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二十年

拜友弘诗

我立在蒙蒙的晨光里,面向东方,两脚平行,膝微屈,双臂环抱——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起势。胸中空明,周身融融,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年前单位那个洒满阳光的运动场。

那是怎样一种缘分?当时工会组织学太极拳,请来的教练是学校的体育老师,姓霍,年纪不大,却透着沉静的气度。后来才知,她竟是霍元甲的后裔。我们这群人只当学套操,霍教练却从不这么教。“太极者,无极而生,动静之机,阴阳之母也。”她声音不高,字字清晰。起势、揽雀尾、单鞭……她拆得极细。教“云手”时,让我们一遍遍体会“运”的感觉:“手不是手动,是腰动;腰不是自动,是意动。就像云在天上,不是因为风,是自己舒卷。”那时我哪懂什么“意”?只觉得老师神叨,一套慢拳能有什么意思?可说来也怪,自从跟霍教练学了杨式二十四式,我便像着了魔。每天清晨,不等日出全,就跑到楼下空地揣摩。杨式拳架舒展松柔,如写楷书,最适合入门。那时不懂“缠丝劲”,也不明白“气沉丹田”,但打完一套拳,浑身舒坦,仿佛一夜浊气尽排。

机缘说来奇妙。一次偶然,我结识了一位河南朋友,他是陈家沟陈式太极拳传人。陈式是太极老根,源于明末清初陈王廷,集长拳、炮拳所长。第一次见面,他看我打杨式,点头又摇头:“杨式舒展,适合养生。但若想往深处走,还得从根上学。”自此,我跟着他一招一式啃陈式老架七十四式。杨式重松柔,陈式却有刚劲爆发,每个动作都藏着“缠丝劲”。老师教“金刚捣碓”,一个起势抠了半个月。“不是外形,是内里,”他说,“意领气,气催形,意到气到。你这点没做到,外形再像也空。”一次练“掩手肱锤”,他反复说:“劲起于脚跟,主宰于腰,发于梢节。”我练得满头大汗,浑身僵如棍子。他一旁看着,忽道:“你心里有个‘打’字,所以僵。松下来,放空自己,劲反而能出。”这句话,我琢磨了小半年。

又过几年,巧遇一位辽宁来的朋友,曾获省太极拳大赛冠军。她看我打拳,夸了几句,话锋一转:“你有功夫,但有‘滞’处。来,我喂喂劲。”搭手一瞬,我如沾棉花,又似被吸住,使不上力。她微动,我便踉跄。“这就是‘听劲’,”她笑,“你仍在用力,没用意。太极拳讲‘由招熟而渐悟懂劲’,你招熟了,劲还没懂。”随后她帮我逐处纠正,手形、步法、身法、眼神,无一放过。她说陈照奎先生传下的规矩:“无缺陷,无凹凸,无断续。”以前自觉像样的动作,经她一看全是毛病——单鞭勾手何时捏拢,虎口圆到何度;倒卷肱退步走弧线,落脚两脚骑线。这才明白,功夫源于细节积累。

二十年,说来长,过起来却快。从国内到海外,从杨式到陈式,从霍教练到陈家沟传人,再到辽宁冠军——这一路遇见的每位老师,都像黑夜里的灯,照着我一步步往前挪。有时打拳,忽想起霍教练那句“云是自己舒卷的”,可不是么?这二十年光阴,不就是这般舒卷过来的?年轻时血气方刚,总想“练成什么样”;如今方知,重要的不是“什么样”,而是“这么练着”。每天清晨,风雨无阻,总要站一会儿,打几趟。像赴老友之约,又像与自己谈心。

太极拳讲究缓慢柔和、连绵不断、圆活饱满,更讲究意领形随,用意不用拙力。这些看似拳理,细想却都是活法——得意时收敛,失意时撑住;快中想着慢,慢里含着快。所谓刚柔并济、虚实相生,何止是拳,分明是人生。

陈式太极的“缠丝劲”,每一动皆螺旋,每一圈有阴阳。那位陈家沟老师曾说:“练到后来,不是你在练拳,是拳在练你。”彼时不懂,如今了然。这二十年,可不就是被这拳给“练”了?练掉急躁,练出这不急不躁、不争不抢的性子。

如今,我依然每天打拳。清晨寻一片静处,面向东方,起势、揽雀尾、单鞭、云手……不疾不徐。练到酣畅,天地间只剩自己,却又与天地融成一片。风过耳,鸟飞天,草摇动,都合着自己的呼吸,同一节奏。那一刻,分不清是我在打拳,还是拳在打我;是身在动,还是心在流。

人生在世,能有一件坚持二十年的事,是莫大的福气。何况这件事实在太好——强身健体,修身养性;既有规矩,又有境界;既是一人独处的静,又仿佛与千百年前的先人同在。它不止是武术,更是一种“移动的冥想”,让人在缓慢流动中感悟阴阳平衡、以柔克刚。

那位辽宁冠军临别时说:“拳,是要打一辈子的。”我始终记着。远处钟声悠悠传来,我收了势,气息归元。晨光已亮,暖融融洒满一身。又是一个平常的日子,而我心里,装着一个完整的太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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