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文学经典?
作者:一尘

晚饭后,铁军泡了两杯茶,放在咖啡桌上。他打开电视,想和燕燕享受一下忙碌一天后的二人世界。燕燕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电脑,有一篇文章她腹稿已想好了,就是没时间动笔。
“又要去写文章?你总是把自己搞得那么累,图什么啊?今天想写什么?”铁军问。
“‘经典’,我出的题目。”
“啥题目啊?你认为什么是经典,什么就是经典吗?”铁军有些不屑地说。
“当然不是。经典是经得起时间考验,沉淀下来的有思想价值的文学作品。”
“那你说说,什么是文学经典?它有什么价值?”
燕燕想了一下说:“经典有深刻的思想价值,能引发人思索,给人生活的信念和力量。”
“那些励志的书是经典吗?”铁军问。
“不是,起码我认为不是。这是一个飞速发展的年代,信息革命给生活带来了巨变。人们在物质生活富裕的同时,精神生活却日渐贫瘠,人们热衷于追求奢华的物质生活。这是一个充满虚荣、缺少理性、盲目跟风、鱼龙混杂的时代。很多所谓的精英,并没有创造有形或无形的财富,而是利用自己的商业信息优势、经验和手段,获得巨额财富。他们以此控制着普通人的经济命脉,并不断把社会财富合法地占为己有。比如索罗斯、雷曼兄弟、假药、毒奶粉,从金融资本的贪婪,到产品质量的沦丧,再到商业领域无处不在的欺诈,都是对财富的追求导致的。很多所谓励志的书籍,实际只是在鼓励个人奋斗,去获得名誉和财富。”
“你不是读过这样励志的书吗?而且,当时你也说读了这样的书很受鼓舞。”铁军问。
燕燕点点头,说:“是啊,几年前,我还把罗伯特·清崎的书奉为至宝,羡慕他的雄心壮志和个人奋斗精神。所谓的精英精神,到底是什么呢?它造就了更多的人学会怎样利用机会,创造机会,怎样利用人性的软弱和大众的盲目,让自己的财富迅速膨胀,而无视社会发展和民众利益。这些书不是经典。”
“嗯,你分析得有点道理,说下去吧。”铁军开始对燕燕的话产生兴趣。
“经典是那些给人更宽阔的视角,让人懂得人生的真谛,深刻认识人性的作品。经典通过对人性的深刻剖析,唤醒个人的觉悟,给人以精神力量。”
“你说的这些有人感兴趣吗?”铁军半嘲笑、半认真地说。
“也许没有几个人吧?这是一个鼓励个性自由的时代,人们把现实看得更重要,或者把金钱和享受看得更重。谁关心这些枯燥的话题呢?”燕燕轻轻叹息一声,低下头。
铁军从她的叹息声中,读出她的无奈。他把杯子往燕燕手边推一下说:“先喝点水。说说你喜欢的经典吧。”
“《论语》《道德经》以及唐诗、宋词和类似的作品是经典;《安娜·卡列尼娜》《巴黎圣母院》《约翰·克里斯多夫》、贝多芬的音乐、米开朗琪罗和达·芬奇的画作是经典;那些能折射出人类思想光辉和智慧的作品是经典。此外,那些能把人性写透,但依然给人以精神鼓励,慰藉人心灵痛苦的作品,是经典。而《儒林外史》在我看,就不是经典了。”
“为什么?”铁军更加好奇地问。
“它引不起读者精神上的震撼,它细化、夸大了人性的贪婪、自私和狭隘。让人对这世界产生怀疑和厌恶,感觉时时刻刻都需要提防周围的人,因为书中就推演了这样一个世故的“现实”。一些人认同这个社会现实,因而这些人会变得更世故、贪婪,甚至羡慕钻营和机巧。”
铁军有些吃惊,说:“但是它真实,揭露社会的丑陋,是一部很有生命力的书啊。据说钱锺书都非常看重这本书。”
“你说得不错。揭露社会的丑陋,抨击现实的腐朽,它有一定的社会意义。可是,它需要读者有一定的甄别能力。如果一个人在少年时,读这样的书,他会受到什么样的影响呢?”
“《安娜·卡列尼娜》为什么是经典呢?”
“安娜是一个热情、真诚、善良的女子,可她却背叛了她的丈夫,后来又被她的情人抛弃,最后卧轨身亡。表面上看,这是一个轻浮女人的必然结果。可是,托翁的苍劲之笔让这个轻浮的女人有了真实而令人震撼的人性。她对官僚僵化的丈夫、对所谓风雅的上流社会生活,充满厌恶。她内心孤独苦闷,有一种强烈的渴望要摆脱虚荣平庸的生活。作者对人性的揭示如此深刻,让人不但看到了安娜处境的悲惨,对她的命运同情怜悯,更看到了她鲜明而真实的人性。这唤醒读者的良知,进而引导人们对自身人性进行反省。”
铁军道:“有道理。你再说说为什么要阅读经典,它有什么现实意义?”“阅读经典可以提高人对自身、对他人的深刻认识,完善自身的人格,让人有自信心和同理心。它让个人获得足够的精神力量,即使面对苦难,依然有勇气承受。它促使人去思考,去爱,去行动。
“举两个例子。第一个例子,有些人带着悲观的思想,每天都在抱怨这个世界,无论对什么都持怀疑否定的态度,所以他们的生活也庸庸碌碌。比如他们说:‘旅行就是从自己待腻的地方到别人待腻的地方去。’这是一个多么狭隘的观点。旅行本来是带着一种探索的愿望去体验新世界,去丰富自身的阅历,让心灵通往一个更开阔的天地,变成一个精神更丰富的人。上面这句看似聪明的话,抹杀了人们的心灵渴望和探索精神,让人流于庸俗肤浅。”
“第二个例子,还有些人用一种玩世不恭的方式、轻蔑的态度对待严肃的问题。他们在对待弱势者的窘迫生活或者恶劣的社会现象时,流露出浅薄、高傲、鄙视和嘲弄。反观卓别林同样是用喜剧的形式展示社会生活。他把机器时代漠视人性,把人变得机械、渺小、无助,写得淋漓尽致。前者把严肃的社会问题肤浅化;后者把平常的生活深刻化,思想化。卓别林用喜剧反抗人被异化,变得麻木的命运。这也许就是经典和非经典的区别吧。”
铁军说:“是的。读什么样的书,滋养什么样的灵魂。”
“一部经典给予人的启示,胜过十部甚至百部普通的作品。”燕燕继续说道,“否认经典、亵渎经典,是对人类文明的践踏。它模糊文明思想的基本概念和逻辑,破坏人类伦理道德的原则。这如同肆意砍伐、破坏自然环境一样,危害社会和个人的未来。”
铁军忽然想起来什么,说:“你前天不是和我说,《三体》是一部特别好的书吗?作品最后不是描写地球被降维打击,变成一个平面而毁灭了吗?那不是悲观消极的态度吗?你不是说《三体》是经典吗?”
燕燕笑起来:“你记得真清楚。它是经典不是在于它描写地球毁灭了,而在于它对人类视野的局限性、封闭性进行抨击。科学打开了浩瀚宇宙的窗户,作品讨论了地球被毁灭的可能性,甚至必然性。《三体》中包含很多物理学、天文学的理论。它对一切“想当然”的迟钝、懒惰、保守,敲响了警钟。它探索地球的未来,有一种温暖坚定的力量。作者刘慈欣给了世界一面独特的镜子。”
铁军说:“写出来吧,这些挺有意思。”
燕燕笑了,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抿了一口,说:“嗯,我不陪你看电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