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识改变命运

作者：他乡客

华⽣命运坎坷，两岁半时⽗⺟离异，⺟亲带上他和10个⽉⼤的弟弟华领⽣活，单身将兄弟俩抚养成⼈。⽗亲再婚，又⽣⼉⼥，从未过问他们兄弟⼆⼈。⺟亲在⼀个国营⼯⼚做绘图员，挣着微薄的⼯资，娘家也没有什么背景，基本没有提供帮助。由于单身上班又带孩⼦，⺟亲身体每况欲下，有⾼⾎压，⼼脏病，关节炎等多种慢性病。

1966年⽂化⼤⾰命开始，华⽣兄弟俩都在同⼀中学，哥哥初中⼆年级，弟弟初⼀。学校停课闹⾰命，兄弟俩就在学校混⽇⼦。1968年初掀起了上⼭下乡运动，15岁的弟弟受同学蛊惑，偷了家⾥的户⼝本报名去了东北建设兵团。当妈妈知道后⼀切已经晚了，⽆法改变，当时驻中学⼯宣队同⺟亲达成协议，⾛⼀个，留⼀个。谁知到夏天，⼯宣队撤离，⽽住宅所在地的红卫兵中学⽣又来动员华⽣也要消除城市户⼝，赶去下乡，对于当初的⾛⼀个留⼀个的承诺完全不认账，他们三天三夜轮班不停的批评动员，学⽣和⽼师三班倒，而⺟⼦⼆⼈⼏乎没有吃饭和睡觉的时间。到了第四天傍晚，⺟亲⼼脏疼得⽀持不下去了，在⽼师和红卫兵学⽣们⼿持⽊枪的押解下，去了附近的⼩医院。医⽣发现⺟亲的⾎压不正常，低压120/⾼压200，华⽣的⾎压40/90. 医⽣听了症状和经过说，再这样下去要出⼈命了。⺟亲悄悄与华⽣商量：要不咱们从后门跑了吧；华⽣摇摇头说：往哪跑啊，被抓回来还不被打死，先退了户⼝保命吧。于是出了⼩医院，对着⼏⼗个持⽊枪的红卫兵中学⽣和领队⽼师宣布：同意消户⼝。学⽣们齐声欢呼，因为⽼师曾经对学⽣说每动员⾛⼀个死⻆，他们就会多⼀个⼈留城，果真⾃私是⼈的天性。⺟⼦⼆⼈在拿⽊枪的学⽣们的陪同下，到派出所注销了天津城市户⼝，之后学⽣们⼀哄⽽散。回家后，连邻居们都不理解为何政策如此残酷，本就是孤⼉寡⺟相依为命，却硬要⺟⼦分离。

因为⺟亲体弱多病，华⽣退了户⼝也没想下乡离家，只怕⾛后⺟亲性命难保，阴阳永别。当时粮⻝严格定量供应，凭城市粮本或粮票才能买到粮⻝，华⽣退了户⼝，就没有了粮本，这样⺟⼦⼆⼈每⽉只有吃⺟亲⼀⼈28⽄半的定量过活，有时也⽤存的钱到⿊市上买粮票或鸡蛋充饥。三个⽉后，实在过不下去了，就求街道居⺠委员会给华⽣临时粮⻝供应，好在居委会的⼤妈通情达理，为华⽣发放临时粮⻝定量，就这样，每⽉华⽣央求借3个⽉以前的粮⻝，因为是临时的，就时而给时而不给。

从1968夏天，经1969、1970年，到了1971年⼀⽉，刚满19岁的华⽣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想要改变在城⾥没有户⼝的命运。在这两年半时间⾥，华⽣坚持⾃学数学和语⽂。他从原中学⾥借过⼀本中国⻘年出版社出版的《历代⽂选》没还，这本1000多页的古典⽂学集华⽣读了多遍，⼀些有名的⽂章他可以背下来。⼀天，再次翻开《历代⽂选》，他被名篇李密的《陈情表》吸引住，这是⻄晋⽂学⼤家李密上奏给晋武帝的表⽂，与诸葛亮的《出师表》并列为古代抒情散⽂的两⼤杰作，千古传诵。

⾂密⾔：⾂以险衅，夙遭闵凶。⽣孩六⽉，慈⽗见背；⾏年四岁，舅夺⺟志。祖⺟刘愍⾂孤弱，躬亲抚养。外⽆期功强近之亲，内⽆应门五尺之僮，茕茕独⽴，形影相吊。⽽刘夙婴疾病，常在床蓐，⾂侍汤药，未曾废离……（翻译成⽩话是：本⼈幼年的不幸遭遇，⽗亲早逝，⺟亲改嫁，⾃⼰从⼩便与祖⺟相依为命；如今祖⺟年事已⾼，又疾病缠身，需要⾃⼰的照顾，不能远离）。

每当华⽣读到这感情浓郁深厚、凄恻婉转、真切⾃然的⽂字，联想到⾃⼰的⼗分相似的身世处境，不禁热泪盈眶。这天在华⽣⽴志要改变命运时，忽然想到⾃⼰为何不也写⼀封给⾼层领导的信，要求为照顾多病缠身的⺟亲重新恢复⾃⼰的城市户⼝。决⼼下定，仿照
《陈情表》的思路和⽂彩，华⽣也写了⼀篇⾃认为能感天动地的信稿，⼤意如下：

尊敬的领导：我名华⽣。⾃幼遭不幸，我两岁半，弟弟⼗个⽉，⽗⺟离异。⺟亲单身把我们兄弟⼆⼈抚养长⼤。弟弟相应号召已经去了⿊龙江建设兵团。我又被红卫兵逼退了城市户⼝。⺟亲现在疾病缠身，需要我照顾。请领导考虑实情，给我恢复天津城市户⼝。万分感激……

信写好了，⼀时犹豫该寄给谁，李密上表给当朝皇帝，华⽣想寄给最⾼领袖或夫⼈，按当时的社会情况，大概率不能寄达，反而可能给⾃⼰招来杀身之祸。俗话说县官不如现管，于是在信封写上：寄给天津市委书记 谢学恭同志收。

出乎意料的是，信寄出两个⽉后，派出所主动给华⽣上了城市户⼝。不但是华⽣，整个天津市退了户⼝未下乡的⻘年⼈都重新上了户⼝。然后街道组织这群待业⻘年义务扫⼤街。华⽣和⼏⼗个青年⼈天天扛着扫帚扫马路。又是两个⽉，华⽣被分配到⼀个集体⼯⼚当铆焊学徒⼯。从此华⽣开始⼀边学习焊铆⼯，⼀边⾃学数学。7年后华⽣考上了南开⼤学。那是后话。这就是华⽣借学到的古典⽂学知识改变命运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