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高
作者:叔丁

人是有站在高处的梦想的,或者说是执念。虽然“高处不胜寒”,但也必须站在高处“一览众山小”之后,才可能体验那种孤独与寒冷。就像说一个人可以淡泊名利,但如果名利都没有得到,又拿什么去淡薄呢。说起这些,总让我想起那些归隐山林的古人。他们真的是要归隐吗?还是一种曲线走仕途的策略,归隐不过是为了博得一个虚名再高调入仕。李诗仙毕竟不能真正做到“天子呼来不上船”,只是他运气不好,徒然得了个不羁之名,最后也没有得到他所渴望的仕途。
人在秋日格外地喜欢登高。也许春日的花树太烂漫,夏日的湖水太惬意,冬日的冰雪令人退避三舍,所以秋日就成了首选。当然作为滑雪人,冬季自然是可以借助缆车登高,然后再体验一把由高而低顺势而下的畅快,那自然是无以伦比的享受。
秋日登高,是因为秋日的天更高远。当然自然不是说实际的天与地的距离更远,这个常识作为现代人还是有的。相较夏日的温暖湿润,秋日多凉爽晴朗,天空显得瓦蓝高远。站于山之巅,蓝天似乎触手可得,山野的斑斓也尽收眼底,那种心旷神怡也同样不可言说。
当然,对于我们这些打工族,秋日登高,又何尝不过是一场体面的逃离。
登高的妙处,不只在于“高”,还在于“登”的过程里:那份理所当然的喘息,那种劳其筋骨而换来的头脑虚空,偷得人生一日闲的小确幸。平日里若是在办公室里无故发呆,或在客厅里转圈踱步,总不免要招来几句闲话的。可一旦说要去登高,便立刻成了件雅事——仿佛双脚踏过突兀岩石与树根落叶的刹那,俗世的烦扰就都留在了山脚下,虽然也不过是区区几个小时而已。可那点儿房贷的忧愁、职场的算计,还不是好好地揣在口袋里,跟着你一步一步地往上爬?只是爬得气喘吁吁时,倒真能暂时忘了它们的存在。人的注意力是有限的,所谓的多任务处理不过是一种快速转换的掩人耳目而已。掩饰得多了,连自己也是可以骗过的。
也许古人是实实在在地喜爱登高。王维登高要唏嘘“遍插茱萸少一人”,杜甫登高感叹“万里悲秋常作客”,他们没有手机,没有电脑,没有互联网,没有大数据,还没有摄像机来截取登高的高光时刻的前提下,他们的登高是实实在在的赏秋。而我们就可以摆出最潇洒的姿势,调好最文艺的滤镜,在朋友圈里写道:“与秋天约会。”——却不肯承认,这不过是我们困于高度文明中的现代人,对渐行渐远的自然最笨拙的亲近,还带着近乡情怯的复杂心境。
其实山还是那座山,树还是那些树,落叶或树上的红黄也还是那些落叶与红黄。不同的是我们自己太需要这么一个仪式,好证明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还有山上的苟且。登顶的那一刻,望着底下渺小的城市,确能生出几分虚幻的优越感,仿佛自己真的超脱了。可下山的路总是格外快,转眼又回到了山脚,该面对的一样不少。奇迹还是很少,所以称作奇迹。
现代人的登高还不止步于此,我们有比古人更高的楼,我们还可以在云层之上飞。即使是完全效仿古人的身体力行的徒步登高,我们也有更好的登山装备,至少有防水防滑的登山鞋来替代谢灵运的登山木屐。更有甚者,我们还有无人机。无人机以比山之巅更高的视角来俯瞰,所谓的上帝视角。所有无人机拍摄的风景都美得令人窒息,360度无死角。油管,朋友圈,总会博得赞声一片。只是,无人机看到的风景,与我们自己登高看到的风景能一样吗?那还算得上是我们自己看到的吗?
所以,我们还是要自己爬山,自己去登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