渥水 – 2025春 – 现代诗

杰奎琳之泪(外一首)

作者:郭辉

必定是用整个大海
釀制的。琥珀色浸染开来
弦子上的万倾
波涛,痛感,骨裂之声
灵魂的失衡与颤栗
仿佛即刻就要
淹没这个世界所有的呼吸了

琴弓里弧型的闪电
掠过潮汐,掠过沉默的松香与
结晶了的盐
点燃一场巨大的共鸣
天空渐渐暗下来了
星光下的泪点
每一滴都如同指逢间的沙漏
掩面而哭,俯身而哭
向着绝望哭
天地如眼眶,天地也如琴箱
激荡着泪水永无止息的
——回响

听莫奈《睡莲》

呼吸多么均匀
那蜂子振动翼羽一样的鼾息
从深蓝的水面上
拂过,惊扰得
波心的梦,愈加五彩斑斓了
星星也生出了妒嫉
一滴滴一滴滴
洒落在莲叶盘上莲花瓣上
溅起来满满一湖
有声有色有情有趣的光
岸柳垂下枝条
那么多翡翠般的大耳朵小耳朵
分明在偷偷谛听
那些睡梦里芳香四溢的情话
和一支画笔里流出的
天籁之音……

渥水 – 2025春 – 短文集

那年那月

作者:空谷

那年的清明节时逢四月四号星期四。渥水市3700号威尔士亲王大道的清晨分外繁忙。路边不少售卖鲜花的小摊。除此之外,还有些小摊居然难得的还有香烛、纸钱和冥币。这里是一座庄严的墓园。初春空旷的墓地,一阵阵凛冽的寒风掠过,把来给亲人扫墓的人们心里吹出了一片片愁云。不时飘落的雪花,落在人们脸上,似逝去的人在天上挥着手,轻轻抚摸着前来扫墓人的脸颊。周遭,可以看到不时拿着纸巾抹眼泪的人。

那年的清明节时逢四月四号星期四。渥水市3700号威尔士亲王大道的清晨分外繁忙。路边不少售卖鲜花的小摊。除此之外,还有些小摊居然难得的还有香烛、纸钱和冥币。这里是一座庄严的墓园。初春空旷的墓地,一阵阵凛冽的寒风掠过,把来给亲人扫墓的人们心里吹出了一片片愁云。不时飘落的雪花,落在人们脸上,似逝去的人在天上挥着手,轻轻抚摸着前来扫墓人的脸颊。周遭,可以看到不时拿着纸巾抹眼泪的人。

午后,雪停了,风停了。斜阳即将西下,黄昏来临。热闹繁忙的墓地,回归了往日的肃静,在落日余晖中显出了它的疲惫,似乎准备着在将要来临,静静的夜晚里,休憩自己累坏了的一天。

此时在一座墓碑旁,出现了两位女人,一位四十左右,干练的齐耳短发,显出了她的精明能干。她蹲下身,利索地从包里掏出几个盘子,依次放在一座墓碑前,然后一一掏出苹果、点心和几个包子摆放在盘子里,又掏出一个花瓶摆放在墓前。另一位女子二十多岁,身穿一袭黑色裙式风衣,头上被一条宽大、长长的黑色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她一只手抱着个襁褓,怀中的婴儿正甜甜地睡着。她腾出另一只手,把手中的一束耀眼怒放的红色玫瑰花插在了花瓶里。

两位女人,不声不响,默默立在墓前。在太阳跳进地平线的一刹那,中年女子开口了:
“秋叶,走了,咱回去吧!”

中年女子一把搂着怀抱婴儿的年轻女子,欲意离开,而年轻女子眼中含着泪水,不情不愿地被裹挟着,一步一回头地跟着中年女子向停车场踟蹰走去。上车启动了马达。

随着马达的启动声响起,也把中年女子的思绪拉回到了去年十月份的感恩节……

春花从妹妹的病房一出来,就被辛格医生拦住了:“于女士,请您跟我来我办公室一趟。”春花机械地跟着辛格医生,进了他办公室。辛格医生边走边问:“于女士,您看到您妹妹了吧?她还好吧?”于春花答道:“还好,她刚刚睡着了。”辛格医生拉开桌旁的椅子,示意春花坐下。辛格医生扭过身,从桌上拿起一张纸,盯着凝视片刻后,缓缓抬起头看向春花,用低沉的声音说道:“于女士,作为医生,我不得不告诉您一个不幸的消息:您丈夫方柯尤(麦克)先生不幸于今天临晨抢救无效,在4:44离开了人世。我已经给您写好了死亡报告,请您收起,可以为他办理后事了。尽管春花已经知道了这结果,在从辛格医生手里接过死亡报告时,心里还是莫名地被刺痛了。她低头默默地读着:

姓名:柯方尤,性别:男,42岁,于2023年10月15日4:44 am因食用过量Valium,经抢救无效,死于渥水市公民医院。
医生:库玛尔•辛格
2023-10-15

不知不觉中,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读完,春花想到辛格医生还在边上,她强忍着把眼泪又咽了回去。转身对辛格医生说:“谢谢您,还得麻烦您带我去一下太平间。”

听到这儿,辛格医生一愣,看了一下春花,把本来想对她说的安慰话,硬硬给憋了回去。辛格医生给太平间打了电话,报出04号家属马上要去看死者,请准备。他带着春花乘电梯,到了-1楼,右拐进了044房。工作人员拉开了蒙在尸体脸上的白单子,春花看到了那张熟得再也不能熟悉的脸。盯着丈夫三分钟,居然没有一滴眼泪,然后毅然转身离去。空留辛格医生自己站在那里发呆。

春花独自回到家里,看到往日丈夫、妹妹在一起吃饭逗嘴的餐桌旁如今安静得瘆人。偌大的房子里,空荡荡的,没一点声响。这事儿来的太突然,她被砸懵了。两个她最亲近的亲人,在感恩节送给她一个特殊的感恩节礼物–双双殉情了。只是丈夫麦克走了,而妹妹秋叶被抢救了过来。更大、更惊人的礼物是妹妹还怀上了麦克的孩子,已经三个月了。如何处理麦克的后事?如何安顿刚刚抢救过来的妹妹秋叶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如何面对周围的人们?她该怎么办?再坚强的女人,此时也撑不住了。她倒在了沙发上,抱着靠垫放声痛哭。

不知过了多久,“冰雪覆盖着伏尔加河,冰河上跑着三套车……”是春花的手机铃声响起。春花看了一下屏幕,是那婶。她按下接听键。

“春花啊,我和老那今天都请好假了,我们做了些吃的,估计你一直没吃饭,这就给你送过去。”说完不等春花答应,就挂了电话。春花止住了哭泣。进卫生间冲了个热水澡,强迫自己要打起精神来。

没一会儿,老那和那婶敲开了春花的门。一进门,那婶就开口问道:“春花,麦克走了,到目前为止,除了警察、医院和我们俩,还没通知任何人吧?”春花摇摇头。

“那好,春花你听我说:麦克是突发心脏病半夜送医,抢救无效去世的。送走麦克后,你和妹妹秋叶因悲痛欲绝,需要回国休假半年。妹妹可以休学一学期陪你,你可以请停薪留职休假。你觉着这样可好?”

春花默想一阵,肯定地点了点头。那婶又开口道:“这两天,你的主要任务是:要照顾好自己,同时保证秋叶不能出事。剩下的事儿我和老那分好了工,他负责通知单位和亲朋好友,我联系殡仪馆,你只要拿个主意就好。遇到具体事宜我再跟你商量。”春花继续默默地点点头。接下来她听到那婶在打电话:
“喂,请问是安乐园殡仪馆吗?”
“是,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您?”
“我的朋友于春花,丈夫突发心脏病,在公民医院抢救无效去世了。想咨询一下你们的服务。”
殡仪馆根据那婶提供的情况,确定了遗体运往殡仪馆的时间,选择了土葬及棺木。 最后敲定了葬礼的日期、地点、葬礼仪式。那婶又确定了葬礼的来宾以及主持人和一些具体的琐碎事宜。

同时,老那则忙着给公司打电话:
“您好,罗杰斯!我是老那,今天我不能去办公室了,咱们的同事麦克尤突发心脏病……去世了。同时,想请您在咱们部门发个公告通知一下好吗?我正在帮助他们家处理后事,如果订好了葬礼日期,我会及时通知您。”

……

听着老那和那婶的电话,让春花紧张的心情缓和了一半。

两周后,办完了丈夫所有身后事的春花,带着妹妹秋叶回了中国。

第二年的清明节,她们又回到了渥水市,市民们看到与她们一同回来的,还有一个她们从中国领养的,刚刚满月的宝宝。

渥水 – 2025冬 – 短文集

学会滑雪,让我重拾青春

作者:小油灯


题记:“只要皱纹不长在心里,我们永远风华正茂。”


那年,我们一家三口同时学习滑雪,老公和儿子当天就上了绿道,而我在初学者道上滑了整整一个冬天。一个没有运动细胞的女人——这是我给自己贴的标签。

初到加拿大,几乎所有认识的人,都告诉我们必须要学会滑雪。加拿大的冬季寒冷且漫长,是抑郁症的高发期,若不进行户外运动,活动范围便会被局限于室内,在家与办公室及超市之间穿梭。而且大家都住得比较分散,想见个朋友也不方便,尤其是初来乍到的,不会滑雪的话很难熬。 

听了朋友们的建议,我们决定先去买滑雪装备。在试完滑雪鞋后,我,跑了。我本能地抗拒滑雪这项运动,准确地说,除了走路,我不喜欢所有的运动。我的平衡能力极差,我怕摔,我怕死……总之,滑雪让我望而却步。 

老公和儿子苦口婆心地劝了我很久,朋友们也耐心地开导我,都没起作用。无奈之下,那爷俩硬把我“押”上了雪场,“先租个装备试一下,实在不行再放弃!” 

我的第一次滑雪就这么开始了,在仅有一百米的初学者道上,从头摔到尾。 

初学者道的坡度缓到走路也滑不倒,而我根本就站不起来,一站起来就倒下,于是我先要努力地学会站稳才行,与婴儿刚学站立一模一样。当我站稳后,教练就教我滑雪的姿势,以及如何刹车。两个滑雪板呈三角形,就像一块披萨的形状,披萨的顶角度数越大速度越慢,若两个雪板的前头并拢就刹车了。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呀!我稍微往前滑一点,啪啦摔倒;站起来,再稍微一挪动,再摔;见到前方有人,不会躲,继续摔。教练崩溃了,没见过像我这么笨的人,无奈地说:“先教你如何摔倒吧!” 

摔倒也是有正确姿势的,随便摔会受伤,但是,在情急之下,哪有时间思考如何正确地摔,以及如何摔得漂亮呀!于是我开始先练习摔倒,千万不能用手掌撑地,一定得将手臂卷起来,就是抱住手臂,或是抱住腿,侧摔,这样就不会受伤,一直练习到肌肉记住为止。 

学会了站稳,学会了滑,学会了刹车,学会了摔倒,还要再学会如何闪躲。 

若不会闪躲的话,撞上了别人相当危险,好在,我只被小孩子撞过,无碍。要想会闪躲,必须得有熟练驾驭雪板的技巧,若没有只能自己先摔倒,也要避免相撞。我就从练习如何抬脚等动作开始,抬左脚往右转,抬右脚往左转,会转弯就能避免相撞了。 

如何在陡坡上减速,如何急刹车,如何加速,全学了,总共换了五个教练。纵使这样,在每次去往雪场的路上,我仍然很焦虑,那是一种来自内心深处的抗拒,就是不喜欢。 

滑雪本是一件轻松愉快的事情,可是由于我的体力不支,滑完上半场就累得想睡觉了。一次,吃完午饭后,老公要带着我去滑下半场,我坚决不去,回了他一句:“你不懂夜的黑。”他只好自己去了。 

真的是因为我体力不行才感到如此累吗?直到遇上第五个教练才了解真相,是因为我精神过度紧张,全身始终处在一个特别僵硬的状态,两个膝盖也紧紧地内扣,就怕劈了叉,心志又不高,所以就很累。教练让我先学会放松,腿部松弛,滑板自然往前滑,根本不需要用力。这是位女教练,她理解我,知道我的痛点,所以她先给我做了心理辅导,再教我如何在雪场上驰骋;她带着我上了绿道,又上了蓝道,而前四位教练只在初学者道上教过我,选择一位合适的教练太重要了! 

再后来,我就开始自己滑了,大部分时候都是在绿道上,时而平缓,时而陡峭,每次都能轻松滑完。一次,在一个分叉路口,我没注意路标,不小心滑进了专业滑雪道上,也是密布在丛林中,只是窄了很多,大概就一米多一点宽,弯道密集,脚下是高低起伏的小坡坡。一开始我并不知道这是专业人士的滑雪道,心里还嘀咕,咋这条道如此崎岖不平呢——当我注意了弯道,脚下就失去了平衡;注意了脚下,又差点撞到树上;我慌了,没刹住车,一个个小坡坡直接把我弹飞!谢天谢地,没把我弹到树上挂起,把我弹到了一堆雪窝上,我就像乌龟一样趴在上面,待我反应过来发现没有疼痛,很庆幸,但是我起不来,也没法将雪板取下,只能静静地等待救援了。 

事后,一个姐妹说她的朋友为了躲人不小心撞到了树上,树叉直接戳破了她的肺,我着实被吓出一身冷汗。幸好,这次我没有受伤。其实滑雪场建设得很安全,像我这种菜鸟,只要不去滑野雪,都不会受伤,姐妹的朋友真的是个意外。可是我才克服了恐惧呀,没想到危险来得如此之快,这使我的警觉意识提高了不少,但我仍然是不喜欢。 

转过年的冬天,我们来到了魁北克城比较专业的滑雪场地,朋友知道我胆小技术差,就带着我坐了四趟缆车,来到了最高处的山顶上,只滑山顶的那一小段。像我这种水平的通常是从第一趟缆车那里下去,二十几公里的绿道也容易滑,只是人特别多,朋友就干脆带我来到了山顶,人少,滑起来爽。 

下午三点半左右,工作人员来提醒我们要下山了,他们四点钟就下班,并要求我们从黑道滑下去,其他的道都先关闭了。朋友问我行吗?别无选择了,不行也得行啊。毕竟是第一次滑黑道,让朋友们先下去,我就慢慢地往下滑吧。 

黑道是什么样子呢?从上往下看深不见底,有点站在悬崖峭壁上的感觉,视觉上接近九十度的坡了。我的腿一弯,身体往前倾,没有像老鹰一样俯冲,而是滑起了大型“Z”,这是最安全的。我边滑边想:“怎么这么快就下班了呢?天还没黑呢!”此时,我才看见雪道就像一条白色的锦缎,镶嵌在高山森林中,山的底部就是宽阔的加蒂诺河,大河的上面有正在滑冰的“小点点”,看上去山河相接,莫非滑到底就是河道吗?当然不是。这只是站在高处的视觉效果而已。啊,我现在可以欣赏风景了,好开心。

坐了四趟缆车才登顶的高山上,也不知道用了多久才滑下来,反正我下来得极其不舍,还没有滑够就结束了,不想走。就从这一刻起,才猛然发现:我已经不知不觉地爱上滑雪了! 

来到最后一段坡道,朋友们排了一队在等着我,他们为我热烈鼓掌。 

那一年,我45岁,给自己定位成“一个没有运动细胞的女人”,不愿意走出舒适区,躺平一切等死;更不相信自己的老胳膊老腿,还能学会滑雪,也没有受伤,着实信心倍增。特别感谢我的老公重重地推了我一把,否则永远不会知道,在我懒惰的躯壳内竟然藏着一个如此精彩能干的自己。“只要皱纹不长在心里,我们永远风华正茂。”

加拿大四季诗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