渥水 – 2025夏 – 短文集

桑拿室的偶遇

作者:叔丁

好久没游泳了。最近膝盖总闹脾气,前几天骑车爬坡后竟然肿起来。果然还是水的浮力最温柔体贴,游完一千米神清气爽,膝盖也没抱怨。游完照例要去桑拿室拉伸。推开门,热浪裹挟着松木香气迎面而来,已有人占据了角落里的最佳位置。作为高度近视者,踏入桑拿室就如坠入朦胧虚无之境,我朝那人微笑示意,随即眼观鼻鼻观心,寻个空位坐下,闭眼调整呼吸。

“丁?是你吗?”

有清亮的声音从角落传来,似曾相识。我眨掉睫毛上的汗水,端详坐在角落里的女子,长发微卷,大眼朦胧,大红的连身泳衣勾勒出娇俏的身材。可这张脸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倒是声音格外熟悉。她见我迟疑,笑道:“我是燕呀,几个月前不是还一起滑雪吗?”我这才恍然大悟,“是你呀!雪场戴着头盔裹得严严实实,现在换了泳装,竟然认不出来了!”我从未见过燕游泳,不由赞叹:“你穿游泳衣真好看,尤其是这大长腿。”忽然,她膝盖上醒目的疤痕吸引了我的目光:“这伤疤是怎么来的?”

“刚做了十字韧带修复手术。攀岩时尝试动态跳跃,只差一点儿还是没抓住,摔下来别了膝盖,结果韧带竟然断了。”燕有些无奈地说,“现在不能玩儿别的,只好来游泳了。”我说:“攀岩确实挺危险的,以后还是别去玩儿了。”她却目光坚定:“今年肯定不行了,但明年我会重新开始。攀岩危险,滑雪不也一样,你不照样滑?”我一时语塞,还真是,我滑雪也曾受伤。燕继续说:“攀岩是全身心的锻炼,核心力量、肌肉协调、思维胆识,没有哪一种运动能像它这样全面。”

还没等我回应,桑拿室的门又被推开,走进来一对熟悉的身影。燕眼尖,立刻招呼道:“卓,玥,是你们吗?”

卓和玥?那对跑马拉松、打球、登山的“卓越眷侣”?我们四人——卓、玥、燕和我——好多年前曾经一起在本地大学读计算机,一起做作业。毕业后见面不多,只是偶尔过年聚一聚。因为自己也滑雪,才和燕见得多些。和他们不常见面,却知道他们在运动圈的名声。孩子离家空巢之后,他们开始跑马拉松、踢足球、打羽毛球、登山徒步,我经常在朋友圈见证他们的精彩人生。只是,玥的脸圆润了些,泳衣的腰线也比记忆中紧绷。还有,卓怎么走路怪怪的?

许久没见,我不好意思直接询问,只说不知道你们也爱游泳啊。

“我刚刚开始游泳,捡起来小时候的蛙泳。我想减肥。”玥拍了拍自己微微凸起的腹部,“医生说我得减掉这个,而且我血糖也有点儿高。”
“你又跑步又打球爬山的,怎么会需要靠游泳减肥呢?”我有些惊讶。
玥稍显尴尬地笑笑说,“不跑了,膝盖关节炎严重,拍了片子,医生说再跑估计要换膝盖了。我想保守一点儿,现在登山、打羽毛球也少了。以前每天跑步的时候根本不纠结体重,谁知道现在就悄悄上来了,肉还都长在肚子上。”
“我现在也不能跑步打球了,跟腱炎,好几个月了还没好。”卓叹了口气,用手臂支撑着身体,坐到上面一层来。

桑拿室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烧红的石头散发着强劲的热浪,似乎在以某种听不见的语言在诉说着什么。

“所以,”我打破了沉默,“没想到,我们都从陆地运动转战水中了!”

四个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那笑声中有无奈,也有理解。玥注意到燕右膝上的疤痕,一条约4厘米长的竖线,周围还有些细小的手术痕迹。

“十字韧带手术?”玥指了指,似乎很是内行。
燕点点头:“攀岩时跳了一下没抓住,掉下来别了膝盖。你的关节炎很严重吗?还有卓的跟腱炎是怎么回事?”
“踢足球毁了我的跟腱。”卓抬起右脚,脚跟处明显比左脚肿大,“有一次抢球,急转弯,感觉被人从后面踢了一脚,然后就听见‘啪’的一声。”
玥苦笑着摇头:“我倒不像你们那样的瞬间损伤。我是慢性的,跑步十年,膝盖软骨一点点磨没了。医生说我这膝盖磨损程度已经够做换膝盖手术的条件了。可我真不甘心啊,我才五十多岁。”

热气中,又是一阵沉默。沉默中,只有热浪拍打着我们的皮肤,像在无声中追问我们的故事。

我忽然感到一丝安慰,原来不只是我在苦恼膝盖问题。

“你们都有辉煌的运动历史,我其实不过就骑车游泳划船,冬天滑冰滑雪而已,可我的膝盖也给我惹事儿,时不时地会疼会肿。”我说。

燕环顾着着我们,语气坚定:“你们真的就这样服老了吗?只要多加强膝盖周边肌肉的锻炼,运动照样可以继续。我虽然攀岩摔断了十字韧带,但康复之后还会去攀岩的。你们也不能放弃呀。”

我提到刚看到有朋友转发的公号文,一位七十多岁的老人每天坚持跑15公里,膝盖好着呢。文中主张膝盖不动才会老化,每天跑步才是膝盖最好的拉伸锻炼,膝盖受损是因为跑步动作不好。我说:“好多朋友因为各种原因也开始慢跑,或者减肥,或者血糖高。我现在都想着是不是也开始慢跑?”

“我不知道那篇文章说的对不对。但我跑过好多次马拉松,我自觉我的跑步姿势正确。”玥接过话题,“膝盖开始疼痛之后我挣扎过很久,坚持跑了半年,每次跑完膝盖肿得像馒头。直到有一次女儿回家小住跟我说‘妈妈,你走路看起来很僵硬,是不是膝盖出了问题,不能过度运动啊。’那一刻我才意识到我不能再不要命地跑了,我需要真正接受自己膝盖老化的现实。”

“不知道我还能不能踢球,希望再过一段会养好。也许我平常多锻炼膝盖周围肌肉,比赛前好好热身就不会再损伤?”卓自言自语。

“可你再锻炼,再注意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不是当年上大学的时候。身体关节老化是不可逆转的。”玥心疼地看着自己的老公,“更何况,你一到比赛就热血沸腾,追着球抢,身体跟不上你的热情。”
卓不好意思地摇摇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你们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我们开始运动是为了快乐,后来变成了保持身材、减压、社交。而现在我们却因为这些运动坐在这里,讨论伤痛。”

“我还是觉得运动可以使身体强健,我们不能就这样有点儿损伤就放弃。”燕坚持她的观点。

“也许因为我们都忘了适度。”我轻声说,“五十多岁时怎么可能还像二十岁那样拼,身体一定不答应了。”

卓笑着说:“我下意识里拒绝承认身体的极限,我觉得我还年轻,特别在足球场上。”
“不是拒绝承认,”玥纠正道,“是不愿意相信。你心里还住着二十岁的那个少年。”
笑声在桑拿室里回荡,驱散了刚才的沉重气氛。
“说真的,”玥感慨道,“今天能在这里重逢,还聊这些,感觉很特别。”
“命运的安排。”我点点头。
“我们应该成立一个游泳俱乐部。”玥开玩笑说,“中老年关节报废协会。”
“或者叫‘伤兵游泳营’。”燕提议,“只要认清自己的年龄局限,做合适的运动锻炼,我们还是可以回到喜欢的运动中的,游泳是我们来修复自己的临时运动。”
门缝漏进一丝凉风,工作人员探头提醒:“各位,还有十分钟我们就关闭桑拿室进行清洁了。”
没想到我们不知不觉已经聊到快关门了。我提议:“我们出去喝点东西怎么样?继续聊。”
“好啊,不过得找个座位舒服的地方。”卓点头。
“而且要一楼。”燕补充,“我刚做完手术爬不了楼梯。”
“最好还有电梯。”玥笑着说。
我苦笑了。我们陆续起身出了桑拿室。“走慢点,等等我这个瘸子。”卓在后面喊道,一瘸一拐地跟上来。

渥水 – 2025夏 – 古典诗

七律 • 九重葛(外一首)

作者:李宏伟

李宏伟摄影

2025-06-22

三维次第走天涯,
四季徘徊恋百家。
碧叶森森排酷暑,
琼枝漫漫展芳华。
嫣红脉脉双飞蝶,
姹紫婷婷半醉霞。
不似梅香风韵在,
常增夏色满墙花。

行香子 • 夏游天山天池

2025-05-28

山岭蜿蜒,杉岭逶迤。忆游疆闺蜜同驰。
晨曦清露,瑞霭斜晖。见空如洗,云如絮,旷如怡。

抬头远眺,持身回看,望风光如画仙姿。
友朋欢悦,醉语流诗。与水同吟,月同坐,影同伊。

渥水 – 2025春 – 古典诗

金缕曲 · 吾老矣(外三首)

作者:李鑫

花甲吾年老。释心怀,看飞鸿过,赏斜阳好。对月轻歌低斟酌,谁解桑榆之妙。回首处,前生飘渺。黑眼朦胧于黑夜,觅光明,终是明多少?常顾盼,激流岛。

红枫落叶无需扫,任由他,随风飘荡,别有情调。往事悠悠何翻悔,偶作今天闲笑。更美酒,酣然大觉。梦里东篱来采菊,兴致尽,野岸回孤棹。人耳顺,顺天道。

临江仙 ·下弦月

忘掉客尘烦恼,白头孤馆偷闲。
野溪清澈水潺潺。
空中那轮月,依旧照窗前。
碧落玉盘蟾食,何时方又趋圆?
下弦临近思初弦。
恰如人渐老,总爱说当年。

梦江南 · 醉客老

天已暮,可饮一杯无?
归鹜成群鸿列阵,湿云凝露雨留珠,珠冷断鸿孤。
人老矣,唯借酒欢娱。
纵把青山眉黛扫,星星点鬓月弯躯,藏不住唏嘘。

愚遣

虚名豪宅到头荒,炽热骄阳向晚凉。
北斗空空难舀酒,南箕荡荡簸难扬。
时来沧海桑田变,运至小舟征大洋。
结网蜘蛛不歌唱,成蹊桃李不声张。

渥水 – 2025春 – 现代诗

忆灰桥沙滩公园(ASHBRIDGE’S BAY PARK)(外一首)

作者:孟冲之

那时候萨达姆-侯赛因还在伊拉克作威作福
他的军官约瑟夫上尉则逃到了加拿大
和刚移民的我一起
在多伦多某园林公司的灰桥沙滩公园扩建工地上
为法裔老板格林汉姆先生工作

格林汉姆先生的胳膊比我的大腿还粗
他有一位台湾嫂子,所以有许多关于中国的问题
我结结巴巴的回答总让他猜半天
其他人都是土生土长的白人小伙子
他们唯一的动词是FUCK,形容词是FUCKING

我们在早春的雨雪风霜中植树
沾满泥土的铁锹和工作鞋重得要命
但每天我们都祈望天公作美,让我们能干11个小时
14元的时薪对我们来说真是一笔重金
冰硬的午餐嚼起来也有津有味

一群野天鹅成天在我们周围视察
有一次我们刚把一棵枫树栽稳,培上肥土
她们就在土堆上生下几个白晃晃的鹅蛋
—–可惜还没等到小天鹅孵出来
我就稀里糊涂地辞职去了一家中文小报

多年后,在灰桥沙滩公园野餐
抚摸着已经碗口粗的树干
我怀着一点可笑的骄傲对孩子们说:‘这是我栽的树!’
2013-09-20

当斯维幽公园(DOWNSVIEW PARK)

多年来
掘土机和推土机
在空军基地和庞巴迪尔飞机制造厂西边
平缓的台地上
不紧不慢地挖着纳税人的钱袋
它们粗糙的作品
终于被春天润色,验收
星期天上午
我们坐在人工湖大堤内侧的石阶上
面对这片昴贵的风景
已记不起它的原样
天蓝得发暗
草青得让人伤心
几个皮毛葱绿而光滑的山丘
温柔而体贴地
仰卧在天空与鳞光闪闪的湖面之间
我问女儿:
‘你看到音乐了吗?’
女儿愣了几秒
随而心领神会地
跳到条形棕黑木板拼接的观光桥上
‘是的,你看!
这些木板格是钢琴键
湖水……是琴箱
对面的山坡
是一本翻开的乐谱
山坡上的路
是一道长长的、弯曲的谱线
它两边的小树
就是谱线上的一个个音符……’

被自己的联想所感动
情不自禁地
在木板格上左蹦右跳
似乎真的弹奏起
当斯维幽公园
这部巨大的钢琴
2013-05-27

渥水 – 2025春 – 短文集

米粒的圣诞礼物

作者:瘦灯

又下雪了。

这场雪来势汹汹,纷纷扬扬下了一整天。尽管前几场都融化了,但马上到来的圣诞节,一定会是一个圣洁的世界。

五岁的米粒跪在窗前,仰头看着飞舞的雪花入神了。突然她跳起来,

开门跑了出去:“妈妈,我看一下就回来!”

路灯亮起来了,雪花变成了千万条下坠的丝线,这些丝线都指向天空中的一点。米粒抬头看着天,一圈圈转着跑。
妈妈出来给米粒披了件大衣:“这么着迷看啥呀?”
米粒说:“妈妈,我发现这些雪花都从一个地方落下来,它就在我头上!我跑它也跑。这肯定是天上的爸爸撒给我的!”

丽萨扭过头去。两年了!娘俩还是走不出他的影子。那坏坏的笑脸现了出来,又变成两只塞满淤泥的眼睛,大大地睁着,充满了绝望和不甘……她的眼泪泉水般涌了出来。

八年前,她来到这里读硕士,成为导师手下唯一的中国女孩。在中国从来没有男孩对她感冒过,她只能逼自己走学霸的路子。但来到这里,她欣喜地发现洋人男孩们喜欢她这“蒙古范儿”。高大帅气,一头褐色卷发的诺瓦,更象是爱上了她。诺瓦有着男孩子罕见的羞怯,没说几句话就会脸红,而且手足无措。只要她回头,就一定会发现他在痴痴地看着她。她自己也感到奇怪,在诺瓦面前,她会一反常态,变得自信满满,甚至……有时想挑逗他。他们恋爱了,青涩而又甜蜜地持续了大半年。

这时赖傅林来了,导师新招的博士生。

小赖第一次对她这样介绍自己:“我们是害虫我们是害虫,正义的来福灵,一定把害虫杀死杀死!”这首儿时的电视农药广告,让她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他乡见故人。这个赖傅林,像赖人糨糊一样赖上了她,不停地向她讨教语言、生活的大小事。她曾经痴迷过王朔的痞子文学,而这个北京哥儿们,以活脱脱的侃爷范儿吸引了她,渐渐地,她开始疏远寡言的诺瓦了。

爱是不能勉强的,诺瓦很清楚。他决定远离这座城市,在卡尔加里找到了工作。临行前,诺瓦凝视着一脸歉意的丽萨,慢慢地说:“我会一生都关注你。祝你幸福!”

丽萨在当地找到工作后就结婚了。新婚之夜,她调笑说:“老赖,本格格大美若丑,你审美不俗啊!”“别想得这么美啦。还不是你那250的智商和那85的大胸器!”说着就抓过来,两人笑作一团……

大胸器!丽萨的心蓦然沉了下来。一周前被确诊乳腺癌后,她苦撑了两年的世界终于坍塌了。她实在无法承受这连续的打击,如果没有米粒,她真想追随那份农药而去了。

“妈妈,这些天怎么你老是哭啊?米粒知道妈妈又想爸爸了。爸爸离开的时候,是和一位叔叔划着橡皮船走的。那河好宽好长啊,一直通到天上。爸爸是和星星们在一起,好着呢。”

“妈妈,前两天桑塔寄给我的贺卡,不是广告,就是桑塔想我了。我两年没有和他照相了。桑塔说喜欢我,要给我一个我想要的大大的礼物呢!”

“对,爸爸在天上看着我们。好吧,我们明天就去找桑塔。早睡吧!米粒乖。”

第二天,米粒一早就起来了。她自己挑出最好看的衣裙,让妈妈给扎了萌萌的双发髻,又系上了两朵红绿蝴蝶结。米粒照着镜子问:“妈妈,桑塔会喜欢我吗?”“当然啦!谁都会喜欢(你)!”

雪停了。瓦蓝瓦蓝的天空,把堆满厚厚积雪的原野、树林,和挂满彩饰的建筑物,映衬得童话世界一般。购物中心里面更是花花绿绿,热闹非凡,空气中都弥漫着浓浓的圣诞气息。循着铃儿响叮当的欢快音乐,一座缀满雪花的帐篷下围满了家长和孩子们。桑塔就在那里!

“吼!吼!吼!欢迎小米粒!快来坐下。告诉我,想要什么礼物啊?”偎依在桑塔怀里,米粒有些恍惚了。她看着他的眼睛,那里放射出暖暖慈爱的光芒。那目光是那么的遥远又那么熟悉,啊,这就是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爸爸的目光!

米粒一下抱住了桑塔,放声大哭:“我要爸爸!”
“米粒不哭。这要妈妈同意才行哦。让我试试吧。”

桑塔放下了米粒,摘下了帽子和胡子,露出一头浓密的褐色卷发和帅气的面庞。他单膝跪在了丽萨面前,拿出一枚钻戒:“丽萨,嫁给我吧!”
周围一下沉寂下来。
你!丽萨惊愕地张开嘴,又捂住脸抽泣起来。
镇定了一会儿,她缓缓地说:“诺瓦,谢谢你!你不知道,我得了绝症。我不能……”
“No!我刚知道这一切,马上赶来了。你真的需要我。忘了我的许诺了吗?守候你一生!” 他声音里已经听不出一丝当年的羞怯了。

见丽萨迟疑着,摄影师说:“他在这里已经等了好多天了。”
Yes!Yes!围观的人群喊起来了。
米粒跑过来抓住了丽萨:“Mom!Say Yes!”
终于,丽萨哽咽着把头埋在诺瓦胸前:“Yes……”

米粒是骑在高大的诺瓦肩上回到家的。她紧紧抱着这颗毛茸茸的大脑袋,轻轻地说:谢谢桑塔!我得到了最好的圣诞礼物!

加拿大四季诗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