渥水 – 2026冬 – 短文集

冬的困惑

作者:青晴

人生,与大自然一样,也有四季。

有春的生发,有夏的蓬勃,有秋的收获,也有冬的严寒。

自然的四季可以轮回,可以更迭;而人生的四季,却短暂而不可重复。

我们来不及慢慢品味那春日的花香,来不及尽情沐浴夏日的阳光,更来不及细细咀嚼秋日的果实,冬便悄悄地来了。

冬天的脚步很轻很轻,却带来了刺骨的寒冷与漫长的黑暗。

我们一生的四季充满了纠结和无奈。我们无法选择自己出生时间、地点和方式,我们也无力掌握每个季节的长短,那么,我们是否能够选择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以什么方式离开这个世界呢?特别是以什么方式告别我们的相识、朋友和亲人呢?

或许对于大多数人来说,他们没有选择,或者说他们放弃了选择。而另外一些人却选择了选择——那就是安乐死。

在中国,我接受的是中西医结合教育。作为一名医者,“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信念,以及救死扶伤的使命,早已铭刻于心。

二十多年前,我来到加拿大。经过多年的学习与实践,成为一名执业护师(family nurse practitioner),在诊所(primary care clinic )为病人提供诊治服务。也正是在这一套以“病人和家庭为核心”的医疗体系中,我经历了与以往不同的从医体验。

在中国,并不存在“家庭医生”这一职业。中国的医疗体系以专科科室和急诊为核心,医生基本上是面对疾病本身——诊断、治疗、抢救,完成一次次阶段性的任务。

而在加拿大,情况很不相同。家庭医生是医疗体系的第一道入口。从刚出生的婴儿直至生命的最后阶段,都由家庭医生长期跟踪和守护。

家庭医生要面对的,不只是一例例疾病、一个个病人,更是一个人的一生,一个家庭,甚至一个社区。

其中最令人纠结的,是病人对死亡的选择。

在肾科工作期间,一位七十多岁的病人在完成一次正常的血液透析后,平静地告诉我,这是他最后一次透析了,他决定不再以透析的方式维持生命。

那一刻,我几乎被这句话定住了。视线突然变得模糊,情绪在一瞬间涌了上来,几乎是出于本能,我对他说:“I am so sorry to hear that. I wish you would change your mind and come back for dialysis.(听到这个消息我非常难过,我希望你能改变主意,回来接受透析。)”

他接受了我的拥抱后,和蔼地说,很高兴认识我,感谢我的照顾,但他不会再回来透析了。

事后,上级医生找我谈话。他们认为,我当时流露的情绪和言语,可能会给病人及其家属带来额外的心理压力。

在这个体系中,我们必须接受并尊重病人的选择。

我向领导解释了自己的感受:我为这位病人感到惋惜。他的整体状况并不差,年纪尚可,生活可以自理,依然独立。在我看来,他并不是“走到尽头”的那类病人。

在理性上,领导的批评我是可以接受的;但在情感上,这份困惑却长久未能消散。从那以后,我开始有意回避与安乐死(MAiD)相关的学习和临床工作。我很清楚,这并不是因为我无法理解制度,而是因为我尚未准备好去面对自己内心深处的矛盾与不安。

这是一种逃避,也是一种自我保护。

虽然我现在可以处理一点与安乐死有关的工作,但是我内心仍然无法完全接受。

我无法安然地和病人以及病人家属讨论安乐死的话题,逐条审阅安乐死文件,以便让病人清楚了解整个过程。

我想,这种操作方式也许不是完美无缺的。病人在极度痛苦中,可能会失去理性分析的能力,而作出这种选择。我常常自问,如果病痛(至少剧痛)被控制之后,病人是否仍会作出同样的决定?

这是我的一点点质疑,也是我不愿参与安乐死工作的原因。

世界上的事情总是像早已安排好的那样蹊跷:一个星期前,我先生的表弟发短信告诉我们,得知癌细胞已经扩散后,他决定在第二天上午实施安乐死。

在短信里,他说他爱我们,希望以某种方式参与我们未来的生活……

我还没有把短信读完,泪水便不受控制地流下来。

我想给他发最后一条短信,我有太多话想说。但我先生阻止了我,担心我的话会给表弟以及他的妻子带来额外的负担。

时间一小时一小时地过去,在焦虑与等待中,我们度过了一个漫长而寂寥的夜晚。

一周后,表弟的家人给我们打来电话。像往常一样,他们关心地问我:“How are you doing? (你们好吗?)”我还没来得及回答,眼泪却先掉了下来。我说,“I hope it is not true. I am so sad about his decision .(我希望这不是真的,对他的决定我十分难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随后他们温和地安慰我:“Oh no, you should be happy for him. He has no more suffering.在 (哎呀,你应该为他感到欣慰,他已经安息了,不再受苦了)”

接着,他们开始讨论如何处理他的遗物,如何安排即将到来的圣诞节。一切看起来平静、理性、有序。而我,却在这一刻,再一次陷入了深深的困惑。

我开始反复问自己:当病人在清醒的状态下,能够理性地选择结束治疗时,我的悲伤是否“多余”?当一个文化把“不再受苦”定义为善终,我为何却感到不舍?如果有一天,我不再为这样离去的生命而心痛,那我是否作为医者而有些许失责?

也许,我真正困惑的,并不是病人的选择,而是在尊重病人的选择与对生命惋惜的感觉之间,我该如何安放自己的医者之心。

加拿大的冬正向我们走来。

冬天,的确不只有美丽的雪花,还有刺骨的寒风。

我曾经也幻想过,如果我掌管人生四季的安排,我一定会让秋天更长一些,让冬天来得更晚一些,这样人生或许会接近完美。

我现在明白,完美的人生并不存在,因为我们总要度过那个不完美的冬季。

冬天之所以是冬天,正因为它寒冷、寥寂、不可逆。

而我们所能做的,或许不是把冬天变得完美,而是在不可避免的冬日里,允许自己停下来,为亲人朋友多留一些时间。而对于我们尚未进入冬季的人,允许悲伤存在,而不只是把那些无法被制度、理性或文化安放的情感,深深地埋在心田深处。

春去夏来,夏过秋至。冬,总有一天要到来……

渥水 – 2025秋 – 古典诗

七律 • 秋望 (外二首)

作者:飞鸿 

立秋已过夜风凉,归雁依然在远方。
竹笛悠悠吹旧曲,残花阵阵散清香。

光虽淡去寒冬近,鸟却悄飞枯草黄。
奢望春来何日到,冰封雪冻有多长?

七绝 • 秋风寒

叶落风吹又到秋,山川换色水东流。
曾经繁盛春芳尽,叹息无声多少愁。

七律 • 清溪

一段清溪心上流,涓涓岁月润神州。
曾经荡漾春潮暖,无奈惊叹己巳收。
滚滚余波终逝去,依依旧景复难求。
天涯遥望孤云远,几度乡关秦岭愁。

渥水 – 2025秋 – 现代诗

轻狂(外二首)

作者:泰华

2023-1-23

可以理解的是年少轻狂
成长的心智
旺盛的生命
如正午的阳光有刺眼的光芒

轻狂是因为
命运的坎坷
尚未来到
世事的艰难
未曾体尝

轻狂也不是一无是处
敢于穿过无边的沙漠
涉足令人生畏的险滩
也许会踏出一条新路
磨练出月亮的柔和

挑战自我的轻狂
值得鼓励
值得借鉴
这样的轻狂
也许会积木成林
积土成山

然而
若肩负千万人的命运
不可轻忽
要慎之又慎
贸然的轻狂与任性
无疑是犯罪
可以带来毁灭
涅槃重生都变成奢望

收获

2025-9-26

金黄的稻浪在阳光下熠熠
远山环抱的田野
是蓝天降下的绿宝石
大雁列阵高飞欢呼
五彩斑斓的大地、山川
星罗棋布的人间万象
骄傲地仰首等待着检阅

收割机整装待发
粮仓虚位以待
秋天是收获的时刻
期待着果实成熟
那是劳动的汗水浇筑
那是生命的源远流长

生生不息的期盼
播散着希望的种子
不折不挠的信心
耕耘着目光中的宽广

收获只是一个个小小的驿站
通向天上的归宿

白露之夜

2025-09-07

泰华朗诵

季节的帆
驶过夏昼的炎热
进入秋夜的微凉
一轮清辉
镀金千家万户
涂银万里河山

晨雾层浮在小河的面庞
重现昨夜的梦幻
白露珠结于秋草的肌肤
来做明朝的泪珠

梦里归来的日子
撩起少年的心动
淡去的情愫柔肠
久违的儿时街巷
渐渐老去的亲朋
可否安好如初

不愿触碰你的清冷
恐勾起思念的点滴
年轮的行草
潇洒了鬓发上的飞白
白露静默
你我今夜好眠

渥水 – 2025秋 – 短文集

季节的信使

作者:芦苇

对于加拿大人来说,枫叶无疑是最好看的季节信使。

加国的秋总在不经意中摸索而来。某个明媚的清晨,忽见窗外的日本枫红了起来,似乎只是一夜雨的功夫,又似乎已经酝酿了整个夏天。因着阳光的不同角度照射,小枫树的红色也不尽相同:一面红得像热烈的火炬,另一面则是矜持的绛红色。

夏天已经招摇过了,该是秋了。

画家调色时,究竟能创造出多少颜色?没人数得清。但加拿大的枫叶,色彩之齐全,只怕把全世界的画板和画家都集中一处,也画不完。

一年分为四季,这是古老的科学,也是人们对大自然的温柔划分。一天连着一天的日子被劈成了四个部分:春、夏、秋、冬。这么一来,人们对生活的企盼也变得四季分明,既具体又生动。

十多年前初到多伦多时,已至深秋。初来乍到的我并不忙碌,但内心深处却鲜有悠闲。陌生的街道,从未见过的小动物,准备过冬的花儿,都兀自在太阳底下美丽着、快乐着,我的眼里却只看到冷清。看,外面又起风了!风吹起萧瑟,遍地都是即将枯干的落叶,虽说这些叶儿终将化作春泥,但我还是觉得很失望,这样的景色与从前憧憬过的加国秋景相距甚远。未到加拿大之前,我对她的自然风光早有所闻,这是加拿大啊,这是世上拥有最美秋色的国家啊,秋天怎会让人失望?风光片里的加拿大之秋,俨然就是一派人间仙境的景象,那些阳光下的枫叶,水边的红叶,屋檐后的黄叶,不但呈现出彩虹般炫丽的千万种色调,而且喜欢在清澈的湖面上复制自己的美。枫叶的聚集、落单,全都那么温婉迷人,胜过最美的油画。绵长的枫叶大道上,摄像机追随着山川、湖泊、田野、牧场,以及寻常百姓家的门前屋后。那一树一树的火红和金黄,恍若梦里所遇。

可那一年,我眼里的美秋却忘了我。

刚“登陆”的那段日子,我们住在一个“移民之家”。秋末时,就该开暖气了,但房间温度却被设得很低,我们把温度调高后,房东又偷偷地调回去,其他房客也只是无奈地摇摇头。后经先生与房东交涉,温度总算回复了正常,但一开始受凉的两晚却使我生了病,感冒症状伴随了我整整两个多月,让我苦不堪言,吃了很多泰诺药片。在“移民之家”的每晚,我和先生都睡不安稳,到了白天,我们也不喜欢呆在住处,而是早早出门,办理各种证件,四处闲逛。一日三餐能出门“将就”的,就出门“将就”一番。当时的士嘉堡有一家名叫“知味食轩”的自助中餐馆,生意兴隆。这些年,多伦多的中餐馆竞争非常激烈,这家餐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关了,但在当年,它时常人满为患。有一次,我和先生带着女儿就餐时,在门口等待区排队。

望着拥挤的人群,我对先生说:“想不到这么多老外喜欢中餐。”先生冲我挤挤眼,笑道:“现在,他们不是老外了。”

或许排队的时间太长了,凛冽的秋风又从各个有缝隙的地方吹进门,刚出生不久的女儿大声哭闹起来,像受了莫大委屈的小公主。我忍着咳嗽,一边哄她,一边窥听旁边的两位身穿精致裙装的白人妇女用极快的语速讲述她们即将到来的周末购物和生日计划。风中飘来的英文单词模模糊糊的,与女儿的哭闹声混杂在一起,合成一曲浑浊难辨的低沉音乐,她们所提到的生日蜡烛让我的心也摇起来。两种语言的较量在我心里长出了一双手,无论怎样使劲都无法完美合拢的一双手。我有些恍惚,突然产生了“梦里不知身是客”的迷惘,那一刻,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

故乡,异乡,我哪有心思辨别?我哪有心思窥探别人屋里的烛光?就说眼下吧,这桌上的一盘美食与硬梆梆的野菜有啥区别?反正我都吃不下。我和先生轮流照看哭闹的女儿,我连筷子都没拿起来动几下……

回到住处门口时,我发现,女儿的小推车上飘来一片硕大的枫叶,形状与国旗上的枫叶一样,颜色却不同,是有着泥土气息的暗红色。叶脉清晰,形状像半颗星星。加拿大国旗上绘有一片火红的枫叶:左右两边的红色象征海洋,中间的白底大红枫叶象征陆地。也就是说,加拿大的陆地上遍布枫叶,简洁的图案也象征着加拿大和她的人民,象征着加拿大人的淳朴和热烈。那天,我没有心思将这段话告诉女儿。女儿稍大一些后,对我和先生以及叔叔阿姨们的赏枫行为颇为不解,总是问,你们瞪着眼睛看那些叶子多傻啊。枫叶之美于她,就像云,多看一眼或少看一眼,都无所谓。但那一次,女儿突然得了这么个新鲜“玩具”,闹了一晚上的坏情绪竟然奇迹般地好了起来,她的嘴里发出带有强烈感情色彩的咿呀声,自顾自地跟枫叶说起悄悄话,破涕为笑。

然而,因女儿不再哭闹而松了一口气的我,却无法像她那样,凭着一片叶就可以笑起来。望着她,望着她手上的那一片枫叶,我的心越发地感到忧惧。我眼前浮现出风光片里的加国梦幻枫景,每一片枫叶都本该是一朵奇丽的花,可自从我来到这座城市,何曾寻过秋色?确切地说,我没有注意过枫叶。秋和枫叶不都是值得赞颂的吗?我何以只看到萧瑟遍地?那一个秋天,日子模糊得像梦一样。

所有的事情,都比枫叶更重要。

再转头一看,偌大的操场,一个人影也没有,呜咽的秋风追着落叶飞快地跑。这个世界上最著名的北方宜居城市,还未入冬就已有了刺骨的寒意。接下来的冬天该有多么漫长?还有多少未知正与冰雪女王一起疾步走来?我感到,有一种慌乱的感觉弥散在我的每一个毛孔中。大家问我,加拿大那边如何?漂亮吧?我总是懒得作答,只用一两张女儿在草地上奔跑的相片,敷衍一番。

就这样,我来加拿大后的第一个秋,在疾风和疑惑中走进了冬。毫无疑问,我错过了那一年的秋色。

后来,我们搬入好友推荐的北约克的一处公寓,房间里很暖,不再有温度低的问题,相反地,不可调节的过高温度总让我想跑到户外,呼吸一口冬天里的新鲜冷空气。第二年,儿子出生,家里变得异常热闹,墙上到处都是姐弟俩的涂鸦。我成天带着他们去荡秋千,一手推一个,好像每推一次,他们就能长上一公分似的——这是真的,我当时盼着他们长大,总觉得荡秋千就像在坐火箭一样!我们的移民生活也慢慢地步入正轨。我们和许多家庭一样,一边照看孩子,一边找工作、创业,艰辛与快乐兼而有之。由于移民入境后获得的社会保障和福利都比较健全,没有多少后顾之忧,我的心也就慢慢地变得安稳了。

到了第二年刚入秋的时节,朋友们便相约赏枫。于是,我也懂得了找寻不同的赏枫路线,为的是见识不一样的秋色。我们走了很多地方,那些日子真叫人怀念。一路所见,比记忆中的风光大片和图片美得多。没有任何摄影作品和文字能够表达我看到绚烂秋叶时的喜爱之情。每一次站在阳光和蓝天下,看枫林如梦,我便对自己说:“忘掉想描述的欲望吧,就将这一切存入记忆吧!”

即使不追寻赏枫路线,不驱车远行,我们也可以在自家门前、街区的小路和步行道上,看到枫叶呈现出橙黄、酡红、金黄、大红等许多层次不同的颜色。

一夜霜打之后,枫叶就突然红了起来,像被醇酒浇透,尽染千红百媚,醉入红尘。季节的信使,就这样将收获的甜蜜带到人间。那是怎样的爱啊?等啊等啊,风一吹,天一凉,雨一下,那数不尽的颜色——比彩虹更为炫丽的姹紫嫣红——一下子全来了。

我经常散步于家附近的一个湖边。冬天时,湖大面积地结冰,未结冰的湖面上踯躅着几只不舍南飞的野鸭。在秋天,湖面中则有另一番撩人的光景。柳树还绿着,倒垂的杨柳在清澈的湖面上摆动窈窕玲珑的倩影,一群野鸭悠闲地踏在水里的小树桩上,嘎嘎嘎的,或荡漾出欢快的水波,或追逐着落入湖面的金黄橘红的几片枫叶。

秋天的天空有不同于其他季节的蔚蓝和澄清。每天,悠闲的白云都爱在蓝天下飞来飞去。

湖边的一棵大枫树是我经常流连忘返的地方,树旁有一块与树干颜色一模一样的大棕石,半截身子坐在水里。枫叶的淡淡清香弥散在空气中。我若坐在石头上,便可以望着湖里的云和天,看野鸭从脚边游过,荡起涟漪。

棕色树干粗壮结实,像黑土一般安稳。枫树需要深植于大地才能顺利生长,它四周的其他植物通常很难成活。从树干伸出去的是粗细不一、形状各异的树枝,看起来很有活力,无论从哪个角度欣赏,都很特别。叶子很稠密,自初秋起,碧绿的枫叶就开始变魔术,成为五颜六色的调色板,红的像火,黄的像金,橙的像柑橘,紫的像薰衣草……每一种颜色都有许多渐变的、不同的层次。由浅到深,由初嫩到成熟,颜色一直在变。

出国后,我曾因为工作需要学习了与辨认色彩有关的一些课程,算一个非专业的色彩“达人”。但我却很迷惑,我总是不明白,我怎样才能记住这么多的美色呢?我的专业知识难以帮到我,因为枫叶变幻之时的诸多色彩,不会停留在树上等我,那些美丽,总在酝酿着下一波的五彩斑斓。

到了深秋时节,叶子开始落下来,沙沙沙的声音像蝴蝶在展翅高飞。沿着湖边,我可以走到小树林里,在大雪尚未封路前,我喜欢漫步在铺满了金红色枫叶的森林小径上,柔软,闪着金光。深棕色的树干背后是深秋的天——湛蓝而洁白。每次,若是遇到一阵大风,灵巧的枫叶就从地上飞起,旋转出轻盈的弧线,飘到空中,再落回地面。若是风小,落叶就会响起呢喃细语般的嘶嘶声。秋天的枫林有时会起雾。雾起时,远方的天空变得朦胧,薄纱的缥缈笼罩了一切。小径上的叶看起来晶莹透亮,像衔着一滴滴的露珠。

我久久地凝望着地上的枫叶,那宁静的华美打动了我。我想象着它曾经的忙碌,它曾陪着一棵树,嬉戏,成长,玩魔术,变颜色,直到落地重生。这不是盛筵将散时的寂寥,也不是夜空中隐去的星辰再也不会出现在光明中,这是最深沉的季节信使……当我们的心忘了季节,忘了童年记忆中的雪山呼唤,它就施展出魔力,带着火红的颜色而来。它还会离开,一尘不染地离开,而后再来,年复一年。

佛家说,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一朵花,一片叶,一个人,都是一个宇宙。我从枫叶的色彩变化中也看到了一个完整的宇宙。没有什么美是没有缘由的,我们的眼,我们的心,一片美叶,全都住在同一个宇宙中。只有我们的心敞开了,才能感受到这一切。

我曾在心中暗泣的遍地萧瑟,不复存在。四季的变换,时光的流逝,朦胧中无不透露着难以言说的神秘的美感。

渥水 – 2025夏 – 现代诗

夏(外一首)

作者:瘦灯

忒弥斯扭转腰肢
向四面八方投掷出
欲望淋漓的标枪
与阳光、空气、水摩擦
流光溢彩

火花铺撒在山川原野
烹开红色的茶
酿出绿色的酒
焙出橘黄色的咖啡
暗香舞动波尔卡

草木,灌木,乔木
恣意把玩微薰的风
滋滋的拔节声音
在弯月下奏鸣
夏之小夜曲

无尽夏

夏花灿烂,
嗟叹红颜短。
缘何不冻百年身?
怎那堪,
三伏无冰点。

无尽生涯,
渡劫一茬茬。
何者悠悠千载立?
绽奇葩,
无尽吾华夏。

加拿大四季诗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