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发
作者:拜友弘诗
夕阳漫过后门的落地窗时,理发器在充电座上吐着均匀的绿光,妻子正往我颈间系尼龙罩布。二十年了,这个动作在每个理发日都是相似的起笔,每次都能勾起我对理发的一些联想。
理发是生活中的一件经常要处理的小事,特别是对男性而言,一般至少一个月要理发一次。当你感觉到蓬头长发的时候,没有任何理由,就有一种要理发的冲动,有时候好像一天都不能再等了。古人云:“发之剃,实为除旧迎新之象,人生诸事,亦应适时清理,方能心旷神怡,行之不累。剃发之小事,蕴含生活之大道理和故事。”
打小那会,都是母亲催我理发。记得当时我们的小县城内也就有两三家理发店,还都是国营的。我们家附近有一位理发匠,每天挑着理发用具的挑子,走街串巷,手里拿着一种用铁棒可以擦响的金属叉子,发出一种清脆的声音,听到这种声音,人们就知道理发匠来了,随唤其入院,在老槐树下依次给大人小孩理发。老师傅的推剪是头老黄牛,啃食头发时发出沉闷的哞叫,好像震得槐花和头发一起簌簌落进盆中、洒在地上,当然他的价格也的非常便宜。
等到上了中学时,见到年纪大一些的孩子留着三七分头,看着很潮,便也学着留了起来。有几年我母亲在照相理发行业当经理,我有了挑理发店的专业理发名师理发的条件。当时时髦的发型就是用吹风机吹起来的高发型,镀铬吹风机在理发师的手里成了冲锋枪,热风扫过额角的瞬间,镜中少年突然拥有了像电影明星的发型。
后来下乡插队,上大学,也到了青春期,对发型的要求就更高了,也更加挑剔了。而且一些私人的理发店(雅称发廊、发屋)越来越多,挑选的余地也大了,每次回城、回家都要找一个好的发廊,美美地享受一把。工作和结婚以后,立业齐家比较忙,对发型也不太讲究了,翻开那些年的照片,几乎都是长发蓬松,有些不修边幅。平时只是到外面的一般理发店,剪短了而已。
出国以后,当时是本世纪初,好像华人在家理发的比较多不完全是为了省钱,洋人的理发店不愿意去,其发型不适合中国人。所以,我的头发就开始交给妻子打理了。我儿子小时候的头发就由我妻子理,后来,儿子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标准,当然就不用他妈妈给理发了。我妻子有一定的理发经验。开始的理发工具是带电线的电动理发器,十分的笨重,拖着电线也不方便,妻子老是抱怨理发器太重了,拿不动。后来换成了充电无线的飞利浦剃须刀,轻巧还无绳,使用方便多了。每一次理完发,我都开玩笑地说,我的脑袋又让你给摆弄了。她也嗔怪的回答:“给你省钱了,你还卖乖,你脑袋也就是我能摆弄好。”
记得前一次回国,去理发店理了一次发,可能是理发师觉得我已经是老年人了,也没有问我想要什么发型,我也没有提什么要求,就理了一个短发平头,回家以后家人都评头论足地笑话我的发型,我外甥女的评论最是得体,说这个发型把大舅的气质和风度全部“理”没有了,那我的妻子更是洋洋得意,说到,你大舅的脑袋就一定要我来摆弄才能彰显他的个性。实际也是如此,她的手艺就在我头上游刃有余,再好的理发师也“理”不出来我的发型和气质。
年轻一点的时候,她总抱怨我的发质太硬,不服帖,经常用剪刀敲打我的头发,好像要把桀骜不驯的硬发打倒。后来老了,头发稀疏和柔软了,理起来好像更费劲了,更不太容易理出发型了。
每一次理完发,妻子围着我前后左右的看一看,先是自我欣赏地唠叨到:“I think it’s perfect(我看是绝对完美了)”,然后拍打我的肩头,自己去镜子里看一看,还有不满意的地方吗?前一些年工作的时候,对头发还是有一定要求的,也就经常的挑剔,要求这里还需要再齐一下,发际在剃整齐一些等等。退休以后,就无所谓了,常常是还没有理完的时候,我就说差不多就行了,反正也不是太出门,没有人看,实际上是多了几分心疼和情感。
每个月的理发成为了我们家二人世界的风景线。理发的过程,每一次落下的剪刀,仿佛在讲述着关于时间的故事;剪刀的每一次剪动,都像是在裁剪着岁月的痕迹,留下的是更加轻松自在的心情。我听见剪刀在耳边咬合,沙沙的声响里,碎发簌簌落在白布上,如秋林飘叶,随风而逝。碎发在夕阳中飘浮,恍若重演着半生的飘零,叠落在地上一小堆一小堆的银丝与黑发,又像交织成了大海里的一叶小舟,正载着半生的沉浮,缓缓驶向岁月的深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