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万瓦鳞鳞若火龙,日车不动汗珠融。”多伦多正值盛夏,酷暑难耐中,忽然想起了陆游的这首《苦热》。在仿佛连空气都在蒸腾的日子里,若能来上一盆清爽的“中式沙拉”,岂不妙哉?
“万瓦鳞鳞若火龙,日车不动汗珠融。”多伦多正值盛夏,酷暑难耐中,忽然想起了陆游的这首《苦热》。在仿佛连空气都在蒸腾的日子里,若能来上一盆清爽的“中式沙拉”,岂不妙哉?
说来惭愧,漂洋过海三十多年,我对西餐中的蔬菜沙拉始终提不起兴趣。餐桌上那一盘翠绿,本应象征健康与清爽,具有高纤维、低热量、低脂肪的特点,却常常被厚重的沙拉酱掩盖。千岛酱、凯撒酱、蛋黄酱、海鲜酱、火腿酱等,名字听来缤纷多姿,入口却油脂饱满。口感固然圆润,但我每吃一口,心中便暗自盘算那隐形的脂肪与热量。
年龄越来越大,最怕“三高”(高血脂、高血压、高血糖)找上门,蔬菜沙拉本为养生而设,却在浓酱之下,失却清简本意。于是多年来,我对沙拉始终敬而远之。
若非三年多前到好友老王家做客,也许我至今仍与沙拉若即若离。老王伉俪是中国东北人,那天席间一道“凉拌大白菜”让我眼前一亮。白菜心洁白如玉,胡萝卜丝橘红醒目,大蒜末隐隐生香。调味不过白醋、食糖、食盐三样,却酸甜得宜,清脆爽口。
有一句老话“百菜不如白菜”,大白菜可做百样菜,可炒可炖,可做汤也可做馅。但还可以凉拌,身为上海人,我也是第一回领教。入口凉拌大白菜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原来沙拉可以不依赖浓酱,也能风姿绰约。
我向来自诩“半个饕客,半个庖厨”。既然尝得妙味,便起了改良之心。凉拌大白菜固然清新,但若能在色、香、味上再作文章,或许能成为一道健康的“看家菜”。
先说“色”。古人早知食物之美,不止于味。清代袁枚在《随园食单》开篇便言:“大抵一席佳肴,司厨之功居其六,买办之功居其四。”食材本身的质地与色泽,已占四成功夫。于是,我到超市精挑细选。保留淡绿与淡黄交织的大白菜、橘红的胡萝卜,再添鲜红的甜椒、碧绿的黄瓜,以及乌黑油亮的木耳。黑白红绿交错,如七彩流霞铺展于盘中,未食已赏心悦目。
再说“香”。凉拌之妙,在于挥发的气息。蒜末入醋,酸香立时升腾,像一缕清风穿过厨房。我特意加入芫荽,有人嫌其味重,我却爱它那种独特的清烈。芫荽一入,整盘沙拉立刻有了灵魂。正所谓“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杜甫笔下的春韭新炊,香气扑鼻,而芫荽亦能大大唤醒美食的香气,难怪又叫香菜。
最后是“味”。我首先改用“台湾娃娃菜”,代替传统的大白菜。娃娃菜又称微型大白菜,尺寸相当于大白菜的三分之一左右,营养价值相当大白菜 ,但娃娃菜叶嫩心甜,纤维细致,入口不带丝毫粗涩,与大白菜较难嚼烂的菜梗相比,口感更胜一筹。
而新添的黄瓜清热解腻,甜椒维C丰富;黑木耳则润肺养血、促进肠道蠕动。它们在白醋与糖盐的调和下,各显其长,又彼此衬托。酸甜如琴瑟和鸣,脆嫩似春雷初动。
周末,已届耄耋之年的岳母来访,我小试牛刀,端出“七彩中式蔬菜沙拉”。她是老广东,煮一手好菜,对菜味极为挑剔。那天她连连点头,一口气吃了两小碟沙拉。我心中暗喜,觉得这道菜算是站稳了脚跟。
后来一次偶然,家中有特大苹果,我吃不完半个,索性切丝加入沙拉。谁知苹果与白醋相遇,竟生奇妙反应。苹果的果酸与天然甜味,柔化了白醋的尖锐,脆嫩果肉又添一层清香。
太太品尝后惊喜地说:“这比原来更好!”岳母再试,也是拍案叫绝。
不久,我又加入蔓越莓干。那一点点暗红,像晚霞落在盘边。蔓越莓含抗氧化物,微酸中带甜,为整体味道添上一抹悠长余韵。于是这盘沙拉更高档了,既有东方清雅,也有西式果香。
两年前,大学同窗方女士自温哥华来访,初试沙拉大为赞赏。回家即索配方,试做十分成功,也成为她家常的健康菜。我每次去洛杉矶、旧金山探望儿子,也必定亲手拌上一大盘蔬菜沙拉。两个儿子的女友分别品尝后纷纷称奇,说从未想过沙拉可以如此爽脆而不油腻。
丙午马年春节之际,我们参加朋友家的聚会,带去蔬菜沙拉与蛋糕。席间,三位洋人朋友尤其喜欢这道中式沙拉,当场索要配方。至今超过半百华人朋友吃过我的这道菜,但洋人还是头一回,并且是“一见钟情”,这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可谓新年收到的第一份礼物。“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我整理成英文版本,他们收到后如法炮制,很快来电报喜。那一刻,我的内心感到十二分的满足,一道普通的中式家常菜,飘上了洋人家庭的餐桌,沙拉无形中还做了东西文化的桥梁,岂不美哉?
我常想,人在异乡,味蕾也会思乡。西式沙拉教我节制与健康,中式凉拌教我清简与平衡。两者融合,便成今日这一盘七彩蔬香。它不仅是一道菜,更是一种生活态度,在油腻与清淡之间寻得中道,在传统与现代之间取得和谐。
“人间至味是清欢”,这句话道尽我对这道沙拉的感情。清而不寡,淡而有味,色如虹霓,香若春风。衷心冀望这盘七彩中式蔬菜沙拉,走上更多家庭的餐桌上,带来清爽与笑声。当筷子翻飞,果香菜香交融,也许你会发现,所谓幸福,原来只不过是一盘色香味俱全的清蔬,在温暖的灯光下悄悄发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