苇塘之殇:一座高尔夫球场消失前的社区记忆

作者:夏 晨

2025年11月9日,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雪,揭开了渥太华又一个雪季的帷幕,也终结了卡湖高尔夫俱乐部2025年的球季。

大雪下了整整一天,二十厘米的积雪,把城市装扮成童话世界,也为球场披上了洁白的盛装。后院苇塘东侧的高尔夫球场上,昨天还能看到三三两两的发烧友在如茵的草坪上挥杆击球,今天却只剩下越野滑雪者掠过雪面的身影。毫无疑问,今年的高尔夫季过去了。

其实,球季早在一个半星期前,就以一种令人始料未及、也几乎无法挽回的方式结束了——球场被宣布永久关闭。

2025年10月31日,球场拥有者——高尔夫俱乐部之链——发布公告,宣布球场将于11月3日永久关闭,不再重开。当天,球场经理通知了员工,而俱乐部会员却未被正式告知,只能靠口口相传获悉消息。市政府、选区议员以及毗邻球场的社区居民,也都是从新闻媒体上得知这一令人五味杂陈的决定。

这一举措,不仅宣告了本年度球季的结束,也等同于宣判了这座拥有近六十年历史的球场“死刑”。

当然,万事皆有因果,球场的关闭也不例外。只不过,这一次关闭的方式多少显得有些任性——资本的任性。决策背后的真正动机,或许只有俱乐部之链自己清楚,但若将此事放在其刚刚赢得一场与市政府及社区居民之间持续了七年之久的司法拉锯战背景下,事情便不难理解了。
2024年夏末,我们买下了这栋球场边上的房子。除了房子本身满足所有居住需求之外,打动我们的,还有毗邻后院的那片苇塘和于之相连的大面积条带状湿地,以及苇塘东侧那片起伏舒展、修剪平整的高尔夫球场。我们清楚,市政府与球场所有者之间,正有一场事关球场命运的官司在进行,但对这栋房子和这片环境的喜爱,最终还是让我们下定决心落脚于此。

要理解这场官司,就必须回到卡湖社区的开发历史。

20世纪60年代初,被誉为“坎纳塔之父”的地产商兼城市规划师威廉·泰隆,在渥太华以西二十公里处购入约四千英亩土地,着手打造他心目中的“花园城市”——一个将住宅区、办公区与自然景观有机融合的示范社区。作为整体规划的一部分,卡湖高尔夫乡村俱乐部球场于1968年建成并投入运营,成为当时尚在建设中的社区里一颗耀眼的翡翠。

泰隆认为,渥太华强大的政府部门吸引了大量的科学家和研究人员,因此坎纳塔这个建设中的新型城市可以以此为依托发展高科技产业。他规划建设一个科技园区,向最早入驻的高科技企业免费提供土地,成功吸引了加拿大原子能公司,以及后来闻名遐迩的北方电信前身——北方电力公司等一批高科技公司落户坎纳塔。如今,这里已经汇聚一众跨国科技巨头和五百多家高科技企业,被誉为“北方硅谷”。

随着产业与人口的增长,围绕卡湖高尔夫球场开发一个高档住宅区的构想逐渐成形。1978年,坎纳塔市正式成立。1981年,市政府与地产开发商坎布公司达成协议:作为开发许可的条件,卡湖地区包括高尔夫球场在内的百分之四十土地须永久保留为开放空间,高尔夫球场需持续运营。这份协议是社区居民数十年来对“家园稳定性”的制度依托。但也正是这份协议,成了日后一切争议的核心。

经过20世纪80年代末至21世纪初的持续开发,卡湖社区发展为成熟的高档住宅区:优质学校、广阔绿地、宽敞住宅,吸引了大量高科技从业者与各行业专业人士。1997年,高尔夫俱乐部之链购得球场土地;2001年,坎纳塔市并入渥太华市。至此,1981年协议的双方主体,均已发生变化。

拥有近50家球场的高尔夫俱乐部之链,是加拿大最大的球场拥有者和运营者。购入卡湖球场土地近二十年后,俱乐部之链于2018年下半年以经营困难为由,宣布启动重新开发计划,拟在原球场用地上建设约一千五百个住宅单位。至此,资本逐利的本性,终于显露无遗。

这一计划迅速引发卡湖及周边社区居民的强烈反对。居民们随即成立“坎纳塔绿地保护联盟”,要求依据1981年协议,球场用地必须继续保留为绿地。毕竟,当年居民购房时,房价本就建立在毗邻高尔夫球场、绿地占比高达百分之四十的环境条件之上,背靠球场的住户,为此支付了不菲的环境溢价。如今绿地要缩水、球场将消失,房价应声下跌,社区又怎能甘心?

2019年初,渥太华市政府依据1981年协议提起诉讼,试图阻止球场重建。2021年2月,安省高等法院裁定协议应被遵守,未经市府同意,球场不得重新开发。球场方面随即提起上诉。2024年底,安省上诉法院推翻原判,认定协议中要求私人业主无限期经营高尔夫球场的条款违反了安省物权法对永久性义务的限制;同时,关于土地回收或政府优先购买的条款表述不清,年代久远,难以执行。至此,协议中的两项关键条款被判失效,市政府最终败诉。换言之,法院承认协议的历史存在,却否认关键条款在当下对私人资本的约束力。

2025年初,绿地保护联盟联合市政府召开社区说明会,邀请居民参与。这是我数十年来第一次参加此类会议,也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所依赖的社区安稳,原来并非理所当然。会上,渥太华市长、选区市议员、省议员、联邦国会议员,以及多位工商界人士悉数到场。从市民到官员,众口一词,坚决反对重建。市长当场表示,市府将上诉至联邦最高法院,以维护1981年协议的诚信。遗憾的是,2025年9月,最高法院驳回上诉申请,不予受理,也未作解释。

法律条文是冰冷的。它不因汹涌民意而动摇,也不随权力意志而变通。在这场资本、权力与民意的博弈中,法官们所考量的,唯有各方主张的合法性。最终,市政府与社区居民败诉。

这片约七十公顷的绿地,包含大片湿地、林地与池塘,不仅是周边多个社区雨水管理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也为无数鸟类、小型哺乳动物与昆虫提供了栖息之所,若重新开发,将破坏既有的防洪系统,从而显著增加洪灾风险,更会导致自然生态系统碎片化。更何况,该区域地质条件特殊,大规模施工可能扰动土壤中既存的污染物,带来空气与水体污染隐患,威胁居民健康。
尽管以司法手段保护社区环境的路已走到尽头,市政府仍然表示,将在基础设施接入、道路建设及市政服务等方面设置门槛,并通过行政程序严格审查未来的开发方案。可以预期,围绕这片土地的较量,仍将持续多年。

搬入社区一年半以来,从初秋到又一个初秋,再到岁末清寒的雪季,每天清晨,我与紫苏同学牵着小狗班班,沿着苇塘散步,在清甜的空气中开启新的一天。无数次伫立在客厅窗前,看苇塘中群鸭戏水,草坪上松鼠跳跃,树丛间小鸟翻飞;一杯清茶在手,任思绪在一些无边无际的思考中游走。多少个傍晚,或繁星满天,或月朗星稀,星辉映在苇塘水面,洒下一池斑驳;群蛙唱和,百虫共鸣,我倚栏仰望星空,心生敬畏。

而这一切,或许终将随着开发工程的展开而改变。树丛将被铲除,湿地会被填平,苇塘也将消失;野鸭将被迫另觅栖息之所,狐狸、浣熊与其它小动物不得不四散逃逸。想到那些大大小小的青蛙与无数水生生灵,可能被活活埋在新建房屋的地基之下,心中不免凄然。

雪一场接一场地下着,渐渐模糊了苇塘与草坪的边界。望着两只郊狼从雪地上缓缓跑过,我想起前几天遛狗时一位邻居的疑问:
他们已经如此富有了,为什么还要执意开发这片并不算大的绿地?
究竟,要赚多少钱,才能满足?
恐怕,这是一个无人能够回答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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