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关尔
转过去,转过去,再转过去,并不是就回到了原点,也不是说让你调整好角度看镜头。要是说生活在某个时刻真的像电影,那么你会不会想要跳过一些镜头?其实,我只是想让你转头,把头转过来,不要看后面。晚上那么黑,就算有路灯,也要留意脚下的。
我还对你说什么了,不记得了。天那么黑,那天怎么突然就停电了。不记得黑暗中怎么就握住了你的手,叫你小心别摔着。其实我根本就不晓得前面的黑影是谁,就听见笑声和叽哩哇啦的说话声。面前的黑影很灵活,像剪影在暗中晃动,老是回头和后面的人讲话,回头的时候脚底下还移动,我赶紧就抓住了这个不知道是谁的黑影。后来你同我讲,还以为我晓得是你,所以才伸手去扶的。
也不完全是天黑,想想班上那么多人,来自世界各地,开课短短几天哪里搞得清谁对谁。印象深的就是天那么黑,黑到我以为可以看见满天的星星,而其实一大群女生在停电的夏夜里找洗手间,兴奋得在黑暗中叽叽喳喳像麻雀,瞬间就像回到了学生时光;根本就顾不上抬头看星星。还记得的是,那天晚上太热了。江南的夏天,尤其到了晚上,闷得很,没有一丝风。不开空调的话,一定会叫你尝到一动不动都浑身流汗的感觉,而且是汗流浃背。
而现在,我坐在了另一个黑夜的夏里,一个和你相隔一年之后、万里之外、甚至带着些许寒凉的夏夜。而你,还在那个挥汗如雨、闷得胸口像喘不过气、白天知了叫个不停、晚上也没有一丝风的江南苦夏里么?
“你请我喝咖啡”“好呀”,你同我的讲话什么时候开始的,怎么就自然而然地没有一丁点的客气和陌生呢,我都没有去想。不过让我想到了桃叶渡,还有“梅花三弄”的故事。

“我给你讲讲我的故事吧”“好的呀”,我应着。咖啡店的窗户很大,落地窗的那种。窗外有植物,咖啡店在环形路上的一边,风景是足的。好像一个唱戏的人,行头、举止都蛮有做派的,只是舞台的布局、灯光由不得他。这家网红书店,又被叫做书店咖啡店就是这样的情形。书么倒是满满的,人也是满的,到处都塞满了,感觉连气味都没有空间散发出去。即使空调打了很低,依然不能保证只有咖啡的香气,或者夸张点说,没有书的气息。还有的就是灯光。咖啡店要用什么颜色、多亮的光,并不晓得。只是看着窗外,环形的路面衬着梧桐,昏黄的路灯,不自觉就抢占了里面的腔调。
“大学同学?”“嗯,也是同事,一个学校的。不过,隔了两年他就考研,去了外地。”你的眼神像是回到了过去,虽然看着我。“他念研究生的几年,是我供的。这没什么,我自己愿意的。只是……”你不看着我了,垂下了眼睛,声音低了下去。“妈妈忽然得了病,她想在临走前看见我结婚,我是独生女。我同他讲,他却一直不应。后来妈妈危险了,我去求他……我想哪怕不结婚,能来见一面,让妈妈放心走,结果最后还是没来。”你停了下来,愣了一会儿,接着说“我没有问他为什么,我隐隐约约知道一个什么师姐师妹的传闻,不过事实不再是传闻了。”
我们俩彼此看着,好像在说的是我们俩人之间的事。一个说,一个听,没有反驳,没有打断,没有表情;又感觉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一个和你我都没有任何关系的旁人的故事。一点都不像你的开头“我给你讲讲我的故事”。
“我还是结婚了,抢在了妈妈走之前。她就我这么一个小孩,她就这么一个愿望。”你看着我,没有流泪。我听着,也还是什么没有说。可是我的心知道你把所有的泪在那个时刻聚在一起,都流尽了。你的脸上没有表情,我却依然能够感受到多年前你的心,在那个时刻就像黑夜里起伏不平的山,起伏不平。“他也是老师,不是我们学校的,我爸爸托人介绍的。你晓得的,在我们那里的小城市,我们家条件算蛮好的。家里好几套房子,又是独女儿,他愿意上门的。”
两个年青的女孩子从我们眼前穿着吊带晃了过去,她们摆了个姿势,在我们旁边立着的贴墙书柜前照相。我想借着被打扰的节奏,顺势问你要不要再来一杯咖啡,打个岔,想让你停下来歇一歇。你坐在那里,说着过往,看起来轻巧地好像“轻舟已过万重山”。平静的脸上毫无表情,平静得叫人心疼。“不要了”你的声音很轻,“还有的”。你的眼睛很黑,眼睫毛也黑,眉毛也黑,眉上一整排齐齐的刘海也黑。记起了小时候好像妈妈讲过的,头发生得下的人命苦。怎么样叫生得下还是上呢,应该是指刘海的发际线吧,之前还从来没有在意过。看着你蹙着眉头,脱口就应了我不想讲的那两个字,“我怎么这么命苦呢?本来想着算了,老天爷安排了另一个人,就安心过日子吧。哪个晓得我也生了场病,他就要离婚。那时候都是我老爸来医院送饭,我同爸爸讲小孩子归我,我守着你养老。他讲我说呆话,小孩子家没有爸爸怎么好。”
“也许是妈妈的保佑,反正我挺过来了。结果轮到他了,出了车祸撞到别人,自己差点把命送掉。我爸爸帮他前后花了二十多万赔偿,也许是感激,也许更是看到了我老爸的钱,总之从此他再不提离婚的事了。可是,我的心再也回不到认命过日子的以前了,我看透了他的无情和自私、冷漠和势利。”
你在说这个“另一个人”的时候,说到了命怎么这么苦。那么到底是之前的“那个人”更让你痛苦,还是眼前的“另一个人”呢?痛苦原是无法比较的,只是我感觉你在说到“另一个人”的时候带着的是气愤、失望、无奈,而相反对于那个给你致命一击的,你却冷漠到像是真的“相忘于江湖”了。那些痛去了哪里?是靠一点一滴的日子抚平了么?可是如今你无法安心立命过日子,那些痛无法散去,岂不是平添了更多么。我说不出什么,没有问你,也没有安慰你。你的痛像山,无法挪动。很困惑,生活等同于人生么?对于生活或者人生,我们需要热情,一往情深,那苦难呢?
“我去了澳洲,通过了对外汉语教学项目选拔,三年的任期。”黑黑的眼睛像星星,发出了光,看着你,我还是没有话,不过我笑了,带着爱抚,你能感到的。“今年结束了,也该回去了,儿子九月要上三年级了。”你也露出了珍贵的一丝笑,“他毕竟是小孩的爸爸,如果我们离婚,不论谁带着孩子再婚,别人会像我或者他一样对我的儿子好吗?”原来,“另一个人”还有个名字,叫“小孩的爸爸”。“你觉得娜拉走后会回来吗?”忽然间你换了问题,我看着你,不知说什么。
“我们出去走走。”我指着窗外的梧桐,你一下子就站起来,说最喜欢南京的梧桐了。没有风,黑得透顶,路灯从梧桐树里探出斑驳的微弱光影,有点旧旧的感觉。再看路灯,竖在那里光秃秃的,即使孤单还是发着光。“还是外面舒服噢,出出汗蛮好的。”你有点摇头晃脑的惬意,不像一个快要四十岁的“娜拉”,我喜欢看你轻松的样子。我又忘记抬头看星星,其实很热的时候不一定有,连月亮也没有的。只是我就是觉得夏天的夜里本来就该有星星,黑得幕布一样的天空,点点星星,或者满天繁星,再热的天也会感到安静而充满凉意。而那些很热的夏夜,真的没有星,天空只有黑,不过你可以有——闭上眼睛,它们就在你脑海里,在心底。就好像感到凉意的时候不一定有风,那句诗写得好“时有微凉不是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