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蓝丝巾

深秋,渥太华河边步道旁的枫树大都落叶。远处一对老人,手拉手,迎着落日的余晖,踏着落叶走来。他们身着运动装,显得洒脱且富有活力。女士颈上扎着一条蓝丝巾,显得格外醒目。她叫李菁,男士叫高远,是附近有名的老“少夫妻”。
深秋,渥太华河边步道旁的枫树大都落叶。远处一对老人,手拉手,迎着落日的余晖,踏着落叶走来。他们身着运动装,显得洒脱且富有活力。女士颈上扎着一条蓝丝巾,显得格外醒目。她叫李菁,男士叫高远,是附近有名的老“少夫妻”。
几年前,李菁也是在这条步道上徒步,不同的是只有她一人。她步态凌乱,表情木然,眼神凝滞。
时令已过立冬。在渥太华,立冬是真正意义上的冬季的开始,树叶早已落光,气温降到零度以下,偶尔还会下雪。那天早上还下了一场不小的雪,树上挂着不愿落地的雪花。
她停下来,走近河岸,看了一下河水和几只在河里游水的大雁。河水粘稠,就像她的目光;大雁的游姿迟缓,就像她的步伐。
它们该启程去南方了,在那里它们还有一个温暖的家。她自言自语,她想她如果有另一个家该多好啊。
是的,她只有一个家,算不上豪宅,但对她和她丈夫居住也算宽敞。她丈夫会装修,楼上楼下及地下室都装修得富丽且雅致。她喜欢清扫,把各处都打扫得一尘不染。尽管暖气早就开了几个星期,室内也有二十二三度,可她还是感觉不到温暖,反而常常感到寒意。她知道,这寒意来自她的内心,来自于他们如这河水一样冰冷的家庭生活。
李菁和高远都曾在北京不同的大学读书,他们在大学联谊舞会上认识。她学生物,是班里的学霸。他学经济,是学生会干部。毕业后他们都留在北京,她留校任教,他则走向仕途。结婚三年后李菁自费到美国留学,毕业后移民到加拿大,并在联邦政府卫生部找到工作。在他们分离的四五年里,李菁几次催高远来美国与她团聚,他也来美国探亲两次,但都没有待太久就回去了。他不是不想到美国来与她一起生活,而是感觉他的仕途前景非常不错,不想放弃。现在李菁已移民并有了稳定的工作,他不得不移民到加拿大来。
她走到一棵树下,一阵风吹来,树上的雪落了下来,钻进她的衣领里。她打了一个激灵,拉了拉衣领,继续前行。
高远过来时已过四十,他放弃了上学深造,选择了干装修赚钱。其实,装修是一份很不错的职业,收入非常可观。只是李菁是一个心境高的人,感觉搞装修有点低下,总希望他找一份更高雅的工作。可是高远更实际些,找高雅的工作需要这里的学位,他不想再去啃书本攒学分,宁可挣些辛苦钱。这方面的不统一多次引起他们的争执和不快。一开始,高远总是和颜悦色地去应对,如有争执也总是先道歉,争执总能和平解决。后来,高远开始大声争吵,争吵后总要冷战几天才去道歉。再后来,他索性完全放弃争吵,以沉默应对。
家里没有了争吵,也没有了温度。他们之间除了生活的必要,再无其他交集。高远把空闲时间都用在看体育赛事,李菁则选择徒步。日子就这样一年一年过去,直到他们年过六十,退了休,他们开始反思他们之间的问题。李菁开始认识到自己的要求有些过分,丈夫为了家庭放弃了国内很好的工作来到加拿大,本来就很失落,她又强他所难,实际上这也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她自己的面子。她想和丈夫沟通,只是莫明其妙地张不了口。他们之间好像有一堵无形的墙,双方虽能隔墙相望,却无法交谈。
李菁太沉浸在往事里,不知不觉已走在逆行道上。“叮叮叮!”过来的自行车铃声把她惊醒。她赶紧回到顺行那边,并给骑车人打了一个抱歉的手势。她抬头继续前行,见对面一对男女,手拉手走了过来。
他们是她的邻居,是对再婚的老年夫妇。男方的前妻几年前因病过世,随后两三年的痛苦日子把他折磨的不成人样。后来他遇见她。她特有的气质把他深深吸引。知道她也独居后他与她的偶遇便突然多了起来。她很快明白了为什么,便和他开始交往。她发现他是个好人,确信也会是个好伴侣,只是觉得他身上缺少点什么,不能从内心里打动她。她坦诚地告诉他她的感觉,并婉拒了他的意愿,说只能做普通朋友。可他很快深深地爱上了她,他无法自拔,他开始用他的热心、爱心和诚心去俘获她,他以比年轻人更火热的感情去给她写情诗、情书,并帮她分析她的心态,帮她打开心结。最终他们走到了一起。婚后,他们马上开启了浪漫无比的生活。
她和他们相互打了招呼,然后擦肩而过。这时她感觉到她有条筋抽了一下,她停下来,转身看着他们的背影,自语道,恋爱,恋爱,只有再次恋爱才能挽救我们的婚姻。可是她与她老公已大眼对小眼地过了几十年,看都看够了,再加上长期冷战,怎么才会再谈一次恋爱呢?她突然注意到女士在颈上系着一条蓝丝巾,那种蓝与她的一条毫无二致。那是高远送给她的第一份礼物,她把它视为珍宝,带着它从中国到了美国,又从美国到了加拿大。她喜欢它,不仅它是他送她的第一份礼物,而更多的是它的蓝色。她喜欢蓝色,特别是那种深邃沁人肺腑的蓝色。这条丝巾正是这种蓝色。她认为高远选择这种蓝色是因为他是世界上最懂她的人。虽然这条丝巾是他们最最重要的信物,但是她想单靠它还不会重启他们的恋情。她决定制造一个更大的契机。
几天后,她记忆开始出现问题,先是找不到东西,大多时候是在手里拿着。再是忘记电话号码,人的名字,新近发生的事件等。高远很快注意到她的变化,开始担心起来,认为她脑子出了事,赶紧联系家庭医生。可是李菁表示不想去看医生,说过一段时间就会好。虽然高远有些不解,但还是顺从她的意愿,再等等看。同时,他开始承担更多的家务,也花更多的时间与她聊天。
一段时间过去,高远发现李菁的失忆很特别,她忘掉的几乎是些不快的事情,记着的都是些快乐的事情,比如那条蓝丝巾。她可以准确说出送她丝巾那天是几月几号,还记得她问他为什么用个大死结把丝巾系在她脖子上时他的说辞——系上了就是一辈子,不可能解开了。但是她却记不起他们的第一次不快,不快的起因是他把她的那件最漂亮的上衣熨糊了,那是他花了两个月的工资给她买的。再则,每当他与她的沟通顺利时她的记忆显然变好,不顺利时则变差。这种十分明显的选择性失忆引起了他的怀疑,他决定测试一下。
一个周日早上吃罢早饭,高远很随意地说明天上午要带她去看医生,是上周一预约的。李菁马上回应说是看牙医,不是医生。他歉疚地一笑,说你看我的记忆也有问题了,是看牙医。说完,他开始收拾餐具,站在洗碗池边心不在焉地洗碗。她为什么要假装失忆症呢?他不由地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又在把玩那条丝巾,他突然明白了过来。
以后,他开始更认真地对待她的“失忆症”,尽量包揽所有家务,更贴心地照顾她,陪她徒步,和她聊天,同她一起回忆过往幸福的点点滴滴。说实话,这时他所做的一切基本上都是基于责任。他深知,他们的婚姻的问题是积怨长久积攒所致,那都是些不重要的小事,再说现在他已退休,再也没有找什么样工作的烦恼了。她虽然有一点点过分要强,但她是很好的老婆,能干,顾家,体贴。她绝对值得他的关心和照顾。他愿意尽心为她付出一切。
然而,渐渐地他发现他陷了进去,他有了恋爱的感觉,心情就像初恋时那样美好。怎么会这样呢?都土埋半截了。他感觉他不太认识他自己了。他发现对她所做的一切不再是出于责任,而是基于从心底里迸发出来的炽热的爱火。曾有几次,他竟有了亲吻她的冲动,那种初恋时干柴烈火式的冲动,只是他拿不准她是不是也有了这种感觉,总是在最后关头忍了过去。
一次朋友嫁女儿,邀请他们参加婚礼。李菁穿上了她结婚时的旗袍,系上了那条蓝丝巾,化了淡妆。等她从卫生间出来,高远感觉好像是从天上掉下来一个仙女。他再也无法控制他的欲望,他眼神迷离,呼吸急促,不由自主地迎了上去,抱住她的腰肢,深情地看了她一眼,便疯狂地亲吻起来。她似乎早有准备一般,紧紧地搂住了他的脖子,忘我地与他接吻。两人深吻了十几分钟,直到她的妆容完全变了样。
李菁重新化了妆,出发来到婚礼现场。正像高远预料的那样,她的记忆力突然恢复,她眼睛里闪着如深深陷入爱情的少女般的光芒,脸上洋溢着幸福的表情,不停地与她的朋友,她朋友的朋友聊天,热情,但有些不着边际。
回家后,高远问,亲爱的,我们刚买的东西放哪了?买的东西?我们是去参加婚礼的,没有去购物,李菁感到莫名其妙。然后,她突然指着他哈,你失忆了!是的,我失忆了。你知道,失忆不是你唯有的权力。不等他说完,他们又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几年过去了,他们时不时地用失忆来逗对方欢乐。他们几乎天天到河边散步,他总是牵着她的手,而她总要系上那条蓝丝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