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留痕|渥水 – 2026春 – 短文集

艺海逐风:一位跨文化艺术家与教育者的旅程与使命

作者:路风

在北美某首都中文电台《艺海流光》柔和的灯光下,近八十幅画作缓缓出现在屏幕上。当主持人问李枫“少数民族文化如何成为您的视觉基因”时,她的思绪瞬间穿越时空,回到了大瑶山的吊脚楼。从那里开始,一条清晰的道路在眼前展开——一条贯穿民族文化根脉、跨艺术实践与创意教育的漫长旅程。

第一章 根脉:生命与美学的启蒙

李枫的艺术基因,深植于中国少数民族丰沃的文化土壤。这不仅是一种血缘的牵连,更始于一场刻骨铭心的生命对话。

1978年初,李枫进入南方的一所艺术学院,真正意义上的启蒙发生在大三那年的大瑶山。李枫与村民同吃同住,最震撼的是目睹瑶妹刺绣嫁衣,指尖在布面上翻飞,彩线在随着呼吸的节奏穿梭,阳光落在绣布上,让石榴图案泛着暖光。象征多子多福的石榴、寓意比翼双飞的蝴蝶,一切美好祈愿都从心间流淌到指尖。艺术在这里不是陈列品,而是生活本身。

一次“治病”经历让李枫终生难忘。她因水土不服腹痛难忍,一位瑶妹端来一杯颜色灰暗的水微笑道:“莫问是什么,喝下便好。”李枫饮下后疼痛果然消退。后来瑶妹指着火塘里的草木灰对李枫说:“你喝的就是这个。”这杯草木灰水,成了李枫理解民族文化最生动的隐喻:最朴素的事物蕴含着最直接的生命智慧,而真正的艺术,就根植于这种生存智慧与生命信仰之中。

这次经历催生了李枫的装饰画系列《织》《挑》《播种》等。多年后,她将这些图案设计成“桂林火柴”包装,荣获1987年“省优秀包装设计奖”。从观察到创作,从艺术到实用,这个完整的闭环让李枫初次体验到文化传承与创新的可能。

2018年李枫回国参加校庆,接待她的一位苗族女学生羞涩灵动的容颜打动了她。回来后李枫用彩色铅笔即兴绘画,这幅画在朋友圈获得的热烈反响,直接促成了《回眸一笑百媚生》系列的诞生。为此,李枫2019年专程重返大苗山区,并远赴北欧、英国、夏威夷,用同一种媒介追寻不同土地上鲜活的面孔。这根深埋的脉络,在跨越地理的对话中不断生长出新的枝芽。

第二章 奠基:教学与设计的双重锤炼

在1991年踏出国门前,李枫在中国经历了作为教师和设计师深度耕耘的十年。这段岁月是理念的锤炼期,也是方法的形成期。

李枫在南方民族师范学校担任美术教研组负责人时,推动了一场静悄悄的改革。她将图案课重点从“复制传统纹样”转向“现代创意设计”,引导学生从自然与民间艺术中提取元素进行再创造。相关论文在1988年省年会上荣获一等奖,这让她确信:创意是可以被系统启发和训练的,这是美育的核心。

同时,她活跃在商业设计领域。“千里光”中草药香皂包装两次获市优奖,其组合包装设计荣获中南五省“优秀设计奖”;“小溪”香皂包装也获得省级奖项。这些实践教会她将美学融入生活,理解材料、市场与视觉传达的微妙关系。

教学与设计的双重身份形成了良性互动:市场经验让教学不脱离实际,教学反思让设计更具深度。这段“双重奠基”的生涯让李枫坚定了一个信念:无论学生未来成为教师还是设计师,他们都应接受激发创意的专业训练。 这份信念如同一个压缩文件,在她远渡重洋后,在新的文化土壤中被彻底解压释放。

第三章 跨越:在异质文化中寻找自我声音

1991年,当李枫带着这份“激发创意”的信念踏上欧洲土地时,一场全方位的文化震撼正等着她。行走在画廊、展览馆密度冠绝全球的阿姆斯特丹,流连于卢森堡充满历史感的街巷,伫立在巴黎圣母院钟楼上眺望,沉浸在通宵狂欢的音乐节中感受生命的奔放——一个巨大命题随之浮现:在这片拥有强大艺术传统的土地上,一位中国艺术家该如何发出独特而有效的声音?

答案在于对话而非模仿。初到荷兰时生活简朴,李枫与丈夫租住的房间只有一张床、一张茶几。那张矮茶几成了她的画桌,因没有合适凳子,她常跪在地毯上创作。膝盖被地毯磨得微麻,但看着水墨在纸上晕开,与西方颜料的色块渐渐融合,心底满是探索的兴奋。身体的姿态放低了,精神的触角却奋力伸展。她开始尝试让中国水墨的意境与线条,同西方绘画的色彩与构成进行深层对话。

当李枫的作品在阿姆斯特丹展出,当地观众驻足询问画作背后的东方哲学时,她意识到真正的跨文化融合正在发生。它不是符号的简单拼贴,而是精神层面的相互抵达与共鸣。 欧洲经历让她完成了从“中国艺术家”到“国际对话者”的身份转换,为后续在北美深入进行文化播撒与教育实践铺平了道路。

第四章 创造:“创意在先”的教育哲学

居住加拿大创办“李枫美术”后,她将全部艺术思考凝聚成一个可传播的教育体系,明确提出“创意在先,基本功后来”的核心方针。这源于一个根本信念:艺术教育首要目的不是培养职业艺术家,而是塑造具备“高感性能力”的完整人格——包括审美力、创造力、共情力以及将万物连接、讲述故事的能力。

2013年,这一理念在北京举行的“中加国际儿童艺术交流展”上得到辉煌验证。李枫美术送展的29幅作品,每一幅的构思与表达都截然不同,无一雷同。它们最终斩获金、银、铜奖及最佳创意奖等多项大奖。新华社以《‘中加儿童艺术展’助提艺教文化内涵》为题报道了展览。主办方秘书长当时说:“我们的艺术教育有时忽视了保护儿童天马行空的天性……这个展览希望能传递艺术带给孩子们的快乐!”这与李枫的宗旨不谋而合。

二十多年来,李枫的学生凭借在创意实践中养成的思维习惯,不仅进入顶级艺术院校,更被世界名校的医学、法律、商学、工程等多个领域的专业广泛录取,他们证明:创意教育赋予的是一种可迁移的“元能力”,是在人工智能时代保持人类独特竞争力的关键。 她将这些思考写成《创意在先领艺教风骚》一文,希望将这份理念传播得更远。

当这一教育理念在中加儿童艺术展上得到验证时,李枫也逐渐意识到,这份教育实践背后,还承载着更厚重的文化使命。

第五章 使命:根脉的当代回响

在电台访谈的结尾,当话题转向“非遗视野”与“文化使命”时,她所有的经历汇聚成清晰的认知。作为穿梭于文化之间的艺术家与教育者,她的使命是双重的:“‘守护与转化’,和‘播种与点燃’”。

“守护与转化”意味着不让珍贵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成为静止的标本。她的实践——无论是将瑶绣图案转化为现代设计,还是用国际通行的艺术语言刻画民族面孔——都是在尝试进行“活性转化”,让传统的内在精神在当代语境中重获新生。

“播种与点燃”则是通过教育,在每个孩子心中播下自信表达的种子。她教授的不仅是技巧,更是一种基于文化理解的创意方法论。当不同族裔的孩子从各种文化传统中汲取养分并融入创作时,他们正在实践最生动的跨文化对话。他们,才是未来真正的希望。

第六章 结语

从大瑶山的一杯草木灰水,到北美教室里的创意火花,这条路蜿蜒而清晰。李枫始终是那个采集不同文化“灵丹妙草”的旅人,也是那个努力点燃心灵火种的园丁。艺术于她,从来不是孤立的技艺,而是联通生命体验、叩问文化根脉、激发未来可能的坚实桥梁。在这艺海流光中,李枫愿继续做一阵自由的风,吹过传统的山谷与现代的原野,在永恒的对话与创造中,抵达一个又一个开阔的彼岸。

渥水 – 2026冬 – 古典诗

七绝 • 轱辘体组诗·情满冬天

作者:宏伟

乙巳冬季在去水上公园的路上,与伊利员工小伙伴丹丹巧遇,有幸参加了伊利水上村店五周年庆典,在此又与天津老乡赵远玲姐姐相识,由此演绎出情满冬天,冬至不冷,三九不寒的故事。当姐姐得知我摔伤后,多次为我制作美味素食锦和三鲜包,令我感动不已。有感而发。

〔一〕

相逢一面似亲人,初见伊玲水上珍。
素未平生年庆日,故乡热土暖心身。

〔二〕

不幸摔伤肩骨折,相逢一面似亲人。
送来素食三鲜饺,玲姐情真暖我心。

〔三〕

热情雅贶福无垠,好客温良吉运巡。
情满冬天无冷意,相逢一面似亲人。

雅贶kuàng的释义:敬辞。称对方的赠与。

渥水 – 2026冬 – 现代诗

冬的来意(外一首)

作者:云凤

冬,以冷峻的面孔
注视所有苏醒与沉睡
风携来咒符般的寒意
将万物引入深长的低语

永生或许是生命遥望的岸
它们用全力与智慧泅渡
——而冬是必经的窄门
是一道寒光铸成的栅栏

能否穿过这沉默的试炼
将决定年轮是否继续生长
能否在冰封的刻度上
抬起迈向永生的步伐

梦与灵魂

当身体进入梦乡
灵魂开始远航
它展开星辉的翅膀
飞翔到任何想去地方,

它穿过量子的云雾
上升与天神共舞
下降同地脉低语
耳畔萦绕着远古的潮汐
掌心握着宇宙初开的密钥
轻盈飞入未来的城堡

走兽的眼波藏着奔跑的旷野
飞羽的梦境铺展天空的纹理
而含羞草在月光下收拢心事
年轮里封存着不为人知的四季

你看不见它透明的翅膀
却能看见它在晨曦中飞翔
它点燃绿色的火焰
在生命的容器里扬帆

生命的姿态万千
是灵魂在展示自己的容颜
物种的丰富多彩
是灵魂在变换自己的舞台

生命的梦
是灵魂在寻找自己的秘密
来龙去脉

渥水 – 2026冬 – 短文集

冬的困惑

作者:青晴

人生,与大自然一样,也有四季。

有春的生发,有夏的蓬勃,有秋的收获,也有冬的严寒。

自然的四季可以轮回,可以更迭;而人生的四季,却短暂而不可重复。

我们来不及慢慢品味那春日的花香,来不及尽情沐浴夏日的阳光,更来不及细细咀嚼秋日的果实,冬便悄悄地来了。

冬天的脚步很轻很轻,却带来了刺骨的寒冷与漫长的黑暗。

我们一生的四季充满了纠结和无奈。我们无法选择自己出生时间、地点和方式,我们也无力掌握每个季节的长短,那么,我们是否能够选择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以什么方式离开这个世界呢?特别是以什么方式告别我们的相识、朋友和亲人呢?

或许对于大多数人来说,他们没有选择,或者说他们放弃了选择。而另外一些人却选择了选择——那就是安乐死。

在中国,我接受的是中西医结合教育。作为一名医者,“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信念,以及救死扶伤的使命,早已铭刻于心。

二十多年前,我来到加拿大。经过多年的学习与实践,成为一名执业护师(family nurse practitioner),在诊所(primary care clinic )为病人提供诊治服务。也正是在这一套以“病人和家庭为核心”的医疗体系中,我经历了与以往不同的从医体验。

在中国,并不存在“家庭医生”这一职业。中国的医疗体系以专科科室和急诊为核心,医生基本上是面对疾病本身——诊断、治疗、抢救,完成一次次阶段性的任务。

而在加拿大,情况很不相同。家庭医生是医疗体系的第一道入口。从刚出生的婴儿直至生命的最后阶段,都由家庭医生长期跟踪和守护。

家庭医生要面对的,不只是一例例疾病、一个个病人,更是一个人的一生,一个家庭,甚至一个社区。

其中最令人纠结的,是病人对死亡的选择。

在肾科工作期间,一位七十多岁的病人在完成一次正常的血液透析后,平静地告诉我,这是他最后一次透析了,他决定不再以透析的方式维持生命。

那一刻,我几乎被这句话定住了。视线突然变得模糊,情绪在一瞬间涌了上来,几乎是出于本能,我对他说:“I am so sorry to hear that. I wish you would change your mind and come back for dialysis.(听到这个消息我非常难过,我希望你能改变主意,回来接受透析。)”

他接受了我的拥抱后,和蔼地说,很高兴认识我,感谢我的照顾,但他不会再回来透析了。

事后,上级医生找我谈话。他们认为,我当时流露的情绪和言语,可能会给病人及其家属带来额外的心理压力。

在这个体系中,我们必须接受并尊重病人的选择。

我向领导解释了自己的感受:我为这位病人感到惋惜。他的整体状况并不差,年纪尚可,生活可以自理,依然独立。在我看来,他并不是“走到尽头”的那类病人。

在理性上,领导的批评我是可以接受的;但在情感上,这份困惑却长久未能消散。从那以后,我开始有意回避与安乐死(MAiD)相关的学习和临床工作。我很清楚,这并不是因为我无法理解制度,而是因为我尚未准备好去面对自己内心深处的矛盾与不安。

这是一种逃避,也是一种自我保护。

虽然我现在可以处理一点与安乐死有关的工作,但是我内心仍然无法完全接受。

我无法安然地和病人以及病人家属讨论安乐死的话题,逐条审阅安乐死文件,以便让病人清楚了解整个过程。

我想,这种操作方式也许不是完美无缺的。病人在极度痛苦中,可能会失去理性分析的能力,而作出这种选择。我常常自问,如果病痛(至少剧痛)被控制之后,病人是否仍会作出同样的决定?

这是我的一点点质疑,也是我不愿参与安乐死工作的原因。

世界上的事情总是像早已安排好的那样蹊跷:一个星期前,我先生的表弟发短信告诉我们,得知癌细胞已经扩散后,他决定在第二天上午实施安乐死。

在短信里,他说他爱我们,希望以某种方式参与我们未来的生活……

我还没有把短信读完,泪水便不受控制地流下来。

我想给他发最后一条短信,我有太多话想说。但我先生阻止了我,担心我的话会给表弟以及他的妻子带来额外的负担。

时间一小时一小时地过去,在焦虑与等待中,我们度过了一个漫长而寂寥的夜晚。

一周后,表弟的家人给我们打来电话。像往常一样,他们关心地问我:“How are you doing? (你们好吗?)”我还没来得及回答,眼泪却先掉了下来。我说,“I hope it is not true. I am so sad about his decision .(我希望这不是真的,对他的决定我十分难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随后他们温和地安慰我:“Oh no, you should be happy for him. He has no more suffering.在 (哎呀,你应该为他感到欣慰,他已经安息了,不再受苦了)”

接着,他们开始讨论如何处理他的遗物,如何安排即将到来的圣诞节。一切看起来平静、理性、有序。而我,却在这一刻,再一次陷入了深深的困惑。

我开始反复问自己:当病人在清醒的状态下,能够理性地选择结束治疗时,我的悲伤是否“多余”?当一个文化把“不再受苦”定义为善终,我为何却感到不舍?如果有一天,我不再为这样离去的生命而心痛,那我是否作为医者而有些许失责?

也许,我真正困惑的,并不是病人的选择,而是在尊重病人的选择与对生命惋惜的感觉之间,我该如何安放自己的医者之心。

加拿大的冬正向我们走来。

冬天,的确不只有美丽的雪花,还有刺骨的寒风。

我曾经也幻想过,如果我掌管人生四季的安排,我一定会让秋天更长一些,让冬天来得更晚一些,这样人生或许会接近完美。

我现在明白,完美的人生并不存在,因为我们总要度过那个不完美的冬季。

冬天之所以是冬天,正因为它寒冷、寥寂、不可逆。

而我们所能做的,或许不是把冬天变得完美,而是在不可避免的冬日里,允许自己停下来,为亲人朋友多留一些时间。而对于我们尚未进入冬季的人,允许悲伤存在,而不只是把那些无法被制度、理性或文化安放的情感,深深地埋在心田深处。

春去夏来,夏过秋至。冬,总有一天要到来……

渥水 – 2025秋 – 古典诗

七律 • 秋望 (外二首)

作者:飞鸿 

立秋已过夜风凉,归雁依然在远方。
竹笛悠悠吹旧曲,残花阵阵散清香。

光虽淡去寒冬近,鸟却悄飞枯草黄。
奢望春来何日到,冰封雪冻有多长?

七绝 • 秋风寒

叶落风吹又到秋,山川换色水东流。
曾经繁盛春芳尽,叹息无声多少愁。

七律 • 清溪

一段清溪心上流,涓涓岁月润神州。
曾经荡漾春潮暖,无奈惊叹己巳收。
滚滚余波终逝去,依依旧景复难求。
天涯遥望孤云远,几度乡关秦岭愁。

加拿大四季诗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