渥水 – 2026冬 – 短文集

时光里的写生

作者:一尘

还有十天就是2007年了。悉尼的天空像大海一样碧蓝,几朵白云像荡漾的帆影,悠闲地浮在晴空。梅正在霍恩斯比市向住户发放全磁新年日历贴。日历左下角是梅的头像,下面是她的手机号和地产公司的名称。

街道仿佛在燃烧,空气中出现透明的光波,丝丝缕缕在眼前闪动。阳光下足有45度,梅边走边抹去脸上的汗水。电话忽然响了,传来凯瑟琳·布莱克夫人略带激动的声音:“梅,圣诞快乐!我要送你一件圣诞礼物。你猜是什么?”

“你的物业都修整好了吗?”

“是的,都准备好了。我等着你给我打分呢!”

“你真棒啊!这么快就准备好了。我新年后去拜访你!”梅知道圣诞节前每家都很忙,不便去打扰。

“干嘛新年后?就今天或者明天吧!你方便时过来,请带上售房代理协议!为了这份‘礼物’,我很努力呢!”凯瑟琳轻声地笑起来。

“感谢你的礼物,凯瑟琳!太让我意外了!今天四点,你方便吗?”

“当然了!我盼着呢!”

四个月前的一天,梅站在悉尼北区一座漂亮的房子前,多少有些忐忑。这是一座维多利亚时代的华美建筑,典雅、大气。红砖碧瓦,宽大的围廊环绕着房子,大门镶嵌着彩色透花铅玻璃。房子散发着迷人的古色古香。

她轻轻扣门,女主人马上出来了:“你好,梅!很高兴你的到来!”

“你好,凯瑟琳!很高兴见到你!”

凯瑟琳露出优雅的微笑。她是一位七十多岁的妇人,身体挺直,皮肤白皙,瘦削的脸庞,五官精致,一双深陷的眼睛满是柔和。

梅曾在电话中几次与凯瑟琳交谈过,约好了这次见面。梅谨慎地说:“如果你忙,我就停留十分钟。”

凯瑟琳笑道:“不忙。实际上,我这里很久没人来过了。如果你不忙,我有很多时间呢。抱歉,屋子有些杂乱!”

“倒是蛮有生活气息。”梅微笑道。

客厅很大,天花板有玫瑰花图案,墙壁四周镶嵌一圈木雕画轴,灯光柔和地从画轴后面射出来。一束阳光透过百叶窗斜射在砂石壁炉和墙壁上。几张典雅的油画挂在墙上,地上堆放着更多的油画。

“你的房子真美啊!”

一幅风景画吸引了梅:一条大路的尽头是一片金灿灿的野菊花,大路旁有几栋房子。野菊虽然在远处,却格外耀眼。构图、色彩都很美。

“这幅画真有意境!是哪位大师之笔?”

“我画的,五十年前。”

梅诧异地望着凯瑟琳:“你真是才华横溢!”

“多谢你的雅意赞美!”

凯瑟琳从窗户指向前方:“就是远处那个加油站,那儿地势高。五十年前,一到春天,就开满野菊花,像星星一样灿烂。”梅能感觉出凯瑟琳很浪漫。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吗?”梅问道。

“是的。”

“这么漂亮的房子,你卖掉后会去哪里居住呢?”

“墨尔本。”

“那里有家人吗?”

“是的,我的女儿。两年前,她又生了一个男孩。这个宝贝让我生活充实了很多。我也需要女儿的照顾。几经犹豫,我想应该有行动了。就是东西这么多,房子这么旧。”

“的确挺困难的。我认识一个油漆工,他们刷老房子很有经验,工作也很细致。”

“那好啊。这房子室内如果能重新粉刷一下,会非常漂亮。”看得出,凯瑟琳早就想过这一点。

“您在这里住多久了?”

“很久,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

凯瑟琳请梅坐下来,为她倒杯茶,开始讲述她与这栋房子的故事。

“房子是我丈夫的父亲母亲老布莱克夫妇留给他们的。老夫妇来自英格兰。后来,他们的父母,也就是我丈夫的奶奶爷爷,去世了,留给我公公婆婆一笔丰厚的财产。他们家是侯爵。我能说清楚吗?”凯瑟琳微笑道。

“我听得懂。我读过几本英国小说,了解一点。”梅微笑答道。她怎么也没想到,在大学期间读过的《傲慢与偏见》《简爱》《呼啸的山庄》中的人物后代,就出现在眼前。凯瑟琳仿佛穿透泛黄的纸张,一个盎格鲁撒克逊人后裔,侯爵后代的妻子,生在英格兰,长在澳大利亚,高鼻梁,蓝眼睛,操着一口地道的英音,真实地就在面前。梅在远离英伦的悉尼,缘于一个物业的出售,倾听了一段伤感的故事。

凯瑟琳声调缓慢,仿佛在阅读一本泛黄的旧书。

四十多年前,她的家经常有很多朋友来访。她和丈夫理查德·布莱克都非常好客。理查德是医生,朋友都是颇有身份地位的人:霍恩斯比市长、官员、律师、会计师、商人,还有一位经常往返欧洲和澳洲的船长。每到节假日,朋友们聚在这里,杯觥交错,谈笑风生,然后在乐曲中翩翩起舞。每家都有昂贵的汽车。当时,买一辆汽车的钱远超过买一栋房子。汽车是上流阶层的专属奢侈品,又是男士们热衷的话题:他们各自汽车的功能、优点、驾车的感觉,亦或欧洲又出了什么新车,等等。女士们谈话内容就更丰富:丈夫们的事业、他们又遇到什么趣事、孩子的教育,还有丈夫给她们买的新衣服;哪些是从英国买的,那些是从法国买的。欧洲上流社会的风雅,随着他们的到来,悄然在悉尼落地。凯瑟琳和丈夫为这样的聚会经常准备很多食物和好酒。客人们也会带来名酒,威士忌是他们的最爱,当然还有白兰地。

“此刻,我眼前依然会浮现出大家一起喝酒、聊天、跳舞的场面。然而,这一切因我先生的一场意外戛然而止。

那天,理查德很晚才离开诊所,外面暮色已降临。他穿过斑马线时,一辆急速驶来的汽车把他撞倒了。他头部大量出血,当场身亡。”

凯瑟琳的眼泪从眼角流下来,她轻轻用纸巾拭去。

朋友们帮她安葬了理查德。她在极度悲痛的打击下病倒了,三岁的儿子和不满周岁的女儿也病了。

女儿高烧三天没有退去,开始神志不清。凯瑟琳给朋友们打电话,请他们开车送女儿去医院,可是没有人回应她。

“梅,你能相信吗?所有的人都躲开我,没有一个人帮助我,一个都没有。”

她摇摇头,接着说:“我一直以为我有很多好朋友,大家会永远在一起,直到老去。我忽然发现在澳大利亚,我其实是一个人和两个不懂事的孩子。

我抱着昏迷的女儿,带着儿子,在雨中等候城市火车。那时火车一天只有两次。我们被冰冷的雨淋透了。所幸,我们及时去医院,否则孩子会因发烧引发癫痫。”

梅的眼睛也潮湿了,轻声说:“怎么会这样?这一切是为什么呢?”

凯瑟琳长长叹息一声:“因为我失去了经济能力,再无法举行浪漫的节日派对了。还因为我漂亮,女士们担心我抢走她们的丈夫。”凯瑟琳苦笑了一下:“当一个人没有价值的时候,没有人愿意和你做朋友。”

“我美好的人生在二十六岁定格,像电影的上半场忽然落幕。我走出了虚幻,走进我孤独无依的下半场。”

“野菊花是什么时候画的?”梅回到了那幅画。

“是我丈夫走后的第二年春天。家里再没有欢笑声,两个孩子也很安静。只有季节依旧轮回,野菊花依然绽放,却和我隔着一条长长的路。”

“这是一幅时光的写生。”梅感叹道。

梅再次来见凯瑟琳,和她签订了物业销售代理协议。代理期通常三个月,可凯瑟琳坚持让梅写六个月。一月份人们去度假,物业销售将从新年二月开始。

二月初,凯瑟琳的物业上市了。房子里里外外焕然一新,专业摄影师的照片和醒目的广告吸引了很多人来参观。一个买家对物业很喜欢,两周就签约了,而且卖价高于预期很多。凯瑟琳非常高兴,坚持请梅喝咖啡。

“你介绍的油漆工真不错,墙刷得很细致,还总是小心翼翼地挪动我的画。”凯瑟琳说。

“油漆工托尼是中国中央美术学院毕业。他也画画,而且画得很好。”

“是吗?真遗憾我不会中文,我们没有更多交谈!”

梅有些吃惊。一般人会说,可惜他不会讲英语。凯瑟琳却因为自己不懂中文而感到遗憾。她对中国人的尊敬让梅心里莫名地有一丝感动。

“你不怕我把物业卖低了吗?毕竟我入行不久,而业绩卓著的‘北区地产第一夫人’就在我们公司。”梅笑着问。

“不怕。我在街上遇见过茱莉亚,她的确不错。但我更相信你。

你小心翼翼地绕开我地上的画,用手轻轻地触摸墙壁,在桌子上写字时,先垫上本子。这些都让我看到了你的谦和、有耐心和善解人意,所以我选择了你。事实证明我的直觉让我选对了!”

梅笑了:“原来这些你都注意到了。我受母亲的影响吧,她就这样。我用手触摸墙面是为了确认墙壁是全砖的,实际上我轻轻敲击了,这样广告描述才能准确。”

“原来你这么用心!你没有‘地产第一夫人’的锋利,但是你也同样有热情。”

“很多困难不是靠锋利能克服的。”梅说。

“我很好奇,你来澳洲前在中国做什么工作?”

“我在大学里做英语老师。”

“难怪呢!我们有些相似呢。”凯瑟琳会心地微笑了。

“你在墨尔本看房子有眉目了吗?”梅问道。

“还没有。不过,通过和你聊天,我想我心中已经有具体的想法了。”几天前凯瑟琳曾去过墨尔本去看那里的房市,准备买房。

“你女儿也很高兴吧?”

“是啊,她说,她才是我卖房子最大的收益者。因为我终于可以到她身边去生活了!梅,谢谢你的鼓励和帮助,我也终于有勇气完成了我的最大心愿。”

她们愉快地交谈了很久。东方人和西方人在最深的精神层面其实没有本质区别。

梅又想起了那幅油画“春天里的野菊”。凯瑟琳画出了最美的野菊花,但鲜花凋零后的原野却留给她漫长的孤独。如果她丈夫没有那场车祸,他们会一直过着快乐无忧的生活吗?她会不会被其他变故打破平静?世间凉薄在二十年或者三十年后向她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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