渥水 – 2026夏 – 短文集

翘起的瓦片

笑言

1

进门时头还是晕的。她皱眉问:“酒驾?”

我说:“今天运气不错,最后一洞射鹰,哥几个在球场喝两杯庆祝,聊到消了酒才回来。”

“这么说吃过了?”

“没正经吃,就吃了点奶酪玉米片。”我说着,从电饭锅中盛了碗米饭,又顺手拔掉电源插头,然后坐下来掀开桌上盖着菜盘的罩子。

“凉了吧?”她问。

“没事,还有余温。”

“凉的对胃不好。”她说着把菜放进微波炉中转了几秒。

我吃了几口,感觉她盯着我看,抬头见她表情严肃。

“怎么了?”

“每次你兴冲冲地去打高尔夫,把我留在原地,我都觉得这不像一个家。”

“你不是也去跳舞、打牌吗?”

“可那些从来没让我忽视过家里的事!你一去就是半天,家里什么事你问过我一句吗?”

“这是我唯一喜欢的健身方式,医生说了我要多运动……”

“别用医生压我!问题不是你打球,而是你打球的时候,这个家只有我一个人在撑!”

2

她反对我打球不是一天两天了。我们生活在一个美丽冻人的城市,夏天短得像海狸尾巴,人人都恨不得攥着不撒手。在我迷上高尔夫之前,一直都由她安排一家三口的度假,久而久之她在家中便一言九鼎了。

她安排的多是几家华人一起穷游,要么露营,要么合租一个度假屋。最奢侈的一次是乘游轮,而我对她说这是我第一次坐游轮,也是最后一次。她问为什么,我说像蹲监狱。她说没你这样的,好兴致都被你这种没品位的人给败坏了。

好吧,从此我比她低了一个品位。

房前屋后夏天要干的活真不少。比如去年就说要换屋顶的沥青瓦片,结果拖到今年还没换。瓦片四处翘角,从街上远远望去,就像爬满了小老鼠,有点恶心且毛骨悚然。

正门前的青石小径多处塌陷。一次参加活动回来,她把一只高跟鞋举在我眼前,说卡在门前小径的石缝中蹭掉了皮,刚买就没法再穿了。

后院的木篱笆也开始摇晃,风一大就往我家倒。我拿一把铁锨顶住,没成想隔天风又把篱笆吹向邻居家。失重的铁锨摔下去砸断了她种的玫瑰,开启了我们的又一次争吵。

五年前查出血压偏高,医生要我多运动。乒乓球、羽毛球、骑车、跑步、健身房……没有一样我能坚持下去。地下室的跑步机,陪我看完若干集连续剧后也被遗弃了。她问及原因,我说地下室过于阴冷,我膝盖疼。

三年前我参加了单位组织的高尔夫慈善活动。原先我只在电视上看过高尔夫,一个让人昏昏欲睡的频道。实际打球后,我发现一边打球,一边还能跟人聊天,走走停停,偶尔挥一下杆,居然非常惬意。我甚至感觉高尔夫与书法有些相通,不疾不徐,道法自然,隐隐有养气的意味。我一下就迷上了,非常丝滑自然。对于我毫无征兆的全身心投入,她猝不及防并瞠目结舌。她以前唠叨我没长性,每种运动都虎头蛇尾,装备买一堆,没多久就扔一边,浪费了不知多少钱。这一次我的激情经久不衰,人仿佛一下年轻了二十岁,连粉色的球衫都敢穿。

她抱怨我打球不顾家的时候,我觉得家务事我并没少做。我甚至试图说服她也分担一部分,她却说她要收拾房间。说实话我看不出房间的变化,但既然说不通,我情愿多付出一点。

其实她给自己安排了很多活动。我打球的时候她跳舞,我剪草的时候她跟闺蜜吃例行早餐,我修水龙头的时候她唱歌,我买菜的时候她朗诵,我做饭的时候她逗鹦鹉……

3

这一刻,我筷子上正夹着一只椒盐有头虾,就这样定格在半空。

她仍在平静地等我回答。从她坚定的眼神中,我的皮肤产生了某种危险的寒意。

她首次进入我的人生带给我的是一抹暖色。她是我生命中的一道光,那时年轻容易激动,我被那道光搞得彻夜无眠。后来终于天遂人愿,花好月圆,我们也曾一起度过很多个幸福的无眠之夜。

我试图从她的目光中寻找原先的那道光,但我找不到。我可以轻易找出一大堆理由说我不能放弃打球,但我什么理由都没有找。我直视着她说:“容我想想。”

第二天我们仿佛都忘记了这件事,可我知道她在等下个周末。

我新订的一号木杆如期送到了。据权威人士测评,这支杆能帮我增加二十码以上的开球距离。打球与摄影差不多,往往会沦为设备控。而且高尔夫消耗很快,新买的球往往只打一杆就栽进水塘消失无踪了,真正的打水漂。我心里盘算着,假如我不再打球,我的球杆怎么办?还有球车和球包也价格不菲,另外还有一堆训练器材,再加上服装鞋帽等等,就这么轻易放弃了?

我试探着对她说:“你看我周末不打球,平时早点下班去打黄昏球行不行?”

她轻叹一声。

我赶紧说:“儿子有活动的日子我不打球,保证接送。你看我刚拿到新杆,一杆还没打过呢。”

“正好能退。”她说。

“但会员费不能退。而且……”

“那你写个保证书!”她果断打断了我,“还有不再乱买球杆。”

我辩解说好球杆可以让我的成绩变得更好。她却忍不住嗤笑出来,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每年都在球队垫底,还好意思说。”

很快我的保证书被两个磁贴压在了冰箱门上。

周五她把岳母接过来了。她妈一来,厨房里就热闹了,又是蒸包子,又是摊凉皮。晚饭快吃完的时候,老太太貌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她不喜欢你打球,你不同意?”

我立刻警惕起来,说:“我俩会好好沟通的,您放心好了。”

“夫妻间家庭为重。我这女儿跟了你,不指望大富大贵,但总要一家人开开心心嘛。”

晚上两个人的时候,我忍不住问:“你把你妈接过来助威是什么意思?我们的事情自己解决不好吗?”

“什么叫助威?”她立起身说,“我妈不是常来吗?她来看我看外孙不行啊?”

“那她干嘛要干涉我俩的事?”我必须守住我的底线。

“她看到你的保证书,问一下不行啊?”她气呼呼地说,“路人都可以点评,何况我妈。”

“那我告诉你,我不会放弃打球,我不能连这点自由都没有。”我一直说不出口的决定,瞬间冒了出来。

她盯着我,眼神里藏着一丝疲惫,“你不能不顾家……”

“顾家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压到我头上,家里的事我一直在做,但我也有自己的底线。”

“底线?你的底线是不是不做家务?不考虑我的感受?”

“我哪里不考虑了?家里的事我做得更多好不好?”

“你做得多?你再看看冰箱门上的保证书!那是我被逼到无路可退才要求的。”

“你总是把事情往极端里说,好像这个家只有你一个人在付出。”

 “难道不是吗?我累了,累的不只是身体,还有心。”

她愈加激动,眼里充满泪水。我眼前是她不停歙动的嘴巴,我的耳朵却把声音屏蔽了。直到儿子大喊了一声,家里才重新安静下来。

4

转天接儿子放学回家,临近家门的时候,儿子忽然开口道:“你不要再和妈妈吵架好不好?”

太突然了。儿子很内向,平时不喜欢说话,接送他的路上,车内塞满了沉默。我把车停到车库门前,转头问他:“你妈跟你说了什么吗?”

儿子说:“我妈说她每次看你带着球包去球场,就想问你一句:你还记得这个家需要什么吗?”

“可是她从来不会好好跟我说。”我叹口气,“她只会吵。”

“因为她知道你肯定会回她一句:我不是都安排好了吗?”

“难道不是这样吗?”我有点无语。

儿子说:“那只是你自己觉得安排好了。你打球有朋友,可妈妈在家只能一个人干活。她抱怨我们的家总是凑不齐所有的拼图。”

“我会注意的。”我应答道。

儿子像是看出了我的敷衍,说:“爸爸,我也不喜欢妈妈总和你吵架,可我觉得她一个人也很辛苦。”他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却像一根针刺进我的胸口。

我有了一丝明悟,要感谢儿子啊。一息尚存,眼里就要有活,周末换窗纱忙了一上午。下午打完球回家时桌上没有饭菜,水槽里放着用过的碗筷。夏天天长,她带着鹦鹉正在后院凉亭中吃草莓。

等我冲完凉,她还在外面刷手机,眼睛几乎粘在屏幕上。我摇摇头,打开冰箱找到剩米饭,切了香肠和胡罗卜,再加一点冰冻青豆,炒了一个什锦饭。

突然,后院传来一声惊呼。

“鹦鹉飞走了!”她高举着手,指向南方的天空。

鹦鹉是自小养大的。她给它完全的自由,从不关笼门。我不同意让它在客厅里自由轰炸,她却说鸟屎才多大一丁点,擦擦就没事了。性格温顺的鹦鹉平时喜欢呆在她肩膀上,于是她的衣服有时也会星星点点,还好她穿碎花衣衫。

她经常带着鹦鹉去后院,从未发生过叛逃事件。可是今天在回屋的路上,鹦鹉忽然义无反顾地飞走了。

“我不是早就说了,别带它到外面,出了事怪谁?”我不由说道。

“你除了责备还有什么?”她忽然厉声道,“它飞走是我的责任,那家里的事呢?是不是也全是我的责任?你能靠谱点吗?”

我也火了,又扯到这些,于是冷冷地说:“你看,连个鸟都管不住,还要管我?”

“你以为我想管?还不是因为你从来不肯主动担责任!”

“我不担责任?这个家不是我在撑?你只会挑刺。”

“是,我挑刺。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挑刺?”她站在后院看着飞远的鹦鹉,露出无助却又释然的眼神,仿佛心里比那一刻的天空还空。

我对她放养鹦鹉一开始就不安,总觉得它有一天终会飞走。我忽然感到她对鹦鹉的爱,和她对我们的婚姻一样,给自由,有宽容,但最终未必能换来期待的结果。我不想再吵,开车出去,小区的路曲曲弯弯,再说鹦鹉也不会顺着马路飞。转了一圈我回到家中,她还没回来,肯定是开另一辆车去找了。

“找到了吗?”她一回家就急匆匆问我。

“没有。”

“你就没好好找!”她说。

“你也出去了,好好找了吗?”我没好气地问。

“我比你找的时间长。”她理直气壮地说,仿佛这一切都是我的错。随后我听到她在电话中向她妈哭诉鹦鹉出走了,还说飞走了好,飞走了自由。

因为鹦鹉,她搬出主卧住进了客房。我们都没有想到的是,从此她就再也没有搬回来。

5

有一天,我忽然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对方问我球杆卖掉没有。什么?我一头雾水。对方说广告上留的就是这个名字和电话。

我按照他给的链接找到了那条二手市场的广告。照片上正是我放置在地下室的那套杆,我珍藏的限量版镀金铁杆。

“你过分了啊!”我找到她,“你凭什么卖我的球杆?”

“那些东西占地方。”她无所谓地说,“与其放在那里落灰,还不如卖给别人物尽其用。”

忽然觉得她好陌生,可又觉得她并不是真要卖我的东西,纯粹是置气。如果她真要卖,直接留她的电话就好了。

这个家似乎已经成为一个空壳,实际上从她搬出卧室那时起,我和她的谈话就变成了在手机上互发信息。

“我想跟你面对面谈一次。”

“没什么好谈的。”她回复,“对了,明天一早儿子的游泳训练你别忘了。”

“不是说好你去送吗?”

“我明天要整理地下室,很辛苦的。还是你去送。”

她总是能找各种理由来推脱,比如她说要洗衣服,结果只是在洗衣机上堆满衣服等我洗。比如她说要买菜,结果只是发信息让行车在外的我弯去超市买减价菜。

晚饭后我叫住了她。

她坐下来说:“好,谈吧。”

我说:“你不要搞小动作,有意见直说。”

她瞥我一眼道:“有用吗?你能放弃打球吗?”

这就是个死循环。

可能她真的适合当一名优秀的领导,天生具备指挥和反守为攻的能力。每当我使出洪荒之力,告诉她活干完了,她总会轻飘飘地说:“家里放眼都是活,你怎么会说干完了?”

我说:“今天我们把话说清楚,你说说到底有那些活?”

她立刻说:“洗衣做饭、打扫卫生、整理花园、接送儿子……这些不都是活吗?”

我气笑了,说:“这些我不是一直都在做吗?十多年了,我误过事吗?而且这些事我做的多还是你做的多?你摸着良心说。”

“你要有良心就不会这样对我!”她说着,泪珠在大大的眼眶里打转,仿佛下一秒就要滚落下来。

我叹口气说:“我多做点没关系,你别动不动就发脾气呀。”

“可是你都不理我了。”她委屈地说。

“是你搬出去的好不好?”

“那你就不知道哄我回去呀?”

原来如此,女人的心事真难捉摸。

“好吧,我洗完碗上楼去哄你。”我说,“不过我警告你,你要再敢卖我的球杆,我就卖你的包包!”

“你敢!”她恶狠狠地说。

6

那晚是冷战后唯一一次回暖,她事后并没有搬回主卧。趁着心情好,我再次劝她一起打球,但她不愿意,说打球时间太长,累得要死,而且会晒黑。

新冠疫情来了。公司改为在家上班,这下我的任务更多了,又是早咖啡,又是下午茶,时常还被指派出去采购。工作本来就多,而且动不动要上线开会。我不堪其扰,在地下室辟出一间办公室。

儿子的课外活动全取消了,学校也上网课,没了接送任务,多年来的忙碌消失得如一缕轻烟。我得感谢这场大瘟疫,它改变了人们的生活方式,也改善了我的境况。高尔夫球场是少数允许开放的公共场所之一。我早七点上班,下午三点打球,生活居然可以如此美好。可惜好景不长。我真佩服她的聪明才智,总能找出那么多借口,把有的没的、她能做的和该做的全推给我。而且一不高兴就去她妈那里,把儿子丢给我,然后她妈还说她受了委屈。

有一首歌叫“大多数人早早失去了自我”,我决定把自我找回来。我不再理会她发的信息,沟通基本中断。

轮到她提出要谈一谈。我苦笑着说还谈什么呢?注定毫无结果,维持现状就是了。她说还是挽救一下为好。我说再谈还不是一切要听你的,“要么走你的路,要么无路可走。”

终于有一天,她发信息:“我觉得这样下去没意思了。你忙你的爱好,我忙我的责任,这像个家吗?”

“我们不是一直这样过的吗?”

“可是我累了,每天都像在自说自话,你真的在乎过我的感受吗?”

“我也一样觉得累。你说我不顾家,我说你不理解我。我们是不是都在指责对方,却从来没想过怎么解决问题?”

“可能我们早就不在一个频道了。”

沉默片刻,我问道:“你真的决定了?”

她坚定地说:“是,我决定了。或许分开,对彼此都更好。”

也曾花前月下,也曾举案齐眉……

我们选了一个时间通知儿子。他显得相当平静,似乎早有预料,只是问了一句:“我跟谁?”

“一边一周。”

他“哦”了一声,就回自己房间了。关上门的瞬间,我分明听到一声闷闷的叹息,很轻,却像一道细细的裂纹,直击我的心。我忍不住在门外停留了几秒,却没有勇气敲门。

7

我们卖掉了房子。搬出那天,瓦片还是那样翘着,只是这次它不再刺眼,反而像一面镜子,照出曾经的我们,不修不补,等到瓦片脱落时,才发现屋顶早已漏了。

她不会再烦我了,但她说得没错,家里的活并不是干完一件就少一件,也不会因为两人分开而减少一半。但是干与不干,什么时候干,终于由我说了算。

傍晚我正吃饭,儿子从她妈那边打来电话,告诉我鹦鹉找到了。

原来儿子在社交平台发过寻鸟启事。这事已过去几个月,不料这天有回复。回复人在朋友家见到一只鹦鹉,聊起来才知道是在公园救下的。当时他朋友带女儿去公园,见到鹦鹉被三只乌鸦围猎,扑腾在地奄奄一息,于是将它救起捡回家中。养到现在鹦鹉已康复,成了小姑娘的宝贝。

照片和时间都对得上,它就是那只导致我们分房而睡的鹦鹉。儿子告诉我,她妈说时过境迁,就让鹦鹉陪着小姑娘吧。

“你妈说的对,过去的就让它过去。”

我总以为安排好了家里的事,可直到她离开,才发现那些“安排好”是我对自己最大的谎言。我从未问过她需要的是什么。那些我以为的付出,不过是逃避的借口。

放下手机,我有些失神,不觉靠着沙发睡着了。醒来时,屋里一片漆黑,饭菜的余温早已散去。月光下屋顶翘起的瓦片像一张破碎的网,这个家原来早已千疮百孔,只是我太晚才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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