渥水 – 2026夏 – 短文集

放猪

居三

我初中之前都是在纯粹的农村度过的,那时生产队大锅饭,集体劳动,就连社员家的猪也要集体去放。大队分成三、四个小队,每队指派一个猪倌。一般放猪的时间是从原上草离离时开始,到大雁南翔时结束。猪倌吃过早饭,就从村西头开始叫喊:“松猪啦!”那声腔和喊“卖豆腐喽”、“磨剪子喽抢菜刀”、“锔锅……锔缸”一样韵味十足。也有的猪倌不喊,吹镏子(即吹哨)。

村里一共三趟街(黑龙江农村人叫gāi),每趟街一个猪倌。他们把各家放出来的大猪小猪赶在一处,浩浩荡荡的,颇为壮观。今天的人们都说猪蠢,据我看,猪并不蠢。大概是太胖,就显得蠢。常听人挖苦别人笨的时候说“蠢猪”,猪便为那个蠢笨的人背了黑锅,这有失公道。猪也是通人气的。在我的记忆里,同一家的猪习惯于在一起吃草觅食,也有的爱交际,和别家的猪来往,或争抢草地或吃饱后打闹。

猪倌似乎也没做什么,但没多久,猪们就变得比较有组织纪律性了。

我上小学前,和一个猪倌熟识,就跟屁虫一样随他去放猪。我喜欢猪憨憨笨笨的样子。它们向你示好的时候鼻子就一抽一抽地“喝喝”哼着,湿漉漉的鼻孔往人的身上轻拱。我常用一根小棍子轻轻给猪挠痒痒,猪慢慢停下吃草,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享受着。一会儿,两条后腿就瘫软了,扑通一下倒地,张开四条腿儿,等着为它挠痒痒。猪眯缝着眼睛,大眼睛,双眼皮儿,长长的睫毛,非但不丑,还蛮可爱。放上一段时间后,猪毛开始发亮。夏天,猪倌的任务比较艰巨,几个人要时刻看着不能让猪跑到田地里。于是,就会把猪赶到水沟一带。猪吃得差不多了,就到水里打滚儿,弄得浑身都是大泥吧。猪倌们往往带着铁锹和粪筐,一边放猪,一边捡粪,一举两得。

黄昏时,猪倌们把猪集中在一起,往村里赶。猪默默地往家走,谁也不“说话”,只听得它们走路的声音。来到村口,猪倌的大鞭子朝空中使劲儿一甩,“啪啪”两声,猪们就一路狂奔,各回各家。那阵势,不亚于非洲草原野牛集体狂奔迁徙。

各家通常在猪们要回来的时候,在猪槽里准备好吃食。猪到家后直奔猪槽,闷头狂歘,然后心满意足地躺在院子里。我想猪一定会觉得这一天过得特充实。

猪不知道自己会被杀掉,这自然是悲情的,也很少有人替猪想过其命运。爱人不吃肉,因她小时见家养的猪被屠宰,觉得残忍。这影响了我,也不怎么吃肉了。好在我更能为人去想,觉得这不过是食物链中的一环,更是生存和强壮体魄的大事。但终究是影响了我。

孩提时曾抱过一头刚出生的猪仔,白白净净的,在我怀里挣扎。觉得猪和狗一样是可爱的生命。但猪不像狗那样主动和人类亲近,猪不会伸出舌头舔人的手或脸。

大概放猪的经历太快乐了吧,一次,父亲问我长大想做什么,我想都没想就说:“放猪!”父亲大怒,狠狠赏了我一个嘴巴。

我没能实现那个简单的理想,而是作了大学老师,常常觉得不如放猪轻松。眼前不觉出现这样的图景: 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放者猪,风乎旷野,咏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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