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伤痕飞翔

一、天空的邀请
疫情那几年,我买了人生第一架无人机。
第一次把它送上天空时,我竟有一种久违的兴奋。掌心大小的一架飞机,带着我的眼睛飞过树梢、河流、街道和湖泊,把原本只能仰望的天空,变成了可以亲近的世界。后来,我还替遥控器装上了讯号增强器。它飞得越来越远,一公里、两公里……直到肉眼已经看不见,只剩手机萤幕里一片辽阔的天地。我常常望着画面出神,原来,我每天生活的城市,从天空俯瞰,竟是另一番模样。
那时我一直以为,只要还有电,它就一定能飞回来。直到有一天,风改变了一切。
二、风带走了它
那是在渥太华附近的一座山上。湖面上的风,比地面大得多。电池还有一半电量,我并不担心。可是,当我开始返航时,它却没有朝我飞来,而是一点一点被强风吹向远方,飞向湖对面山坡的树林。我不停推动摇杆,它却像一片树叶,在风里挣扎,最后消失在树林里。
那天下午,我拿着 GPS 定位,一个人走进树林。天色渐渐暗了,山坡陡峭,林木茂密,我一边寻找,一边默默祈祷,希望它不要挂在高高的树梢。幸运的是,它掉在地上,只折断了一只机臂。因为买了意外保障,我把它寄回了原厂。几天后,一架全新的无人机寄到了家。它不是第一架,却延续了第一架没有飞完的天空。
三、第二次生命
后来,我搬到了温哥华,住在海边。
有一天,房东准备出租房子,我便操控着无人机,替她拍摄房屋和海湾。画面里,蓝色的大海、岸边的房屋、远方的群山,一切都那么安静。房东看得很高兴,我也很高兴。
几天后,我又带着它来到海边。只是这一次,新鲜感已经淡了。我一边飞,一边听着手机里的节目。人的注意力,终究不能分成两半。当我重新抬起头时,它已经偏离了方向。我急忙修正,可是一切都晚了,它摔在海边的岩石上。电池飞了出去,电池盖松脱,机身裂开,云台也受了伤。
朋友听说后,劝我:「别修了,买新的吧。」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可是,同样的型号并不便宜;更高一级,又超出了自己的需要。于是,它被我收进柜子。这一放,就是一年多。
四、一张工作台
直到今年,我又把它拿了出来。既然舍不得丢,不如自己修修试试。
真正拆开它,我才知道,一架小小的无人机,里面竟藏着如此精密的世界。一颗滑牙的螺丝,就让我折腾了半天,最后只能用小钻头把螺丝帽慢慢磨掉。打开机身的那一刻,电路板、排线、云台、减震系统,全都展现在眼前。
我拿起手机,拍下几张照片。桌上散落着牙签、双组份胶、螺丝起子和一颗颗细小的螺丝。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参观波音飞机总装厂。巨大的厂房里,人并不多,每个人只是默默完成自己手上的一道工序。低头看看自己的工作台,我忽然笑了。今天,我也像一名飞机装配工。虽然,我修的只是掌心大小的一架飞机。
五、差一点放弃
真正困难的,不是拆,而是修。
云台摄影支架整个断裂了,还有一个悬挂减震支架也断了。双组份胶不能多,也不能少,多了,活动关节会被黏死;少了,又固定不了。我反覆对位,反覆等待,反覆失败。几天的功夫,才黏合好了云台和减震支架。终于到了安装环节,减震系统那些肉眼难辨的胶垫,需用牙签一点一点挑进去,一对位便是一个多小时。
那天晚上,我真的累了。我甚至拿起它,准备把它撕碎,丢进垃圾桶。可是,我停住了。不知道为什么,我又把它轻轻放回桌上。第二天,我重新坐回那张工作台。现在回想起来,我最庆幸的,不是后来修好了,而是那天晚上,我忍住了。
六、重返蓝天
所有零件重新装好。第一次开机,没有反应,原来只是电池没有充满。重新充饱电,再次按下电源,熟悉的提示音响起,螺旋桨开始旋转,它慢慢离开地面。我一直望着它,直到它稳稳悬停在半空。
后来,我一次又一次测试。起飞、降落、前后、左右、上下飞行,都恢复正常;返航功能也恢复了。它重新飞上一百二十公尺高空,飞出一百五十多公尺之外。海岸、海湾、房屋,又一次回到我的萤幕。
只是,云台依然留下一点遗憾。它可以拍摄,却不能再像从前那样灵活转动。我又拆了一次,查了很多资料,最后,我停了下来。不是因为放弃,而是因为明白,有时候,接受不完美,也是一种完成。
七、带着伤痕飞翔
如今,它依然带着裂痕。机身底部留着摔落的印记,云台还有一点小小的缺憾,可是,它依然飞得很稳。
站在海边,看着它飞向蓝天,我忽然觉得,它飞过的,不只是海湾。它飞过了疫情里寂静的日子,飞过了渥太华湖面上呼啸的大风,飞过了温哥华海边冰冷的岩石,飞过了一年多的沉睡,也飞过了那个差一点被我亲手丢弃的夜晚。
忽然明白,真正值得珍惜的,不是毫无伤痕,而是在经历破碎之后,依然愿意重新起飞。人,又何尝不是如此?岁月会在每一个人身上留下裂痕,有些伤,在身体;有些伤,在心里。我们再也回不到刚出发时的模样,可是,只要心里那双翅膀还在,只要没有放弃再次飞翔的勇气,就依然能飞向属于自己的远方。
海风轻轻吹着。那架带着伤痕的无人机,越飞越远。我没有再追逐它,因为我知道,它已经回来了。而我,也在这次修复中,找回了自己心里那片久违的天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