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风

那时的深夜,大山格外安静。
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映着书页,也映着我发胀的眼睛。窗外传来犬吠声,在山谷回荡,很快归于寂静。我揉了揉眼睛,放下手里的人文课本,又拿起数学资料。数学里有不少公式要背,对我来说,语文和史地似乎容易些。
时隔十年,全国高考得以恢复,再次面向全社会招生。为了这个机会,我曾充满期待。那时那刻,我夜以继日地复习,却并不知道,自己在为一场足以改变一生轨迹的考试做准备。我只隐约觉得中断十年的高考机会,如果不抓住的话,可能就会像父辈一样,继续沿着大山崎岖小路走完一生。“文化革命”十年间,我从小学到中学,在学校里基本上没学到什么。而如今,我要把中学阶段的语文和数学,还有从未接触过的历史和地理知识,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反复数遍学习,准备参加考试。
后来明白,我的大学入学考试,恰好发生在一个时代转身的历史节点。1977和1978年恢复全国高考,二十来岁到三十几岁间数百万青年从农村、工厂,乃至各行各业走进考场。他们中的每个人,在这股历史洪流裹挟下,迈开了改变个人命运的脚步。就是这股巨流,也把我从湘西的大山深处,带到了江城一所具有悠久历史的高等学府。
入学那天,我经过长时间跨省乘车,很晚才到学校。拿到寝室钥匙,匆匆铺好床铺,便在疲惫中倒头睡下。睡梦中,依稀看见自己一人在空旷的教室里听老师讲课。第二天清晨,我早早走出寝室,站在空地上,望着天空与大地,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清晰的意识:我的大学生活,就这样开始了!宿舍是一排平房,我与来自四省五位同学同住一间。洗漱的地方在寝室右侧几十米外,食堂和教学楼更远。宿舍对着一块小操坪,周末常在那儿放电影。课余时间,同学们搬来椅凳围坐一起谈天说地,欢声笑语在空旷的操坪里回响。
我们这一届中文、历史和政治三系的学生,被安排在距离江城两个多小时车程的分院就读。分院始建于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是为响应“开门办学”和“战备疏散”而设的。到我入学时,大多数老师和学生已陆续回到江城总院,分院显得有些校舍空旷。学校坐落在公路旁的村庄里,离县城还有十多里路程。四周地势平坦,田野开阔,像一块尚未开垦的处女地。清晨,薄雾常常弥漫在公路与田畴之间,晨光透过树枝洒在平房屋顶,空气里混合着泥土和野草的气息。那是我最初感受到的“大学”氛围,成了难以忘却的印象。
第一学期的许多日子,在记忆中都有些模糊。课程一门接一门展开:政治理论、中共党史、国际共产主义运动史、中国历史和世界通史,还有每周必修的体育课。老师大多不照本宣科,教材也只是油印装订的讲义。我一边听课,一边抄写笔记,常常在记录中跟上节奏,却在理解上慢了半拍。走出教室,有时甚至说不清自己究竟听懂多少,只知道不能掉队。
在读书以外,我们还要学会处理各种生活细节:寝室清洁、浴洗安排、洗衣缝被,偶尔也会遭遇情绪低落和迷惘。几乎是在忘我学习和不断适应过程中,感恩于老师和同学的关怀,我从山村带来的羞怯与自卑慢慢淡去。
分院各处房舍,教学楼是唯一显得“正规”的建筑。三层楼十多间教室,过道宽敞,可以通向楼顶。午后阳光照射的时候,还有同学步入屋顶看书和聊天。那时的空气仿佛带着书页翻动的声音,校园生活的节奏,也被阳光染得温和而安静。多年以后回想起来,教学楼几乎成了我在分院最清晰的记忆。
对我而言,入学后遇到的首要难题并不是课程,而是普通话。同学们来自中南五省,操着各自的乡音,却都在努力向着一种“标准声音”靠拢。轮到我开口时,心里常常一紧,话还没出口,脸先热了。我说话变得异常谨慎,兜里时而揣着一本袖珍《新华字典》,不确定的字音,宁可先翻一翻。
记得开学不久的一次聊天中,我们谈起各自的家乡。当我满怀信心地说:“我是在山里长大的,大山里各种各样的蛇很多……”话音落下,寝室却一阵沉寂。同学们面面相觑,不知我在说什么。后来才知悉,我把“蛇”说成了“鞋”。在我的家乡,“蛇”和“鞋”似乎就是读作同一个音。
那一刻,我在笑声里感到难堪,也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从山村进入大学,并不只是换了一种生活环境,更像是重新学着说话与思考。我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一定要坚持,这是自己选择的路,也是许多人羡慕的大学生活。
好在寝室同学的相处,始终是温暖而友好的。来自不同省份的同学,带来不同的风俗、文化与故乡的回忆,还时而分享着各自的读书经历以及对于未来的遐想。刚入校那段时间,有的同学拉我去操坪踢球,有的陪我去图书馆查资料;有的耐心纠正我的发音,还有同学在我听不懂课程的时候,低声为我解释疑难。那些帮助、交谈和友爱,使得我逐渐走出过去的封闭状态,仿佛从大山深处走向一个更为开阔的世界。
第一学年中,我渐渐适应了新的环境。年级里有一位来自湘南、曾统领上千社员的大队支书成了我的学长。他在支委任宣传干部,曾多次鼓励我写稿、谈读书体会。在他的推动下,我参与了院系墙报、“五四专辑”和院刊的写作练笔。1978年10月,我为墙报写下《励志》,开篇仍带着青少年的激情与生涩;1979年4月,又为“五四特刊”提交《青春寄语》。那些文字里,充满豪言壮语,也有高考复习时背诵范文留下的痕迹。然而,它却记录着山村学子对于理想与时代的仰望和憧憬。
大学生活并不缺少磨练,更是充满细腻的趣事。一次为搬运图书教学材料,我和一些同学几乎走遍校园的小路,汗水湿透衣衫,却无人抱怨。深夜的寝室里,微弱的灯光下,我们低声交谈,分享着各自的困惑与期待。那样的夜晚,静谧而温馨,至今仍留在记忆深处。
学年末,全班经历了一次离校风波。临近放假,学校领导告知,原定放假时间可能推迟。涉及不少同学假期安排以及难得的购票,班委与院领导沟通未果后,拟定组织同学按原通知集体离校。步行前往车站的途中,大家互相照应,男同学为女生分担行李,年长的同学照顾年少的。烈日下的行走、肩上的行李与汗水交织在一起。那一幕离校场景,我真切地感受到同学之间的友爱与凝聚力。
1977、1978和1979年高考入学的学生,后来被称为“新三届”。高考入学的隔断,使这一代人在年龄与经历上呈现出罕见的跨度。新三届从田埂、车间与乡村走来,亲历社会的急剧变化,也在反思中重新理解知识、理想与命运。这种复杂而厚重的背景经历,塑造出这一代人所普遍具有的耐力与坚韧。
在我的班级和年级里,这种精神并不喧哗,却始终存在。对我这位从大山深处走出来的大学生而言,那是一段无以复制、也难以忘却的时光。从大山走向校园,我学会了适应环境,也学会了在困顿中坚守,在平凡中积蓄力量。
回望那段走出大山的大学生活,感觉不只是知识的积累,更是一场心智与精神的淬炼。关于梦想的萌发,关于集体的温馨,关于青春的执着,至今仍在记忆深处闪烁,悄然沉淀为人生底色,伴我继续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