渥水 – 2026夏 – 短文集

人鬼奇缘

瘦灯

巴哈沟子家南三里地,有一条过气的官道。长年的战乱失修,使得来往的行人越来越少了。天晴时一起风,暴土扬场。雨天就是满路的泥泞,行人往往要在鞋上绑条带子。或者,干脆光脚赶路。

路边有一家客栈。高悬的幌子上“四季”两字招摇着。这家店主人叫四爷。这四字,并不是说店主排行老四。据说刚出生时,人来的急活,接生婆一时赶不过来,女人就临时抓把柴禾垫上了。两口子老年得子,一见又是带把的娃,乐得大口对小口的。还是女人眼尖,看见孩子屁股上一个胎记,花朵一样,脱口说道:

“孩子腚上开花了!”

“说啥来!娘们家不识个字!那是个四字!四字贴着柴禾,那是四!季!生!财!哈哈哈哈!”

于是呢,这孩子叫四字纹。人称四爷。四爷长大后,果然为人精明干练,倜傥风流。人也生的仪表清奇,道风昂然。两缕八字胡梳理的很是工整。开口说话时,人们光顾看这胡子抖动,也就忽略了他那轻微的大舌头腔了。四爷后来开了一家客店,就叫做四季(四字胎记)客栈。他平生还有一奇特爱好:粉刷楼墙。除去经营客栈,就是到处忙着刷墙。那墙刷的溜光齐整,不管犄角旮旯有多少平凹缺陷,都能整旧如新,看上去天下太平,一片光彩。所以也有人叫他抹四爷。

话说这一天,日头还有一竿子落山。接连着七,八天了,客人稀少。今日更是一天不见个人影。四爷叹口气,正准备打烊。此时,急匆匆走进来一后生。

四爷打眼一望,只见此人,面方口阔,相貌堂堂。中等体格,目光沉稳。红润的气色,还透出些许儒雅之气。四爷急忙迎了上来:

“客官里面请!请捉(坐)请捉!打尖还是住店?”

“….累煞俺了。请上茶,酒,菜!”

“好嘞您哪!小千儿上热茶,备酒柴(菜)!”

只见一位小生从后堂闪出来。先放好茶具。随后又托一大盘子,一溜烟转出来,朗声唱道:

“来喽!半斤白干一盘花生米四两酱牛肉,外带五香面儿!”

好个清脆流利的口舌!客官抬头一看,只见这小千儿生的面白唇红,眉清目秀。心中暗暗说道:可惜了不是女孩!

看着一壶茶水牛饮而光。四爷便过来续水,顺便坐了下来。

“客官一身风尘,可是远道而来?”

“是啊,千里之外的加州府地界。”

三杯酒落肚,话也就多了起来。原来这客官是三十里地外的嘎那搭村的。叫华子。(不是叫花子哦)。他老爹的三汆丸子作的远近闻名。华子念过私塾,觉得三汆太俗,就改名泰字。自觉此字神形兼备,颇有些得意。家传的丸子的确好口味。可是这连年的动乱,老百姓谷物都没得嚼,哪里有人吃肉丸子?几年下来,家业也就凋零了。

一日,华子对爹娘说,俺也不小了,该出去闯荡闯荡了。挣些银两,回来娶房媳妇,为二老养老。于是泣别双亲,只身一人外出打拚。一晃五年,估计这积蓄也差不多够了。又惦念二老身体,也就决定回来了。

四爷撇一眼华子的包裹,塞地满满当当的。顺便一抹桌子,不小心碰到了那包袱。沉甸甸的,果然真金白银的硬货。顺口夸道:

“好一个能干又孝顺的后生!老人家有福气。请慢慢用吧”。起身忙别的去了。不一会,只见那华子,已经喝得面红耳赤。

四爷不用回头就知道千儿在偷看。于是走到后堂门帘旁,低声说:

“千儿,别看了。干活去吧!”

“干爹,华子在哭呢!这么大汉子落泪,好生可怜啊。我就容不下别人的眼泪。”千儿眼圈也在发红。

四爷又看了过去。只见华子从怀里掏出一张发黄的纸片,看着看着,眼泪又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下来。突然间,他仰面说道:

“醒也无聊,醉也无聊,梦也何曾到谢桥!”

四爷吃了一惊,近前问道:“你如何知道谢桥?”

“哦,这是纳兰性德《采桑子》的一句话。感叹身世而已!抱歉,打搅了!”

“是啊,人生处处坎坷啊。客官,眼看天色已晚,您还是住下吧。”

“老板,谢了!俺身强力壮,酒足饭饱了,这一宿赶路,明早可见爹娘了。等也等不得了。”

四爷脸色一下严肃下来:

“先生有硕(所)不知,这条官道,近几个月不太安全。说是闹鬼。官府杨景隆大人派了捕快李广大人,带人手驻债(在)这里,查过几赤(次)啦。最后,连官兵也吓跑了。”

“啊哈?这样?俺自幼习武,倒是很想比划比划。想起那古书中,壮士斗鬼的一句话:雄则拔剑相斗,雌则开门纳之!”

“果然好汉!让俺债(再)敬你一杯!小千儿,上咱那陈年的壮胆佳酿!”

千儿一溜小跑,敬上一碗浊酒。看着小千儿那绯红的脸颊,华子嗅到了一阵淡淡的兰麝之香。突然感到豪情万丈,一饮而尽。

然后抱拳告别,头也不回的大步走去了。

四爷道声保重,也就进屋了。见千儿还在痴痴地远望,低声喝道:

“千儿!快回来!世路难行。不管作什么事,都不可乱了心绪啊。”

“哦。”千儿应声回屋。

过了一会,店对面茅草地里,呼啦啦飞起几只野鸟。

又过了一会,客栈房顶上,一条黑影倏然闪过。

华子乘着酒兴,走了一个时辰。这时,天已经黑了下来。正是初冬季节,寒风习习。偶尔传来几声“噢,噢”的怪鸟叫声。那酒后的热汗,开始变的透心凉了。眼见到了一座两根粗木搭成的便桥。过了桥,道路两侧就是一片墓地了。再回头看,桥头立着一片木板,上书“谢桥”两字。正纳闷间,这谢桥两字,竟然悠悠地飞出木板,变成两个脸谱,一哭一笑,忽离忽合。华子看着奇怪,加快步伐,向前赶去。那“谢桥”两字,竟然纠缠在他的前后,不离不弃。

又走过一个时辰,前面又看到一座桥。近前细瞅,竟然还是“谢桥”!这才知道,自己遇到了“鬼打墙”了。心中不禁一慌,那冷汗呼一下,冒了出来。无奈之下,只好迎着头皮,继续摸黑前行。走着走着,忽就觉得一阵阵悃慵袭来,眼睛是任怎么都睁不开了。那两个脸谱更是钻进脑壳,嗡嗡作响。华子感觉实在扛不住了,便紧紧抱着身上的包裹,斜躺在一座大坟头上,闭目睡上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华子觉得身上的包裹正在轻轻晃动。朦胧间想起,这是五年的血汗钱啊。孝敬爹娘,盖房娶媳妇,靠的就是这点硬货,万万出不得闪失!于是便晃晃悠悠的站立起来。奋力争开眼睛一看,三个魂吓飞了两个半!恍惚中,只见十步开外,立地两尺飘飘然一只厉鬼!一身素白的乱带袍子,随着风在暗中舞动。幽幽的几道鬼火,照出披头散发的脸上,一条血红的长舌,不停的伸缩着。

华子那浑身的酒劲,曾经的豪气瞬间蒸发了,人也整个瘫了下来。他下意识地想起了那青蛙被蛇吸食时候的绝望神态。眼见着厉鬼又伸出利爪,狞笑着凑近过来。几缕幽幽的鬼火,居然飞到了脸上。华子瞬间觉的头脑空白,浑身乏力。爱咋咋地吧!他终于无奈地闭上了眼睛。

突然,一阵熟悉的兰麝之香传了过来。华子一睁眼,发现那恶鬼似乎正在亲吻他!他一个激灵,往前推了一把!突然碰到了暖暖软软的东西。一个念头跳出来:难道是人,难道 … 是千儿?说也奇怪,一想到这里,人立马也就振奋起来。正要起身探个究竟,就听得一声霹雳一声怒吼:“杀了这个女鬼!”

只见前面的坟墓后面腾地跳出三条大汉,“刷,刷,刷”抽出腰刀,朝着身边的一团白袍奔了过来!为首一人,身高八尺,胸口正中绣有一个盆大的“捕”字。手中的朴刀,夜色中闪跳着寒光。那女鬼见状大惊,起身就逃。慌乱中,身子一歪,踉踉跄跄跑了没有几步,就被为首的八尺大汉追赶上了。就见那大汉飞起一脚,将女鬼踢倒在地。随即举起朴刀,劈头砍去!

说时迟,那时快,斜刺里一团黑风横吹过来。只听得当啷一声,那朴刀被一石块打歪,深深砍进地上。随后,一位黑衣皂履蒙面人跳了进来,一脚踢开女鬼,站立在三位大汉之前。那蒙面人身材不高,手持一萧一剑,闪挪弹跳,目不暇接。转眼之间,已经跳到三人后面。只见那黑影晃了几晃,后面两个刀手的胳膊就脱了臼,躺在地上杀猪般嚎叫。为首大汉拔刀一怔,身体还没回转,随即就回手一刀,凶狠地朝蒙面人胸口戳来。

“好刀法!”华子脱口喊到!他一下认识到,这刀法正是江湖上与罗成回马枪齐名的沉派回手刀。回刀在回身之前,杀人于意料之外,须臾之间!

但见那蒙面人稳扎马步不动,立剑抖了抖,反而迎了上去。只见两刃相刮,一片火花。最后咔嚓一声,大汉的刀被锁了个正着,抽动不得。这期间,蒙面人的一只铁箫,扫到大汉膝盖窝里。咕咚一声,大汉跪倒在地!

“飞花锁刃剑!”大汉放声大叫:“… 难道 … 师妹 … 果真是你来了?”

那蒙面黑人,缓缓解下了面罩。此时乌云散尽,月色皎洁。女鬼和大汉,同时叫了起来:淑姐!丁师妹!原来是你!想死你了!

“啊!原来是江湖闻名的剑箫女侠淑丁啊!”华子脱口而出:“请受俺一拜!”

淑丁也作揖回礼。大汉说道:

“师妹啊!自一沉师傅西渡澳洲以后,我苦苦找了你足足4年啊!先不说这些。我在破案,你为何来救这屡屡犯案的女贼?”

 “李广师兄,说来话长。这女鬼,其实是是俺幼时的闺中好友。她叫茜露。她父亲原是山东武定府知府,和我们家世交。三年前,父亲受奸臣诬告,被革职还乡。那奸臣还想趁机下手,掠走茜露。幸亏我一路保护。原本想带到一沉师傅门下。但是到了河南地界,遇到黄河决口,混乱中茜茜走失了。茜妹,你这些年到了哪里呀?”

“淑姐,俺女扮男装,一路乞讨,最后遇到了四爷。四爷看出俺是女儿身,就收留了俺。去年,家乡有人路过,说起父母身体不好,日夜思念茜儿。这就决定回乡探母。就是苦于没有盘缠。四爷想了好久。最后说,有人住店,就人收店钱。没人住店,那就鬼收店钱。”

华子问:“鬼收?”

李广答道:“就是让客人喝一碗壮胆酒。里面下了蒙幻药。走到谢桥墓地,转来转去,也就睡倒了。然后就装鬼劫财。是也不是?”

茜儿怯懦地回答:“正是。俺就披了这件白袍头罩装鬼。不过,官爷,俺每次只是拿取一小半钱财,从没有伤害过人啊!前后共作了七,八票。数数盘缠也算够了。今晚这是最后一票了。”

李广说:“本官已经密查十来天了。放话收工了,就是迷惑你们。今晚就是准备一举抓获女鬼!丁师妹,你又是怎么过来的?”    

淑丁回答:“师傅西渡后,本想与师兄一起出山出任捕快。没想到,师兄怀疑俺和一响天哥的友情,对俺恶语相向。实在太欺负人了!俺一气之下,跑到西域学艺了。前后学了银狐飞雪功,还有凌波蚱蜢功。谁知时间一长,那口气不但没消掉,反而日日把师兄顶在心口。越堵越心痛。也罢,还是返回来了。”

茜儿揉着眼睛说:“姐,你咋还是那么用情!…..不说了。你是怎么找到了俺的?”

“前天在路上听到闹鬼一说。所以,也就怀疑上了这个四季客栈。昨晚悄悄来探看,没想到发现了妹妹!本想认领,忽然发现远处草地有人暗中埋伏。也就决定潜伏跟踪。今晚幸亏及时出手,不然这个鲁莽师兄,又要伤害一位妹妹啦!”

李广一脸惭愧,情急下,一把抓住淑丁的手:“不,不,绝不会了!”

但又犹豫了一下:“可这个案子是人赃俱获,就是你妹子,也不能徇私枉法啊!”

淑丁回眼一看,只见那华子在月光下,摸着脸上被亲吻的地方,目不转睛地瞅着茜儿。茜儿已是满脸羞色,紧紧低了头。此时,月色突然大亮。一道楚楚的声音飘然而来:

“世事沧桑,人鬼莫辨。姻缘前世订,天涯有红绳。”

众人听了,心中不禁一震。

稍候,淑丁缓缓地说:

“茜露,华子,你们一个待嫁,一个没娶。今晚月色明媚,正好为媒。你们可愿意永结百年之好?”

“…… 俺们…..俺们愿意!愿意!”

淑丁又说道:

“捕头李广,茜露以往作案,你可有证据?”

“没有。但是,今日有。”

“李广捕头听着:妻子拿丈夫的钱,能算犯法吗?”

“当然不算!”

“那咱这案子现在能结了吗?”

“结了!女鬼消失。永不再来。结案。”

“好!好!案结了!案结了!赶快把俺这脱臼整回去吧!求您了,嫂子!”

地上的两个衙役使劲喊了起来。大家才注意到地上衙役的窘态,不禁哈哈笑了起来。

“得罪了,二位!”淑丁,李广急忙为他们的胳膊复位。

月色下,一行六人说笑着返回四季客栈。客栈的灯还亮着。四爷正焦急地往外张望。只见大家神色欢快,心中一块石头也就落了地。华子快步先迎上来,拜过准岳父。四爷好像毫不意外的点点头,捋着胡子笑道:“哈哈哈哈!人鬼奇缘,百年好合!善莫大焉。”

华子起身,拉过茜儿,说,“跟我一起下厨为大家作三汆丸子去吧!”

茜儿笑着点头,两人进里屋去了。

好一顿丰盛的夜宵。不,应该是早餐了。席间众人商量着筹备两件婚事。华子准备带新媳妇回家探亲。然后再去拜见茜儿远方的父母。那淑丁,李广也是幸福满满,发誓今生不再分离。又和华子俩口约定时间,共同举办婚礼。淑丁还说,咱们一定要请来一沉师傅作证婚人。婚礼大宴宾客,就在这四季客栈。今日一尝,这三汆丸子果然美食,必定是婚宴主菜。当然还是称作泰华丸子。

众人频频举杯附和,一时间竟然喝了四爷两坛子老酒。四爷也是高兴。说茜儿有了理想归宿,奉献多少坛子酒也是甘心。说着说着,爷俩居然抱头哭了起来!大家都说,今个好日子,咱们不哭。四爷却说,怪哉,俺这陈年佳酿咋也上头啊。说着揉着眼,离席去下厨做面。说啥落脚饺子,起脚面。

吃完面条,众人分手,各自东西。

朝霞满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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