯丽的话说,就是品尝生果和熟食的不同。而舒伟喜欢的却是现实世界的那股特有的远离文明的野腥味,用他的话:香也香得浓烈,臭也臭得刺激。
 
他俩在元宇宙里经常见面,是知根知底的老朋友了。但他们第一次在野外见面时,彼此都大吃了一惊。摘掉了头罩,一下都不认识对方了。凯丽在元宇宙中,是北欧女郎的人设。高挑、金发、蓝眼睛。而舒伟则很像美国的棒球队员,浅棕色的皮肤包裹着健壮的体魄,脸上露着宽厚的笑容。

在野外呢,舒伟更像春秋时期齐国的男子,国字形脸庞,浓眉大眼透着几分儒雅。而凯丽呢,很像维吾尔族的姑娘,中等身材,眼睛明澈闪着调皮。两人一说起话来,举止形态就和“城里”没有太多差别了。只是……现实世界的纷乱视觉和难以名状的新鲜气息,使得两人躯体深处的基因莫名其妙地沸腾起来:啊,这不就是自己潜意识中的那一半吗?

令舒伟痴迷的是,凯丽身上有一种淡淡的清香。他傻傻地问了一句:“你是不是传说中的香妃转世啊?”

凯丽吸了一口气:“咦?真的耶!我也第一次闻到。”

她伸手摸了摸舒伟的脖子:“嘻嘻,冒犯了。这触觉有点迷人了……有弹性,有温度,有湿度……不像城里的男人,脖子清一色希腊雕塑的感觉。”

两人开始有意识地到野外工作和约会。热血贲张的事件,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事后,凯丽轻轻问:“伟,你在城里有过不少虚拟性行为吧?”

“嗯。各种美女,每次大同小异。但是丽,怎么这次体会这么不一样呢?过程都相同,但感觉有天壤之别……”

“不!不一样!因为现实中有灵魂的介入。我们是如此充实,水乳交融地成了一体……灵魂传感器恐怕永远也做不出来。”

古戈尔和德欧因集团合作开发出了虚拟性爱生育系统。有意生育的用户,将心仪配偶的信息资料,以及对后代的要求,发送给AI生育系统。系统就会选择出最佳匹配配偶,将各自性活动中采集到的精子、卵子,放置到体外环境培育长大。

全能型的AI系统终于成型了,它统管了人类的一切。能量采用热核聚变,几乎无穷无尽。食物从阳光、空气、水中合成,永不枯竭。这个系统在地球各地,打造了许多庞大的人类生活封闭圈。新时代开始了,人类就像生活在超级呵护的襁褓中一样,出生、成长、生育、死亡,舒适、健康地生活着。

有一天,舒伟突然对凯丽说:“丽,人类几乎毫不设防地把自己交给了AI照管,你不担心它有一天会背叛吗?”

“担心。多年来我时不时地摘掉面罩,以女人的感觉和视角,观察这个AI系统。直到现在,它依然像个成熟的男人,无微不至地保护人类。人类生活圈内,也不会生产和保存任何战争武器。不过,有趣的是,这个AI也有点像女人,不会伤害任何有生命的东西,无论大小。且放心吧。”

转眼几十年过去了。尽忠尽职的AI,还是让人类走到了崩溃的边缘。衣食无忧的人类快速增多,空气中的二氧化碳被越来越多地合成了食物,从而导致地球大气恶性的循环。二氧化碳的急剧减少,造成地面上的植被开始大规模地死亡,水土保持难以维系了。 

生态平衡一旦遭到了破坏,热力学第二定律开始毫不留情地惩罚这个星球:沙漠化开始了。汪洋一片的沙海,波涛汹涌地吞噬着每一块绿洲。 人类依然沉醉在封闭的桃花源中。他们已经丧失了开拓、甚至认识这个变化了的物质世界的能力了。

最先觉醒的是凯丽,她被隐隐的饥饿拉出了元宇宙。凭着她的直觉,似乎供养配送系统出现了问题。她拉下了自己的头罩,跑到野外检查。她惊异地看到,天空竟变得如此之蓝,蓝得似乎颜料般流淌下来。她不会知道,这是大气中二氧化碳大量减少造成的后果。地面上几乎没有了绿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热气蒸腾的金黄。哦,那是起伏的鳞纹状沙丘!
 
在蓝黄两色的天地之中,远处一群眼睛发绿的野狼,正在抢食源源喷出的营养液。供养配送管道已经断裂了。

她惊恐地意识到,作为人类生活圈和元宇宙的管理系统,AI只负责提供足够的原能素,在封闭圈中造福人类。正因为如此,它不会强制人类节育,从而造成生态平衡逐步被破坏。AI也没有设置对野生动物的防御程序。天然的食物越来越少,野生动物便从过去的隐居之地跑了出来,不得不侵犯人类。然而此时的人类已经丧失了预警和自卫能力了。

一惊之下,她拉开了舒伟的头罩。舒伟也吓傻了。他看见黄沙伴随着枯草盖住半截窗户。几十米外,有一群巨猿一样的生物,腰间缠着树叶,手里举着石斧、木棒,在四处走动。一只雌性巨猿,一手抱着婴儿,一手抓食着一条人的大腿。小猿双手抱着一个脏兮兮的人类玩偶。

地上散落着几十具血迹斑斑的戴着头罩的人类遗体。有一个大学生模样的男孩,躺在血泊中。他一手撕开头罩,张嘴大呼:赞、赞、这游戏太他妈逼真啦!哈哈哈哈……
 
更远的地方,一包包沙丘之间,断续出现断壁残垣。那里曾经是飞思布的总部。地面上火焰依然闪动。

沙尘静静落下来了,天边显露出大漠中腾起的一根根黑色烟柱。

凯丽摘掉了身边小男孩的头罩,带着哭腔说道:

“快看看野外吧。人类即将毁灭了。被低等生物征服了,被逆向淘汰了。”

“奶奶!你讨厌!我正在追打外星入侵者呢。他们比这些丑陋的猴子酷多了。我不看!……哎!哎!按跳转键!快呀!”

舒伟苦笑着摇头。他脑海中电影般快闪过地球人自我毁灭的这几十年。口中不禁幽幽地念出两句诗:

虚实一枕春秋梦,刘项原来不读书。

巨猿们发现了他。一只强悍的雄性,提着硕大的石斧,呲牙咧嘴走过来。后面簇拥着一大群同伙,棍棒挥舞,嗷嗷乱叫。

飞来的石块砸碎了他面前的玻璃,血液染红了他的视野……
 

加拿大四季诗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