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空谷

清明时节,省城褪去冬日的萧瑟,沉浸在桃红柳绿的春意里,不仅承载着厚重的历史,还存留着青涩年少时的记忆。今年清明那婶许芃芃和老那一起回国,给那婶的父母扫墓,恰逢那婶高中毕业四十五年同学聚会。她按照通知上说的,独自赴会,就坐在了十八中——曾经105班教室的第一排,当年自己的座位上。邻座是曾经与她同桌、如今满头白发、大腹便便的赵二宝。高中时许芃芃眼睛近视,坐第一排,赵二宝因为调皮,也在第一排,老师随时能看得见,免他捣乱。
“嘿,老同学,今天口袋里没装条蛇来吓唬我?”许芃芃开口问道。
“哪敢啊,现在起立时你把我的凳子搬走,我要再一屁股坐在地上,估计得马上打120了。”俩人说到这儿都开心地笑出了声。回忆的闸门瞬间打开了。
1978年初春的校园里,微风拂过,忽然之间就唤醒了操场四周的杨柳,抽出了满枝的嫩芽,随着春风的吹拂,像一串串绿色的绸带,挂在了操场四周。高音喇叭里飘荡着第五套广播体操,清亮的一声“原地踏步走!”接着是铿锵有力的号子“121,121……”。站在前排做操的许芃芃,看到对面一米八大高个的领操班长J,在跳跃运动时,随着身体的跳跃,向上伸展的胳膊,袖口滑落了下来。阳光打在他手腕上的发光体,就突然闯进了许芃芃的眼帘——他有手表了!是上海牌的!
“红,J有手表了,上海牌的!”广播体操一结束,许芃芃冲到站在队伍最后面的红身边,一把拉弯了一米七三的她,兴奋地跟她咬着耳朵。
“真的?”
“他刚才跳跃运动时露出来的,肯定没错。”
红和许芃芃是最要好的朋友,红挺拔修长,大高个儿,与戴着厚厚眼镜,矮矮胖胖的许芃芃,被班里的同学戏谑地称为根号二和根号三。
“今天放学后跟我一起到校门口去出黑板报哈。”
“好。”
学校门口两块黑板,是用水泥砌在墙上的,三米长,一米五宽,刷上黑墨后,就在光滑的水泥墙面上划出了一块方正的天地。高中时,红就负责每周出版学校的这两块黑板报。而每次她都会拽上许芃芃。她负责组稿、排版,而许芃芃则是把要发表的文章和她一起写上去。再加些花边和插图。今天她塞给许芃芃一篇文章《一颗红心,两手准备——写在高考前夜》署名是J。许芃芃把稿子先浏览了一下,心直口快地对红嘟囔着:“你跟他约的稿?马上要高考了,恢复高考后的第一届应届生,还不使劲儿加油,两手准备啥呀,这不是给人泄气吗?”
“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样笃定,觉得自己百分百能考上大学的,还是有一大半人会被淘汰的,你别在这儿发牢骚了。这篇文章,在鼓励同学们加油备战高考的同时,不是也提前给大多数人,打预防针,做心理疏导吗?”
“嘿,你为啥替他说话啊?J多优秀啊,居然心怀天下,他肯定能考上大学的,还这么关心着天下三分之二处在水深火热之中的人们?啧啧啧。”许芃芃揶揄着。
啪!一个粉笔头突然就朝许芃芃飞来。她侧过头躲开了。同时传来了红有些愠怒的声音:“你这张嘴,怪不得,总是被同学和老师称为落后青年。”
“嘻嘻,我有自知之明,我不就是个根号二嘛。”许芃芃自嘲着:“对了,今天J戴了上海手表,好像更帅了哎,不止我看到了,P也看到了,P看他的眼神都冒光了。”许芃芃一边往黑板报上抄着稿子,一边继续叨叨着。
“你瞎说啥呀!”红画插图的手顿住了。
“真的,其实这段我发现个秘密,P有事儿没事儿就会找J说话哎。‘数学笔记借我一下行吗?你能帮我看看这题的解题步骤吗?’这马上要高考了,除了复习,她好像还动了别的心思呢。”许芃芃继续不管不顾地侧过头去跟红嘚吧着。
“红,你咋把向日葵叶子也画成黄色了?”
红正画着一颗向日葵,没换粉笔的颜色,直接拿黄粉笔画着向日葵的叶子。听到许芃芃的话,她脸一红,换了绿粉笔,重新来过。
午后柔和的阳光,把校门口她俩的身影,拉得长长的。
几个月后高考放榜的日子,红约许芃芃一起去看榜,然后出最后一期黑板报——把上榜名单写在黑板报上。105班只有红、J和许芃芃上榜。J来了,脖子上挂着一个海鸥牌相机,他拍了大红榜,同学们散去后,还在等着红和许芃芃出板报后,拍下这最后一期黑板报。远远的许芃芃看到了P正守着J的二八大梁飞鸽牌自行车。许芃芃知道她和J家是邻居,而且两家父母在同一个单位。P与唇红齿白,活力四射的红相比,只能属于相貌平平,是一位很安静、努力的女孩。看来P是在等着J拍完照,一起回家的。
之后J和红去了外地同一所大学,而许芃芃则上了省城的一所大学。
大一许芃芃跟红还保持着通信联系,各自述说着自己的新生活。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传书的鸿雁,似乎忘记了自己这条航线。大三的一个下午,许芃芃收到了一封信,信封上熟悉娟秀的字迹,她认出是红的来信。打开一看,映入眼帘的是“我恋爱啦!”
嗯,跟谁啊?她好奇着。
“我的眼睛里写满了
你杨柳般挺拔修长的身影,
你眉眼里的安详宁静,
柔软如暖春的微风,
拂过我悸动的心。
你的眼眸中可曾看到
藏着我慌乱的心事
所有与你有关的期待
期待你的回答:
可否此生做我的唯一
直到地老天荒的永远”
这是谁写给红的求爱情诗吗?好酸!许芃芃急急忙忙往下看,想找出这情诗的作者。可红只写到:我等了这么久,他终于跟我表白了,你知道是谁对吧?
大学毕业了,红收到了大洋彼岸寄来的入学通知书。许芃芃赶到机场给红送行。J也在,许芃芃突然就觉着自己有些多余。站在一边,听着J对红说:“我等你,早些回来。”红满眼是泪,只说了一个字“好!”就挥着手,扭身走了。
回家的路上,许芃芃问J:“你不是跟红一起考了出国吗?没录取?”
“跟红一个大学,可是我家没钱买出国的机票。”J一脸沮丧地说。
三年后,许芃芃也考上了出国,临出发前,收到了一个结婚请柬。打开一看:
我们结婚啦!
诚邀您携家人见证我们的幸福时刻!
— 新郎:J 新娘:P —
时间:1985年7月6日10点
地址:吉祥大酒店
许芃芃有些愠怒,“我等你”还在耳边响着,他就娶P了!
她给J打去了电话:“喂,我耳边还响着‘我等你’呢,怎么回事今天就收到你跟别人结婚的请柬了?你给我解释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传来了J哽咽的声音:“芃芃,你好好骂我吧,我是家里的独生子,P的爸爸是我父亲的上级。我妈都跪下来求我了:‘P家费了那么大劲儿,给你安排了工作。你现在都是市团委书记了,人要讲良心啊!’我再不跟P结婚,我没法儿交代啊!”
“那你怎么跟红交代?”许芃芃气愤地摔了电话。
许芃芃还沉浸在对往昔的回忆中,此时教室的后门被打开了,一位风尘仆仆,带着金丝眼镜和一顶绒线软帽的女人走进了教室,坐在了红当年的位置。她的同桌位置空着,只在桌上摆着一个精致的雕花木盒。一位银丝盘头的女人,看到红落座后,开口了:“红,你同桌一个月前走了,肝癌晚期。他让我见到你时一定告诉你:对不起,他等不到你回来了。” 许芃芃记得,四十五年前这位女同学的座位,她是P。
红没有哭,颤抖的手在木盒边缘停了停,又收了回来。只是盯着那个雕花木盒,不声不响。
许芃芃想回头叫红,可她发不出声,嗓子似被什么堵着了。脑子里像电影一样闪现着那个被她拉弯了腰咬耳朵的根号三少女,望着隔着的几排课桌,似乎隔了四十五年的时空……
校园里的杨柳又抽出了满枝的嫩芽,和那年的春天一样。
