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的困惑
作者:青晴

人生,与大自然一样,也有四季。
有春的生发,有夏的蓬勃,有秋的收获,也有冬的严寒。
自然的四季可以轮回,可以更迭;而人生的四季,却短暂而不可重复。
我们来不及慢慢品味那春日的花香,来不及尽情沐浴夏日的阳光,更来不及细细咀嚼秋日的果实,冬便悄悄地来了。
冬天的脚步很轻很轻,却带来了刺骨的寒冷与漫长的黑暗。
我们一生的四季充满了纠结和无奈。我们无法选择自己出生时间、地点和方式,我们也无力掌握每个季节的长短,那么,我们是否能够选择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以什么方式离开这个世界呢?特别是以什么方式告别我们的相识、朋友和亲人呢?
或许对于大多数人来说,他们没有选择,或者说他们放弃了选择。而另外一些人却选择了选择——那就是安乐死。
在中国,我接受的是中西医结合教育。作为一名医者,“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信念,以及救死扶伤的使命,早已铭刻于心。
二十多年前,我来到加拿大。经过多年的学习与实践,成为一名执业护师(family nurse practitioner),在诊所(primary care clinic )为病人提供诊治服务。也正是在这一套以“病人和家庭为核心”的医疗体系中,我经历了与以往不同的从医体验。
在中国,并不存在“家庭医生”这一职业。中国的医疗体系以专科科室和急诊为核心,医生基本上是面对疾病本身——诊断、治疗、抢救,完成一次次阶段性的任务。
而在加拿大,情况很不相同。家庭医生是医疗体系的第一道入口。从刚出生的婴儿直至生命的最后阶段,都由家庭医生长期跟踪和守护。
家庭医生要面对的,不只是一例例疾病、一个个病人,更是一个人的一生,一个家庭,甚至一个社区。
其中最令人纠结的,是病人对死亡的选择。
在肾科工作期间,一位七十多岁的病人在完成一次正常的血液透析后,平静地告诉我,这是他最后一次透析了,他决定不再以透析的方式维持生命。
那一刻,我几乎被这句话定住了。视线突然变得模糊,情绪在一瞬间涌了上来,几乎是出于本能,我对他说:“I am so sorry to hear that. I wish you would change your mind and come back for dialysis.(听到这个消息我非常难过,我希望你能改变主意,回来接受透析。)”
他接受了我的拥抱后,和蔼地说,很高兴认识我,感谢我的照顾,但他不会再回来透析了。
事后,上级医生找我谈话。他们认为,我当时流露的情绪和言语,可能会给病人及其家属带来额外的心理压力。
在这个体系中,我们必须接受并尊重病人的选择。
我向领导解释了自己的感受:我为这位病人感到惋惜。他的整体状况并不差,年纪尚可,生活可以自理,依然独立。在我看来,他并不是“走到尽头”的那类病人。
在理性上,领导的批评我是可以接受的;但在情感上,这份困惑却长久未能消散。从那以后,我开始有意回避与安乐死(MAiD)相关的学习和临床工作。我很清楚,这并不是因为我无法理解制度,而是因为我尚未准备好去面对自己内心深处的矛盾与不安。
这是一种逃避,也是一种自我保护。
虽然我现在可以处理一点与安乐死有关的工作,但是我内心仍然无法完全接受。
我无法安然地和病人以及病人家属讨论安乐死的话题,逐条审阅安乐死文件,以便让病人清楚了解整个过程。
我想,这种操作方式也许不是完美无缺的。病人在极度痛苦中,可能会失去理性分析的能力,而作出这种选择。我常常自问,如果病痛(至少剧痛)被控制之后,病人是否仍会作出同样的决定?
这是我的一点点质疑,也是我不愿参与安乐死工作的原因。
世界上的事情总是像早已安排好的那样蹊跷:一个星期前,我先生的表弟发短信告诉我们,得知癌细胞已经扩散后,他决定在第二天上午实施安乐死。
在短信里,他说他爱我们,希望以某种方式参与我们未来的生活……
我还没有把短信读完,泪水便不受控制地流下来。
我想给他发最后一条短信,我有太多话想说。但我先生阻止了我,担心我的话会给表弟以及他的妻子带来额外的负担。
时间一小时一小时地过去,在焦虑与等待中,我们度过了一个漫长而寂寥的夜晚。
一周后,表弟的家人给我们打来电话。像往常一样,他们关心地问我:“How are you doing? (你们好吗?)”我还没来得及回答,眼泪却先掉了下来。我说,“I hope it is not true. I am so sad about his decision .(我希望这不是真的,对他的决定我十分难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随后他们温和地安慰我:“Oh no, you should be happy for him. He has no more suffering.在 (哎呀,你应该为他感到欣慰,他已经安息了,不再受苦了)”
接着,他们开始讨论如何处理他的遗物,如何安排即将到来的圣诞节。一切看起来平静、理性、有序。而我,却在这一刻,再一次陷入了深深的困惑。
我开始反复问自己:当病人在清醒的状态下,能够理性地选择结束治疗时,我的悲伤是否“多余”?当一个文化把“不再受苦”定义为善终,我为何却感到不舍?如果有一天,我不再为这样离去的生命而心痛,那我是否作为医者而有些许失责?
也许,我真正困惑的,并不是病人的选择,而是在尊重病人的选择与对生命惋惜的感觉之间,我该如何安放自己的医者之心。
加拿大的冬正向我们走来。
冬天,的确不只有美丽的雪花,还有刺骨的寒风。
我曾经也幻想过,如果我掌管人生四季的安排,我一定会让秋天更长一些,让冬天来得更晚一些,这样人生或许会接近完美。
我现在明白,完美的人生并不存在,因为我们总要度过那个不完美的冬季。
冬天之所以是冬天,正因为它寒冷、寥寂、不可逆。
而我们所能做的,或许不是把冬天变得完美,而是在不可避免的冬日里,允许自己停下来,为亲人朋友多留一些时间。而对于我们尚未进入冬季的人,允许悲伤存在,而不只是把那些无法被制度、理性或文化安放的情感,深深地埋在心田深处。
春去夏来,夏过秋至。冬,总有一天要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