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文刃

浪涌如初,日照如昔。
长嘴鹬在沙滩上撅尾觅食,
身姿如亿万年前的原始生命,
在海的子宫里前趋后避、寻找意义。
盐与泥混成血,那是生命的初探——
光从海面滑落,落入无名细胞。
海的影子,沉默如母亲,
让一切在潮起潮落间消逝又重生。
世界边缘裸露于退潮,
长嘴鹬在浪花边追逐着远古的记忆。
文明的身影隐没在石灭的暮色中,
以同样姿势向虚无俯身,
为生、为欲、为了延续。
风吹海面,浪掩足迹,
文明,不过生物欲望的语义外衣。
海不嘲笑,因它知道——
自己亦需要在潮起潮落中方能呼吸。
鹬鸟振翅飞起,夕光闪于羽端,
生与灭之间,是欲望的领地。
在无边轮回里,生命做着同一件事:
以生之名,向虚无跪拜。
大海深沉神秘,
借着浪花的呼吸在絮絮低语,
一遍遍诵读古老的经文:
存在,即是跪拜。
巴拿马运河
站在新世界的中点,
欲坠的夕阳也为我强作欢颜;
重山中杀出细流一湍,
暮色中竟安静成和平的港湾。
两大洋的惊涛骇浪呼号着袭来,
此刻驯服地匍匐在脚下;
两大洲被劈开的安第斯山脉,
此处也无奈地保持了缄默。
新大陆的脊梁在此弯折,
那是贯通南极洲到北冰洋的巨大山系——
高原、火山、冰河和雨林,
一路沉默地托举着人类最早的记忆。
向北,奥尔梅克的石像依旧肃立,
特奥蒂瓦坎的诸神已风化成碎片,
玛雅人用金字塔丈量星辰的距离,
阿兹特克大神庙被埋在城市的脚底。
向南,印加的石阶铺向云端,
马丘比丘仍在浓雾中守望山谷,
以太阳为血脉,帝王们的城墙严丝合缝,
仿佛能以秩序抵抗即将来临的悲剧。
所有这些曾经的高度与辉煌,
在火器、战马与瘟疫到来的前夜仍然沉睡。
占据大陆千年的庞大帝国们
在数年间即松动、崩塌,不堪一击。
血统、语言、神祇、记忆、骨骸——
在十字与火焰中被重铸;
三百年里,原住民人口几乎消失殆尽,
文明不是被征服,而是被“抹去”。
波托西深山挖出的白银被装进巨大的帆船,
在几亿亡灵的低泣声中向大洋深处远航。
财富从安第斯山脉流向西班牙、罗马、伦敦,
而这片土地的主人却化为“误差”而“凋零”。
运河这条联通两大洋狭窄的航道,
百年前由移民与劳工的血汗铸成——
热带瘴气、山洪、塌方、瘟疫都未能阻止,
巨轮“爬升”到山巅,在新大陆中心的穿越。
大西洋的风与太平洋的雨在此汇合,
原本的世界从不曾真正分裂,
只是我们习惯于被分裂,
相信阻隔有利于巩固统治,攫取特权。
我看见,山海可以被贯通,
文明可以在断裂中重新找回自己的航道;
弱未必终弱,柔也能克刚,
被抹去的在重新显现,被阻隔的终将通畅。
闸门开启,爬升后的巨轮面对崭新的海洋。
世界能被开凿、被连接、被改写,
人性的力量,也将冲破世间的束缚和阻隔,
最初的涓涓细流,以恒穿山,永不被闭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