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瘦灯

剧烈的颠簸刚刚减弱,雷鸣般的欢呼声便在机舱内爆发出来:着陆成功了!911事件一年了,飞行的安全依然牵动人心。
这是一架旅游包机,从渥太华直飞古巴的瓦拉德罗。
“美丽的哈瓦那,那里有我的家……”老常不禁轻声唱起了幼年学会的歌。“明媚的阳光照新屋,门前开红花……”飞机上居然很多人一同唱了起来,相互一望,全是华人面孔。
瓦拉德罗是一个狭长的半岛,沿岸分布几十个度假村。世界顶级的沙滩、清澈得难以置信的海水,由金色、湖蓝向深蓝次第展开。
老常夫妇入住一家四星半的度假村。两栋半圆形公寓楼包围着两个桥下连通的游泳池。周边环绕着饭店、酒吧、剧院、舞厅、桑拿、健身等服务设施。
他们尽情地享受着阳光、沙滩、美酒以及各类表演。有时也坐大巴游览其它景点和城市。一走出封闭的旅游特区,便能看到普通百姓向外国游客投来的异样目光。但也有例外。常有人打招呼:中国人吗?革命同志!更有一两位混血模样的人说道,他们也是中国人!来了两百年了。
大卫•常从建筑工地回来,冲了一个淋浴,回到书房。墙上挂着曾祖父挎枪的照片、以及爷爷在龙岗公所演讲的照片。满墙的照片展示着古巴华人的历史。19世纪中叶,古巴从中国招募了15万契约劳工,从事制糖产业。他们的勤劳、聪明和自律,远远超过了当地50万黑人劳工,受到雇主们一致好评。合同期满,一批人就留在古巴发展,在哈瓦那逐步建起了南美洲最大的中国城。大卫家族很快就有了自己的产业。因为爷爷会说西班牙语,能与政府打交道,在华人圈子成为领袖。孩子们也都受到了很好的教育。爷爷为了强化华裔的汉语教育,决定从中国老朋友那里,给大卫介绍了一位广州学师范的女学生,傅黛荷。她才貌双全,又是教会学校毕业,熟悉西方文化。两人一见倾心。
大卫把自己泡在沙发里,点燃一支雪茄。慢慢欣赏黛荷的那些来信。先把照片看了一遍,然后再品味温情的文字。他需要时时查字典才能领悟微妙的意境。他承认,他们已经不可分离了。他起身到案前,开始把婚礼的精致安排,一一列了出来。
古巴国家水上芭蕾剧团晚间演出。老常夫妇早早赶了去,在前排架设摄像机时,听到了广播通知:今晚寒流19度,大家注意保暖。寒流?19度?来自雪国的老常不禁哑然失笑。
7点钟演出开始。灯光音乐,靓女帅哥,美轮美奂。老常看过水上芭蕾比赛,但没看过这些有着剧情、阵容豪华的专业演出。演员们身着泳装,身材曲线一览无遗。由于是水中运动,演员呈现的是原生态的高颜值。出水芙蓉啊!老常不由脱口而出。
突然听到有人高喊露塔(Lotus荷花)!女神露塔!只见几位靓女簇拥之下,一位头戴皇冠,身穿绚烂长袍的女子,袅袅走来。优雅自信的微笑,无可挑剔的的身材,让饱览美女的老常眼睛也为之一亮。几个轻柔的芭蕾动作之后,露塔猛然一抖,只剩下了紧身泳装。然后一个弹跳在空中转体,毫无声息地插入水中。紧接着又轰然出水,贴着水面,天鹅般掠水飞舞。接近岸边,才看出是四位帅哥潜水背负她前进。又是哗啦一声,黝黑的露塔弹跳出水面,站在老常面前。她一手高扬,一手掐腰,大长腿几乎伸到他的脚下。俏丽面庞上的甜美笑容,让老常内心一阵莫名的恍惚。
黛荷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背靠沙包歇息下来。前方枪炮声不绝,飞机轰鸣着掠过街区。空气中的浓重硝烟,使她不停地咳嗽。她从挎包里,取出一个笔记本,匆匆写起来。
亲爱的大卫:
你不会想到,我来到上海已经一个星期了。作为战地服务团,我和姐妹们忙着送物资、运伤员。
大卫,原谅我没有征求你的意见,作出了这样的举动。我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的。我知道你深深地爱着我,我也无时无刻不在思念你,思念加勒比海的海滩,还有岸边摇曳的天堂树。我无数次地在梦中造访过你设计的西班牙风情的海景洞房。
亲爱的,请放弃我吧。请你带着那个热爱你的卡门,去你多次描述过的风帆船、夜总会、娱乐场,尽情享受属于青春的爱情。不要伤心,忘掉我吧!
87师的谢团长,请求服务团将日军俘虏押到近郊一个仓库,今夜启程。服务团基本都是妇女和老人。一路上会有日寇飞机的追杀,还有日本浪人、汉奸的袭击。我们都明白,这几乎就是自杀式的行动。但是无人退缩。
大卫,我相信你身上也流淌着中国人的血液,你一定会支持我。
古巴诗人何塞 •马蒂的这句诗就是为我而写:我已经活过,我已经死去。
我在永恒中等你。中国万岁。永远爱你的,
傅黛荷。你的美丽的黑芙蓉。
黑色,到处是黑色。老常夫妇沿着沙滩默默地漫步。
空气的潮湿和脚下的松软,告诉他们这是在海滨。
“怎么都不觉得这样的黑暗可怕。反而有温馨的母亲胚胎的感觉。”老常幽幽地冒出一句。
“是啊。像极了巨大的黑色莲花,一层层包裹着我们。”老常太太回应。
“黑色屏蔽了人的空间感知,反而产生天涯若比邻的感觉。”
“对,任何东西突然穿越过来,都不奇怪。”
不知哪里冒出一声:“Hello!你们好!”
俩人惊奇地发现,在空中悬着一排洁白的牙齿。
一束手电光照在地上,反射出一位深色服装,皮肤黝黑的汉子。
“中国人吧?隔壁度假村的?”
老常亮了一下胸前的名片:“对,不知不觉走到这里来了。”
“我是这里的夜间保安。你是姓常,还是弓箭张?”
“你还懂这些?没带弓箭。”
“哈哈!我也姓常。有中国血统。”
大家都兴奋起来。跟着保安来到他的办公室。
保安叫卡洛斯•常。祖上是契约劳工过来的。经过几代的混血,皮肤已经是闪亮的咖啡色。他说,常家祖上在古巴独立战争中立过功,军衔很高。爷爷叫大卫,知名建筑师。到了爸爸一辈,卡斯特罗的革命没收了他们一切家产。卡洛斯大学毕业,学建筑。因为工作收入太低,就辞职来到特区当保安,工资每月10美金。
老常夫妇听到这里,决定回旅馆拿些美金给他。卡洛斯急了:“No!这使我感到羞愧!”看到老常失望的表情,又说“那请你帮我们买本西班牙—汉语双用字典吧。这里的华裔,几乎全部都忘了汉语。我们想办所中文学校,让孩子们学起来。我女儿一直想学中文,将来到中国寻根。”
“你女儿了不起。她干什么?”
“国家水上芭蕾舞团。你们前天晚上见过她。”
“露塔?!”俩人一同喊了起来。
卡洛斯一脸幸福地笑着:“露塔•常”。
一本小小的字典,竟然难倒了老常。加拿大找不到,只好次年回国时,在上海搜索。转过几家书店无果。老常想起了上海侨办。
一位年轻的科长,傅大卫,接待了老常。承诺他负责购买10本字典,寄到古巴。随后两人攀谈起来。大卫说在整理奶奶的遗物时,发现奶奶年轻时曾有个未婚夫在古巴。淞沪会战期间,奶奶负了重伤。后来辗转到了延安,和大卫的爷爷相识并结婚。两人感叹一番,乱世命运多舛,情缘梦断天涯。
回加拿大半年后,老常收到古巴一封信,是卡洛斯写的。信中说10本字典收到了,中文学校也开办了。并在最后说,中国侨办正在为华裔青年,申办留学奖学金。
几年后,老常回国开会。早餐厅正转播国际水上芭蕾比赛,中国队夺得桂冠。他抬头一看,领奖的队长竟然是常露塔。采访人员称她为亮丽的黑芙蓉,具有中/西/非裔血统的古巴姑娘。
当打趣地问她是否有男朋友时,常露塔大方地笑了:
有!他叫傅大卫,我们纠缠了100年,在永恒中相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