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留痕|渥水 – 2026春 – 短文集

八十年前

作者:木子

九月三日那天,我如约来到五彩养老院,探望一位族中长辈并陪他看阅兵式。 我刚在接待室做完来客登记,便看到他笑着来迎我。他满面红光、步态稳健,握手依然有力。寒暄时我说:“您状态非常好。”他笑着答:“遇到有人问我高寿时,我说还有六年就到一百岁了。”我玩笑道:“听着有些凡尔赛。”当他问什么是“凡尔赛”时,我才意识到词汇的代沟。


他带我进了他的房间,沏好茶落座,正好九点整。打开电视,阅兵仪式直播已经开始。

合唱队唱起“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那里有森林煤矿,还有那漫山遍野的大豆高粱……”,歌声在房间里散布着深沉而又悲怆的情绪。此时他的反应与我完全不同。对我来说这只是一首年代老歌,而他一边打着拍子,一边跟着轻声哼唱,完全沉浸其中。

曲终时他说:“这首歌不仅在东北流亡学生中流传,后来也在流亡到大后方的人群中广泛传唱。淞沪会战那一年我六岁。70万国军对战30万日军,以伤亡25万人的代价损敌4万,阻敌三个月后撤退。我父亲当时任无锡抗敌后援会秘书长,组织群众支援淞沪前线。当日军进入苏州时,他决定带着全家年轻人口离开无锡到安全的后方去。我们先乘小船从太湖到芜湖,再经过陆路到九江。我至今记得这段陆路非常难走。到了九江,换乘轮船沿长江而上到汉口,再从汉口到宜昌,每到一地,都希望能停下来,但很快就听说日军又要来了,就赶紧再向前走。在万县住了半个月后,听说日军已接近宜昌,便乘轮船到重庆,才觉得安全了些。”他的解释让我对这首歌的认识又深了一层。

分列式开始了,不同军种的方阵,一个接一个在电视镜头前走过,军人们手持最新式的国产QBZ-191自动步枪,身着统一的作战服装和作战靴,精神抖擞、动作整齐划一、气势如虹。
“1940年开始,抗战进入了最困难的时期。宁陕川康四省一线东面和南面都已沦丧。苏联以承认满洲换取日本承认外蒙,同时停止对华援助。中国对外陆路通道全部断绝,完全看不到希望。日军先后进攻湖北石牌和贵州独山,要进入四川迫使重庆政府投降。1941年,政府为激励民众抗日决心,在重庆市中心建成一个木质建筑,取名‘精神堡垒’象征抗战精神坚韧不屈。”

装甲车队开了过来。领头的是国产99B主战坦克和100式四代轻型坦克和100式战斗支援车。这些装备来自于现役数字化合成旅,具有360度无死角战场感知能力和防护打击能力。接下来是预警探测车方队、反无人机战车方队、电子对抗车方队、空天地信息支援车方队、陆上无人武器方队、海上无人武器方队、空中无人武器方队、近中远防空导弹车方队、远程反舰导弹车方队。最后的远程战略核导弹方队,展示了海陆空三位一体、覆盖全球的核打击能力。

他看着步行方队展现的军威、车辆方队展示的让人眼花缭乱的装备,非常兴奋:“有这样强大的军队作保障,才能保证国泰民安。” 

就这样,他一边看着阅兵式,一边给我述说着他的回忆和感想。我基本上都在安静地听他讲。我想,此刻他最需要的就是一个忠实的听众。

电视机里镜头转向空中。空中分列式里依次出现直升机群、预警机群、运9海军特种机群、运20运输机群、轰6系列轰炸机群、运油20加油机群、由歼-16D、歼-20、歼-20A、歼-20S、歼-35A组成的歼击机群、还有舰载机群。其中歼-20和歼-35都是当今世界上最先进的第五代隐身战斗机。
此情此景让老人感慨万千:“我记得那时只要天晴,日机就会来轰炸。当时我们住在北碚,离学校很近。学校附近一个石头山下有防空洞。有一次日机来袭,正好有军队在大操场上开运动会,人多来不及进防空洞,只能四处卧倒。当时日机非常猖狂,低飞扫射。地面没有高射机枪,几乎无法组织有效的对空抵抗。警报解除后,我跟着母亲来到防空洞外面。我的天啊!从小学门口沿石阶而下,血迹斑驳,到处都是死人。树上挂着手臂、断肢,一片血腥。受伤的士兵呻吟嚎叫之声不绝于耳。我那时十岁左右,何曾见过这样惨绝人寰的场面啊!这是我在大后方见过最惨的场面,至今难忘。”

“我还在北碚缙云山上看过空战,看到过一架中国战机打下了一架日机,非常勇敢。那时中国没有航空工业,飞机都是从欧美买的,飞机性能也不及日机。抗战初期,中国空军还勉强能与日机周旋,空战互有胜负。但到中期以后战机不断损失,已失去制空权。直到1942年美军飞虎队参战后,形势才发生扭转,日军对重庆的轰炸也基本停止。始于笕桥的中央航校从1928年开始先后培养了1700名飞行员,抗战中牺牲了1600多名。这些人都家境良好,牺牲时平均年龄是23岁。”

他停顿了一会,继续追忆:“他们都是一些胸怀航空救国理想的热血青年。记得抗战前出版的《科学画报》里有一期的主题是介绍世界列强的战机,刊登了英、法、德、意、日、苏、美等国军机在机场上列队展示军威的照片。我当时就想,中国什么时候能像他们一样强大?”我接话道:“那时中国缺乏工业基础,和列强们的实力比,差距实在太大了。”是啊,”他点头道,“到了1940年,由于飞行员损失严重又补充不上,政府决定仿照苏美空军预备学校模式,在都江堰建立空军幼年学校,面向社会招收12到15岁的学生加以培养。1944年,我大表哥在重庆交大读三年级,他响应政府‘十万青年十万军’的号召,参加了空军。当时我已12岁,受他影响,就和几个同学一起去报考空军幼年学校。由于当时生活艰苦,营养缺乏,身体发育得不好,我们几个都没能通过体能测试。后来听说,那一年录取率只有0.7%。八十年后的今天,看到我们自己的空军已经达到与世界超一流水平比肩的程度,怎能不感慨万千?”

“1945年的一天,我在街上见到报纸上头条新闻是美国在日本广岛投下原子弹。不久又听说长崎原子弹爆炸的消息。日本失败已成定局。盼望已久的胜利即将到来。八月十五日,我一听到日本无条件投降的消息,马上跑到大街上去,从家附近的民国路到市中心‘精神堡垒’不远。只见大街上人山人海,锣鼓鞭炮声不绝于耳,人们的欢呼声响彻云霄:‘啊!我们胜利了!啊!我们胜利了!’就这样反反复复地喊着。素不相识的人们互相握手庆贺。我也和大家一样留下热泪,嘶声力竭地喊叫:我们胜利了!有人高举双手做出象征胜利的V字手势。漫长艰苦的八年抗战,前方将士奋勇杀敌流血牺牲,大后方百姓饱受日机轰炸之苦、备受生活的煎熬。多少人家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到了这一天,终于熬出头了。”

片刻之后,他接着说道:“1952年我从大学毕业,被分配在航空工业系统工作,直到退休。中国的航空工业,从仿制苏联飞机起步,到后来能独立设计制造自己的先进战机,整整走过了70年的路程。我年少时亲历抗战苦难,还有幸能活着看到航空工业今天的成就,这份心情你能理解吗?”

老人的兴奋,又何尝不是华夏儿女共同的心情,只是他的感慨中充满沉重的历史纵深感。和八十年前比,今天我们生活的世界进步了很多。但世界运行的底层逻辑依然是丛林法则下的弱肉强食。

阅兵式结束了。八万羽和平鸽展翅高飞,八万只气球腾空而起,象征着对和平的展望。
国家贫穷积弱,如果不向列强俯首称臣,面临的将是各种形式的欺凌甚至战争。
和平是需要有实力去捍卫的。中国已经有了这个实力。这也许就是本次阅兵向世界传递的信息。

附注:文中老人回忆里提到的“精神堡垒”是重庆解放碑的前世。 抗战胜利后,在“精神堡垒”的原址上,重庆政府于1946年开始修建“抗战胜利纪功碑”,以纪念全国军民浴血奋战的功绩。这座纪功碑也是全国唯一的一座纪念抗战胜利的纪念碑。它改用了八角形柱体盔顶的钢筋混凝土结构,与原先的木质建筑在形态上有所不同,外形即为今日所见解放碑的雏形。
1949年重庆解放后,政府对纪功碑进行了改造,将纪功碑上原来的碑文铲除,碑身改为浮雕,并刻上刘伯承题写的碑名“人民解放纪念碑”。由此,这座碑便得到一个简称“解放碑”,变成了象征重庆解放的标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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